28.调查(8)
柏锋如约来到一片空阔的厂区,这里地处比较偏僻,距离文山市区大约好几公里的郊外,但是市政规划之后,为了环保的考虑,这里的工厂已经全部被迁移到几十公里之外的更加偏远的地带,遗留下来的厂房,被改装成了艺术创意园区。
柏锋抵达之后,在如同迷宫的园区里转了几圈,接到示意电话之后,他又赶往下一个指示地点,尽管有些被戏弄的嫌疑,也使他感觉有些恼怒,但是为了能够见到柏子悦,他还是乖乖照做了。
到了一间用各种空瓶子搭建的艺术长廊里边,他环顾了一圈这里的环境,心里隐隐希望不要再被这样耍来耍去。
“子悦,子悦……”柏锋对着空旷的长廊大喊了数声。
突然从他身后,一个黑色布袋套下,将其整个头套在里边,眼前的视野顿时消失变得黝黑一片。
“你们干什么……”
他被两个人拽着,往前拖着前行。柏锋挣扎了几下,不过都是徒劳。
“老实点。”右边的那个人厉声喝道。
柏锋感觉到被拖上一辆车,随后车子开了出去,正等他被布袋闷得昏昏欲睡的时候,他忽然听到了海涛的声响,而且闻到了海水的咸湿气味。他可以肯定,自己被带到了码头。
他被拖下车之后,被推进了一个库房,继而套头的麻袋被摘去,眼前瞬间恢复了光亮。
“很高兴见到你啊,老弟。”
柏锋闻言转过身,看见昏暗的入口处,一个身影走进来,等对方逐步向自己靠近,那人的脸庞也渐渐清晰起来,不过这种清晰,反而加重了他的惊惧,尽管他驰骋商场多年,也算阅历无数,但是看清对方的面容之后,他不由得向后退了几步,心中的惶恐显而易见。
“怎么,见到你的大哥,有什么好怕的?”
“你,你……”柏锋在那么半分钟的时间里,还真以为自己见鬼了,“你,是,玉琪?”
“哈哈哈,怎么老朋友,难得你还记得我。我很欣慰。”
柏锋镇定了一会,说:“真的就像传言说的那样,你完全,变了。”
玉琪露出得意的眼神,问:“是不是跟柏华一模一样?”
“你这是,何苦呢?”
“何苦?”玉琪质问似的盯着他,继而发出令人心颤的恐怖笑声,“当然是为了变成厉鬼,来要你的命!”
“你……”柏锋垂下双臂,感觉到全身冰凉,四肢乏力。
“如果不是你,我会变成这副模样吗?”
“你变成这样,就是为了向我报复?”
玉琪冷酷地露出阴森的寒气,说:“如果只是为了这样,那岂不是太便宜你了。”
柏锋从一开始的惶然里回归了平静,他毕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商人,就算再离凶险的遭遇,他都已经形成了冷静对待的习惯。
柏锋在角落的凳上坐下,他多少看出了对方的故弄玄虚,这时开口询问对方,“说吧,你想怎么样?”
“你还是一如既往地爽快。”
“别废话,你开条件吧。”
“我要柏拉图集团在海外的公司,帮我建立业务渠道。”
柏锋冷凛的眼神直视着他,“这么说来,传说里的那些都是真的喽?”
“传说?哈哈,我喜欢这样的形容。”
“你果然跟境外的,贩卖人体器官的组织有关系?”
玉琪冷笑了两声,“这个,恕我无可奉告。”
“如果是违法的生意,我是不会参与的。”
“哦?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听起来那么可笑呢?你做过的违法的事情还少吗?”
“呵,我的那些不过是投机取巧,并不触犯法律,但是,你所从事的交易,不但伤天害理,而且双手沾满鲜血。”
玉琪再次发出阴森的笑声,回荡在集装箱改成的库房里。
“哟,我说柏锋董事长,你什么时候转性了?我以前认识的你,可不是这么胆小怕事的懦弱鬼。”
柏锋并不在意他的激将,说:“你别白费心机了,我绝不会把柏拉图集团带入犯法的歧途。还有,你赶紧把子悦交出来,如果你伤害了她,哪怕是一根毫毛,那时候,我不会介意,让你也躺在解剖台上,一刀一刀地活生生割开你的肚皮,让你感受一下,自己的器官被取出来的感觉。”
玉琪愕然地怔了怔,随后哈哈大笑起来,说:“你威胁人的水准果然一点都没有退步,以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哈哈哈,不过,我遗憾地告诉你,你的女儿,的确不在我手里。”玉琪看到昏暗灯光下,柏锋的脸部抽搐了几下,几乎有些扭曲。
玉琪狰狞地说:“你这种缺乏人情味的商人,在生意场上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不用我出手,就有大把大把的树敌想要置你于死地,所以,你女儿现在的状况,我可觉得不会太乐观。啊,哈哈……”
那几声狞笑,让柏锋已经平静的心情再次颤动起来。即使他作为一个商人可以冷酷无情,但是身为父亲,他还无法冷血漠然。
柏锋这时手机响了起来,他赶忙伸手拿过,看了眼陌生的号码。
“喂……”
“爸爸,是我,子悦……”
“子悦!”
“别担心,爸爸,我现在很好。”
“啊?你在哪?”
“这个,我也不知道,不过,好像在游轮上。”
“游轮?”
柏锋犀利的眼神,刺向站在他对面一脸漠视的玉琪。
早上十点左右,从化验中心拿到鉴定报告,林晓旭迫不及待地仔细阅读起来,不过根据文书的描述,这款鉴定的药物并没有太大问题,不过很关键的是,这款药物并没有拿到中国药监部门的发行许可,也就是说,它还不能在国内医药市场上公开销售。但是,有一点可以很确定的是,这款药确实来自林妈妈的海外制药公司。当林晓旭佐证了这一点并且再也找不到理由进行反驳的时候,她感觉到了内心的分外凝重。
这一次是她主动约了柏子君,在上个周末的傍晚,柏子君那时有些焦头烂额,一方面妹妹终于有了消息并且能够确定她尚且平安,另一方面他对父亲的怀疑促使其沿着这条线索暗中调查了一番,越来越清晰的表明,所有的证人证物都指向了柏锋确实有杀害柏大年的嫌疑,而且令这样的嫌疑更加确切的理由是,柏子君证明了父亲和柏大年并不存在血缘关系,这就意味着,柏大年实际上并不是自己的血亲意义上的爷爷。这一点,不知道柏大年本人知不知情,而且,这样的结果不知道还有多少人掌握?显然这个秘密对柏子君的冲击很大。
甚至说,让他第一次感觉到现在所拥有的这一切实然都属于柏拉,而他面对的不过是一场海市蜃楼。
就是这个时候,林晓旭打来了电话。
“林医生……”柏子君尽量让自己听起来不那么慌乱。
不过这一点明显还是被敏感的林晓旭捕捉到了。
“柏子君?”林晓旭一向对他直呼其名,她认为那样既不会过分亲昵,也避免了不知道如何称呼的尴尬,更重要的是她认定那样可以给对方一个信号,就是彼此之间的关系并不亲密,甚至都够不上朋友。
“怎么了你,听起来不太好啊?”她继续问道。
“哦……没什么。”柏子君在电话掩饰。
“想找你说点事,你什么时候方便。”
“嗯,最近事情比较多,如果可以的话……”柏子君迟疑地推脱着,却被对方打断。
林晓旭直接说:“是关于那个,药的事情。”
“啊?”
柏子君惊了一惊。
“你查到什么了吗?”
“对,不过电话里三言两语说不清楚,还是见面后详细跟你说吧。”
“那么,”柏子君看了眼手表上的日期,“下周三怎么样?”
“好,那就到时候见。”
“去哪?”
“海滨咖啡厅。”
“明白。”
柏子悦略显烦躁地来到游轮的甲板上,这里被改装成了日光浴的场所,此刻全身涂满防晒油身着比基尼的外国女人,三三两两地躺在舒适的靠椅上享受着海天一色的日光。柏子悦可没有那种心情,她茫然四望,被绑架到这条游轮上也真是有些莫名其妙,原先还以为遇上什么悍匪,肯定是为了钱才绑架她进行勒索,不过自从她被解开头套发现自己在一艘巨大的豪华游轮上,这种担心很快便被打消,因为没有哪个悍匪会把绑票的对象,放到一艘奢华游轮上进行享受,好吃好住地供着,并不十分限制人生自由,因为在这茫茫大海上,就算想要逃跑也显然无济于事。刚开始她还觉得要向周围的寻求帮助,但是很快她就放弃了,没有人会相信她是被绑架了,因为当她好几次向陌生人说明这一点的时候,他们刚开始还略有怀疑,但是很快就发现这不过是一个富家女想要逃避父亲的控制而撒出的毫无技术的谎言,这可真是把她气坏了。直到现在她也算是放弃了。
“诶诶,你们到底要把关到什么时候?”
“抱歉,柏小姐,我们并没有限制你的任何自由,所以也不存在关不关你这个问题。”
“那你们是不是有毛病啊?干嘛把我绑到这里?”
“这不过是一次环游世界的豪华旅行,只不过我们执行老板的指示的时候强硬了一点而已,望您见谅。”
“扯淡。哪有把人绑到游轮上参加豪华旅游的?”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总之这八十来天的时间,您就好好享受吧。”
柏子悦气鼓鼓地问:“那好,你们老板是谁啊?”
“这个,他不是来了吗?”
柏子悦疑惑地转过身,看到了一个极其不想看见的男人,这个男人是自己高中时期开始,就非常厌恶的追求者,倒不是说对方长相有多倒胃口,不过就是对他那样的公子哥毫无感觉。
“老猫,是你?”柏子悦叫着对方的绰号,一脸惊愕。
这个绰号为老猫的男人,嘻嘻哈哈地很高兴地朝他挥了挥手,说:“亲爱的,意不意外,惊不惊喜?”
柏子悦不由分说地走过去,脸上阴阳怪气的表情让老猫有些胆怯。
“原来是你这个家伙。”
“是,是又,怎么样?”他有些生畏地向后退了退。
柏子悦过去就是一顿暴击,将老猫捶地四处逃窜,两人追逐着从豪华游轮的各处你追我闪,在外人看来,这显然是一对小情侣的甜蜜互动。
“我让你意外!我让你惊喜!”
老猫求饶着,“子悦,子悦,别打了,别打了,我错了我错了……”
一个在暗处观察他们的黑衣人此时面无表情地举起手机贴向耳朵,听到对方接通电话之后,他恭敬起来。
“老板,这边暂时不会有什么问题。”
“老猫,还好吧?子悦没对他怎么样吧?”
黑衣人看了看远处嬉戏打闹的两人,尽管有些忍俊不禁,但是对着通话的对象他又不敢放肆,于是憋住笑,恢复了一下情绪。
“老板,您放心,没问题。”
“好。”
柏拉挂了电话,有些欣然地摇了摇头。虽然这是计划的一部分,但是当初拜托老猫去照顾柏子悦的时候,她大致也能推断地出来,或许这也不是什么坏事。
“是你,绑架了柏子悦?”
沈图带着满脸的惊惑,本来以为自己掌控了全局,然而令他完全没有想到的是,真正操纵这一切的其实是柏拉。
而此时的她,站在落地窗外投射进来的光影里,那隐约不明的轮廓,以及把握全局的自信神情,让沈图第一次有了那样的感觉,他完全不认识眼前这个柏拉。
“你醒了。”柏拉淡淡地说说,向其走过来。
沈图退后了几步,“你别过来。”
柏拉愣了一下,有一丝愧疚从她脸上闪过,“我有那么可怕吗?”
“在我看来,你太陌生了,本来我以为,我多多少少有些了解你,然而,你展示给我们的模样,全是假象。”
柏拉拿起茶几上的依云,喝了几口,再次回到落地窗前,房间内的灯光刻意被调地昏暗,柏拉又一次将目光投向窗外的城市夜景。
“不管你怎么想我都好。”柏拉背对着沈图,顿了顿,又说,“我现在可以向你坦白,从我接近你的那天开始,其实,你已经在我的计划中了。”
“所以,我只是颗棋子?”沈图有些失望。
柏拉耸耸肩,“如果你是那么想你自己的,我也毫无办法。”
缄默了一阵之后,沈图从沙发上坐下,他揉了揉还有些隐约疼痛的颈部。
“那些黑衣人,是你事先安排的吧?”
“没错。”柏拉干脆地回答。
“为什么要这样做?”
“很简单,”柏拉转过身,“我想保住柏拉图集团。”
沈图疑惑地望向她,“仅此而已?”
柏拉走过来,坐到沙发,“你跟那些,对柏拉图集团虎视眈眈的人一样,都想彻底击垮柏拉图。而那些账本,就是定时炸弹,我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所以你就利用了我?”
“也许吧,也或者我们在互相利用。”
沈图像是被戳中了心中的隐秘地带,有些尴尬地回避开她的眼神。
“你为什么不敢看着我?”柏拉问。
沈图说:“我没有。”
“呵呵,沈图,其实我早就知道,你当初之所以会接受我的提议,应该跟你的计划有关吧。”
“你已经猜到了?”
柏拉摇摇头,“不是猜到了,而是你的那些行动,柏锋企图拉拢你,你并没有明确态度,却又收了他的支票,不过我查过,你并未动用那笔资金,说明,你只是想暂时拖着他,或者想从柏锋那里获得一些有用的讯息。其实,你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个视屏中,柏锋和庆喜的交易并没有达成,而真正让你父亲中毒身亡的幕后主谋,是另有其人。”
沈图的眼睛里迸射出愤怒的光芒,“难道,你也知道真正的主谋是谁?”
“尽管,”柏拉面露为难,带着伤感说,“我不太愿意承认,但是,我后来调查了一番得知,你父亲的死,跟我爸爸有关。”
“既然,你早就知道这一切,还要那样接近我,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看着咬牙切齿的沈图,她紊乱的思绪无法立即做出合理的解释,况且,她明白,即使她解释地再有道理,也已经无法挽回这一切正在远离的东西。
“柏拉图是爷爷一手创立的,我绝不会让它出事。”
“呵呵。”沈图冷冷笑了笑。
“你应该不知道,爷爷为什么将公司取名为柏拉图。”
“这很重要吗?”
“对我来说,是的。”柏拉肯定地点头。
她继而说道,“你父亲沈国明,一直是我爷爷非常器重的年轻人,在那个年代,他们可以算是忘年交,爷爷因为欣赏这个年轻人,毅然对他进行了资助,后来,你父亲完成学业,便跟着我爷爷一起创业。”
“这些我都知道。”
“但是,你可能不知道的是,你的祖母,是我爷爷的初恋……”
“哼,你现在跟我扯这样的关系,有什么意义?”沈图没有耐心地质疑地问她。
柏拉看着他,深吸了口气,“你祖母当初给你取名为沈图,而我爷爷将我叫做柏拉,我们的名字合在一起就是柏拉图的由来。”
“那又怎么样呢,只不过是祖辈他们的意愿而已。”
“是,这的确是祖辈的意愿。他们将共同喜欢的哲学家的名字,作为我们的名字,但是还有更深层的意思。”
“更深层的意思?”沈图抬眼疑惑地望着她。
“从一开始,爷爷之所以立下那样的遗嘱,就打算着,让我们,结合在一起。”
“你是说,柏大年先生一手安排的你和我的婚姻。”
“现在看来不是吗?”
沈图满脑子混乱地皱了皱眉,说:“不是为了完成遗嘱吗?”
“遗嘱,只是个幌子。而这一切,都是我爷爷遵守并履行的一个承诺。”
“承诺?”
“对你祖母的承诺,换句话说,是对他初恋情人的承诺。”
沈图更加迷茫,他整个人都几乎要被疑团扭曲起来。柏拉起身从卧室里拿出一个盒子,她打开那个尘封已久,表皮斑驳的铁盒,里边躺着一个颇有时岁的信封。
“这个,就是你祖母,写给我爷爷的,情书。”
“情书?”
柏拉点头,“爷爷在去世之前,托付给我一把钥匙,是银行保险箱的钥匙,我根据他的遗愿,将它取出来之后,了解到了很多尘封的历史,那段历史,是关于两个已经逝去老人的忠贞爱情,尽管他们因为很多原因,没能最终走到一起,但我可以感受得到,他们这一生,都深爱着彼此。虽然,这样说,对他们各自的配偶会很不公平,但是,我很感动,我也很感激爷爷,给我留下了这最宝贵的遗产。”
沈图的内心似乎也深受触动,但是他依然无法一下子接受眼前这个柏拉的改变,可能这也出于一种原因,就是他自以为密不透风的计划其实已然失败,他一下子无法接受这种失败。
“你跟我说这么多,有什么意义。”
“沈图,我只想让你明白,我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爷爷,还有他们的约定。”
“是吗?”
“而且,我……”柏拉一下子卡住似的看向他。
“你什么?”
“我,对你的感情是认真的。”
沈图冷淡地一笑,“谁知道呢,也许我们在村里的那晚温存,都是你计划的一部分呢。”
柏拉冰冻住了一样,她失望地问:“你是那样认为的吗?”
“谁知道呢?”
沈图说完,站起来,“我们,就这样吧。”他走向门口。
柏拉没有挽留,她张了张嘴,忍住了那些卑微的祈求,目送着他离开的背影,泪水不自觉地滑下来的时候,柏拉伸出手,倔强地将它们一把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