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调查(7)
沈图和柏拉被允许进入院子,这算是一种胜利,毕竟柏拉来了这么些天,都被拒之院外。他们两人坐在院落里的小矮凳上,等待庆喜出来。这个略显沧桑的男人,尽管曾经作为犯人接受过劳改,当然监狱的生活对他造成了一定的岁月的摧残,不过,在他们看来,庆喜不但有别于村里的村民,而且他还有些细节上的优雅,所以怎么看,都无法将他和监狱联系起来,不过,当然,人不可貌相,犯罪的人不一定全都凶神恶煞。
庆喜穿好衣服出来,走向他们,在对面的小矮凳上坐定。
“问吧,什么事?”他干脆利落地说。
沈图回头瞥了一眼柏拉,然后将目光转向对面的庆喜。
“我想向你打听一些关于我父亲的事。”
庆喜没有特别的情绪,冷淡地说:“想知道些什么?”
“他,跟你怎么认识的?”
“我们住在同一个监房里。”
“你和他,关系怎么样?”
庆喜愣了一下,没有马上回答,“还可以吧。”
柏拉这时插话说,“我能冒昧地问一句,你当时为什么会进去那里。”见对方投来奇怪的眼神,柏拉解释似的补充说,“哦,你不要误会,就我观察,你给我们的感觉不太一样,不像村里的村民那样,长期生活在这样的村庄里,行为举止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庄稼汉的样子,但是,我在你的身上完全没有看到那样的影子。”
庆喜冷笑了下,说:“你只不过是觉得,我这种犯事坐牢,一定不会是什么小事吧?”
尽管柏拉也有这样的心思,但她当然不会承认。
“我倒是没有那样想。”
“我要是告诉你了,你可别吓得腿软。”
“怎么会呢,尽管这样说很冒昧,我们只想先大概了解一下你的过去,然后来判断你所说的话是否可信。”沈图诚恳地讲道。
“你倒是很诚实。”庆喜将目光移向他。
柏拉像是准备了一下,说,“请说吧,我们听着。”
庆喜嘴角露出轻蔑的意味,脸上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抽搐了几下,而后目光落在虚空的地方,有些分散地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他沉默良久,才缓慢开口说,“我之所以会进监狱,是因为……”
沈图和柏拉两人凝神屏息地望着他,仿若在等待某种宣判的结果。
“是因为,杀人。”
“杀人!”
柏拉尽管已经做了充分的准备,但是就着两个字从对方的口中说出来的时候,她还是感受到了不小的震慑,当然随之而来的还有难以抑制的惊惧。
“对,杀人。”庆喜肯定地强调。
沈图倒是一脸平静,当然这也归功于他先前的调查,他在来这之前,早就将庆喜的过去背景调查了一通,当时得知庆喜是因为杀人被抓进监狱,他也同样吃惊不小,毕竟面对一个杀人犯,即使是曾经的杀人犯,也莫名其妙地呈递着一种惧怕的寒意。
不过这会儿,他倒是已经完全没有那样的感觉。
“这个我知道,而且,我知道地更详细的是,你并非由于主观动机杀人,而是因为防卫过当,错手造成的悲剧吧。”
庆喜本来冷漠如霜的脸上,忽然像是生辉般放出光芒,他不得不惊愕地望着沈图,继而流露出一种感激的目光。
“没想到,这你都知道。”庆喜说。
沈图笑笑,“当然,正因为我对你做过比较深入的调查了解,我才会觉得,你不可能会在狱中接受谁的指使,来杀掉自己同监房的狱友。”
庆喜再次抬起头,说:“你说什么?你的意思是,你父亲是被人杀害的?”
沈图吐出胸中的一口寒气,说:“就我目前的调查看来,是这样的。”
“怎,怎么可能?”庆喜瞪大了眼睛,“我记得那晚,沈哥跟平常一样,晚饭后看了一会新闻,然后回到监房继续读书,我没有记错的话,当时,我还夸他用功来着,晚上到了就寝时间,也安然入睡,期间就我们两个人,没有发生任何异常的事,第二天我醒来,他就……”庆喜露出愧疚难当且愠怒的神情。
“他就怎么了?”沈图克制着心里的难过情绪。
“我发现他就不对劲,伸手一摸他,跟一块冰似的,但是还有气息,我断定他还活着,就马上按响了警报铃声,狱警这时就赶了过来,把他送往医务室抢救。”
“结果呢?”柏拉骇然地问。
“结果,结果,查出来说,是因为中毒。”
“中毒?”柏拉看了看沈图,见他脸色铁青。
“有没有说,中了什么样的毒?”沈图问道。
庆喜用力点了一下头,说:“我当然问了,说是一种针对心脏的药物,刚服用的人不会有太大变化,一般要过了七八个小时之后,那种毒性才会发作,并且只是初步鉴定的话,就像死于心脏病发作。”
庆喜的双眸里凝聚着光芒,他像是陷入了对过去的深思里。过了一会,又开始补充。
“后来你父亲的尸体进行了解剖,发现了是药物中毒。但是这种药物,在监狱的范围内,是不可能接触到的,所以,只有一种原因,那就是外边的人带进来,所以,那时候,整个监区进行了调查,市公安局还成立了特别小组,对他们自己人进行了审查。”
沈图叹了口气,“不过,最终还是没有调查出什么结果。”
“嗯,对。”庆喜看似有些懊恼和沮丧。
沈图平复着情绪,柏拉看得出来,悄悄抓住他的手,用力握了握,像是一种无言的鼓励。
沈图感激地回望了她一眼,想到此行的目的,转向对面的庆喜。
“我想知道,我父亲,有没有把什么东西交给你来保管。”
庆喜吞了口唾沫,有些担心地望了一眼沈图身旁的柏拉。
“有倒是有。”
“那么,能交给我来……”
“也不是不可以,只是……”
“只是什么?”柏拉问。
庆喜说:“这位柏小姐,不知道的为好。”
柏拉奇怪地问:“我吗?”
沈图也奇怪地看了看庆喜,“这个,你不需要顾虑。”
“既然,你作为她的丈夫都不介意,我当然没有什么好顾虑的。”庆喜站起来,“你们等着,我这就去拿给你。”
他转身进了屋子,沈图和柏拉面面相觑,对于庆喜的那番似带深意的话,两人同时陷入疑惑的猜测。
在离他们不远处的一座空置的房子里,几个黑衣人埋伏在这里,这会其中的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拿着望远镜,正在专注地观察着院子里的举动。
魁梧大汉的手下拿着手机走过来,说:“老大,老板电话。”
魁梧大汉接过手机,说,“老板,他们还在院子里,那个男人似乎进屋拿东西了。”
“一定要想尽一切办法,给我把东西弄到手。”电话里透出冷冷的言语。
“我明白,老板。”
魁梧大汉挂了电话,再次举起望远镜,对着院子里继续监视。
庆喜从屋里出来,将一个盒子交给沈图。
“这里边装的东西,我这个外行人看来都觉得是个要命的东西,你父亲在监狱里跟我提起过它的寄存处,我是出狱之后,按照你父亲生前的叮嘱,把他取出来放在身边。”
沈图抚摸着盒子,而后将其放回纸袋,“我替我父亲谢谢你。”
“谢就不必了,不过,我好心提醒你一句。”
“嗯。”
“这个东西就是个哑雷,你带在身上随时可能会炸,所以,你好自为之吧。”
沈图点着头,“我明白,它的危险。”
“你们尽快回去吧,这个村里肯定不安全,既然你们能找到我,那么,跟你们一样想要这个东西的人,也能够找到我。说不定,他们这会儿,正在某处监视着这个院子里的一举一动。”
沈图听言警惕地环视了周围一眼,阳光照射整座村庄,他忽然发现不远处的房顶上有一个反光的地方,像是被玻璃镜面反射过来的光斑,但是,那里显然没有窗户和镜子,沈图心里吃了一惊。
柏拉见他脸色有变,问他:“怎么了?”
沈图冷静下来,笑着说:“没事。”转而对庆喜说,“那我们就不打扰了,再次感谢。”
两人离开院子,沿着村道走向村口的位置。
几个黑衣人分散开几个小队,向他们包抄过去。
沈图拉着柏拉紧迫地加快脚步前行。
“走这么急干嘛?”
沈图悄声说:“我们被盯上了。”
“啊?”
“嘘,别回头。”
沈图拉着她行进中,脑子里快速思索该如何甩掉他们,他这时看到路边的一座村民的房子敞开着门,沈图毫不犹豫地将柏拉一起拉了进去。
黑衣人全都聚集到了门前,魁梧大汉示意了一下,分成两队,一直从侧面绕过去准备堵住后门,而他带着几个手下,径直从大门进去屋里。
沈图和柏拉早就从后门窜出,是一片宽阔的桃花林,种植着密密麻麻的桃树,不过,这个时节已经繁华谢尽,树上结着黄桃果实,一成片连绵望去,也甚是壮观。
他们俩当下可没有观望的心情,钻进桃树林之后,就在里边飞奔起来。黑衣人赶到,隐约看到前方远处的两人,于是毫不犹豫地冲向桃林深处。
柏子悦被绑架已经是三天之前的事,杳无音讯的结果对于柏锋而言备受打击,他对柏子悦是否还活在人间已经不抱有多大希望。柏锋心里清楚,倘若子悦真的落在了那个变态柏华的手里,基本上她就没有活着回来的希望了。想到这里,他的内心还是有片刻的抽痛,但是很快便恢复如常。他不能就这样被隐形的对手打败,况且原本觉得很好对付的柏拉,似乎也没有那么简单,想要真正掌控柏拉图集团的大权,似乎还要做很多努力。但是关键是现在,很多董事会里的董事忽然生出了变卦的意味,这让他有些措手不及,之前一直维系着良好的同盟关系,而且也从自己这里得到了不可忽视的利益,本来以为这种同盟关系,即便不是牢不可摧,但是至少能够坚持到让他大权在握的时候,可偏偏就在这中间,生出了许多事端,先是接连的项目被董事会否决,继而几个被自己视作稳固联盟者的董事脱离了他的战线,究其原因却又完全找不到根据。
柏锋想着这一切的时候,电话铃声响起,他的思路突然被打断,引来了他的不小烦躁。
“喂,哪位?”柏锋不太客气地问。
“看来我的电话,打得不是时候,显然柏总心情不佳呀。”
“你是谁?”
“我吗?如果按照现在的身份,该怎么介绍我自己呢……柏总,你不妨猜猜看。”
对方显然故意在卖关子,这让柏锋越发恼火。
“我没闲工夫陪玩这种无聊的游戏。”
“哦,是嘛,那我就直说吧,就目前来讲,我还是你大哥呢,啊,哈哈哈……”
对方尖利的笑声彻底激怒了柏锋。
“你到底是谁,不说我就挂了!”
“呵呵,你可以叫我一声大哥,因为我现在的身份,是,柏华!”
那种冰冷的寒意似乎通过电话光缆也能传达到柏锋身上,他不由得感觉到一激灵,像是被一桶冰水,从头顶骤然浇灌而下。
“柏华……你这个女人,终于出现了。”
“抱歉,我必须得纠正你,我现在是个男人,而且,我的到来,就是要将你从董事会,永远地踢除出去。”
柏锋握着电话,整个人僵硬地如同一座石像。
隐没在桃树林的追逐仍在漫长地继续,他们两人在林地里奔波了很久,在这上万公顷的平原里,他们几乎已经迷路了,更令其焦虑的是,在他们身后,随时都可能出现那些追踪者。
天色昏暗下来,尽管才下午四点多,不过夏季的阵雨说来就来,不一会儿,漫天乌云密布,雷声大作之后,滂沱大雨倾盆而下。他们躲到一处草垛搭出的雨棚,大概是这里的村民用它来遮阳挡雨用的。
两人累得几近瘫坐在地上,喘着粗气。
“他们,会是谁派来的?”柏拉问。
沈图说:“柏锋,还有那个假柏华,都有可能。”
柏拉靠着他,像是一点力气都没有了,说:“现在怎么办?我实在跑不动了。”
“现在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我看他们很快就会追到这里。”
“你说里边的账本,到底是些什么呀?”
“恐怕……”沈图看了眼柏拉,“是对柏拉图集团,不利的东西。”
“那个女人,变成我父亲的样子,就是为了拿到账本,毁掉柏拉图吗?”
“这个,我也不知道。总之,它肯定很重要。”
“嗯。”
柏拉点着头,眼中有某种凛然之意闪烁而过。
她沉吟了一阵,突然问,“你打算拿它怎么办?”
沈图呆呆地放空远望,说:“不知道,我现在,还没想好。”
“你该不会,也想,利用它,毁掉柏拉图吧?”
“啊?”
在此之前,沈图当然也有这样的心思,不过,现在反而感到有些为难了。毕竟,柏拉图集团和柏拉存在着紧密的联系,如果真的毁掉柏拉图,那么柏拉该怎么办?
“柏拉……”
“嗯?”她疑惑地看向沈图。
“我……”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啊,是吗?”
“你是想问我,如果你决定了利用账本来打击柏拉图集团,我会怎么办,是吧?”
沈图机械地点了点头。
他呆滞地喃喃似的说道,“但是,我……”
“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不用刻意顾及到我。”
“但是,那样的话,一定会连累到你……”
“或者还有其他的方法也说不定。”
“什么?”
柏拉转脸看着他,柔声说:“你,相信我吗?”
沈图迷茫地回应着她的眼神,从内心深处他无法相信任何人,因此迟疑地看着柏拉,矛盾地考虑着是否撒谎,但是,他还是选择了诚恳面对。
“说实话,柏拉,我还不能完全信任你。”
柏拉眨眨眼,说:“虽然听你这样说,我很难过,但是,你很诚实。”
“但是,柏拉,从我知道,那位律师带来的遗嘱,会让跟柏拉图集团牵上关系的那刻开始,我就已经想好了,会为父亲讨回公道。”
“谢谢你,对我说出实话。但是,沈图……”
他疑惑地投以询问的眼神,“嗯?”
“我可能要辜负你的……信任了。”
“什么意思?”
从沈图的背后,忽然一下重击,这突然其来的外力,让他立即眼冒金星继而眼前一片昏暗,数秒之后,昏厥过去。
站在他们身后的魁梧大汉向柏拉恭敬地点头示意,这时所有的黑衣人追踪者全都聚集到了这里。
柏拉有些担心地问:“他不会有事吧?”
魁梧大汉说:“放心吧,老板,他只是昏过去了。”
“带他回去,不要伤害到他。”
“是。”
魁梧大汉示意两个手下过来,将其抬起来,他拿过地上的纸袋,跟在柏拉的身后,走向桃林的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