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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12

    将军早已不是当年中年人的模样,战火将他摧成一个鬓发如霜的老者,他瞪着眼睛似乎已记不得曹风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何而来。

    暗杀李之仪的是雁门的一窝横匪,专使下三滥的手段,拿钱杀人,无恶不作。

    曹风提着刀了结了罪魁祸首,却被匪徒同伙追得走投无路。他想他已经为中年人报过仇了。

    想想也是凄凉——小时候跟着师父四海为家,刚学全了功夫,师父便死了,师父在世时,有人说等他长大便可去找他,还未等及冠,那人却也死了,连许诺的刀也不知去向。

    后面的话曹风没有对什鹿鸣讲——那天曹风躺在破庙中,抬头看着天王没有头的塑像,塑像手里握着的泥塑的金刀,塑得粗糙,哪里有他怀里那柄宝刀的半分灵气,

    周南在马背上曾迷迷糊糊说,一个人来的时候是谁给他引的路,以后便会成为这个人的样子。曹风当时心想,或许真的是金刀显灵了罢。

    什鹿鸣裹着被子与曹风相对而坐,被这阵寒风一激,清醒了一些,想起许多事,忽然恍然大悟,又欣慰又颓丧地说:“你说得对,你比我活得明白。”

    什鹿鸣道:“当年我考场失意,被恩师留在翰林作编修,曾经修过一本前朝的《六典》,里边历述治教礼政刑事,讲到传国玉玺的时候,说这块玺乃和氏璧所琢,上有李斯篆文曰:’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自始皇来,世世传袭,以昭正统。秦灭后传汉,历王莽,元后投之于地,于是缺了一角。王莽灭后,被公宾就奉与更始帝。更始帝败,又以此玺上建世帝。建世帝降,又奉与光武帝。至汉灵帝驾崩,掌玉玺者将其投入井中,为孙坚所获,袁术拘其妻而夺玺。袁术死,荆州刺史徐璆得之,还与献帝。汉灭传魏,至晋怀帝,汉赵君主刘聪得之,又经刘曜、石勒、石季龙、冉闵、蒋干,蒋干以玺送建业,归于晋,后又经东晋、宋、齐、梁,侯景窃位而得玺。侯景兵败,将侯子监盗玺,惧追兵,遂投之于佛寺,为栖霞寺僧永所得。陈永定三年,僧永死,弟子普智奉献。陈亡传隋,以至于今。“

    曹风识字不多,也不通史典,也不知道什大人忽然说这些话,于是静静等待下文。

    什鹿鸣继续道:”恩师郑谷当年鞠躬尽瘁,却换来个身后骂名,那皇帝也不过是个扶不起的老匹夫而已,因何担得起天下读书人的拳拳之心?——不过由着这’正统’二字罢了。历数这历任掌玺之人,有贤有愚,有明有昏,却能凭着这小小一枚印,宰制九州,役使万民。我在幽州被禁足的时候曾经大逆不道地想过这个事情,若是王莽、炀帝都可以,为什么周南不可以?为什么周臣工不可以?为什么周颂不可以?为什么李之仪不可以?为什么舒闵予不可以?为什么恩师不可以?“

    曹风想了想:”李将军和郑大人或许可以,但是他们不愿意。“

    什鹿鸣苦笑:”是,是我错了,你们都想得明白了,因而你们愿意做刀,做一柄锋芒过露就赶紧收敛的好刀,但我从识字起,便再没有资格去想这其中的’为什么’……而这明明是一个’可以不可以’的问题,他却偏偏要装作是为’真心不真心’来与我斗气,开口问的却是’愿意不愿意’,一问便是八年……”

    他将脸埋在掌心,深深吸进一口气。

    曹风见他伏着头,久久没有再言语。又过了一会儿,再看什大人,发现他已经就着这个坐卧的姿势睡着了。

    冬月清朗,透窗而过。

    屋外的窗边上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立了个沉默的人影。那影子被月光投进屋内,正叠在睡梦中的什鹿鸣身上。

    风动影斜,什大人的脸上水痕斑驳。

    曹风抱着刀侍立在榻边,冷眼看着这对交叠的人与影,好似一对交颈的鸳俦凤侣,却又毫无相交。

    李将军的庭院里有一方清池。如今池子里的明月亮得发白,仿佛掬水可得,古人说“肝胆楚越,虽近犹远”,莫过于是。

    第31章

    什鹿鸣知道自己病了。

    这个病是余嘉南想独掌大权时替他告假强加的疾,这个病是他听闻粮价上涨之后长途跋涉回京途中受的累,这个病是他初雪醉酒那日用金叶子和千里马送走曹风时伤的寒,这个病是他在泾原孤枕三年时着的凉,这个病是他和周南各有所图一拍两散时受的伤,这个病是他和周南从幽州一路痴缠到汾州勾出来的瘾,这个病是周南第一次将牛乳递到绝食三天的他的嘴边时中的毒。

    十余年的忿恚不安操劳辛苦没能压垮他,如今天下初定,他却沉疴忽至。从头到尾,他都没有行半点错,而如今一病不起,平白显得有些矫情。

    ”师弟,你该知足了吧?“余嘉南将什鹿鸣病中拟的反斥两税法的奏折驳回来,扔在赋闲在家的什大人面前。

    ”算了。“田甫来探望他时候轻轻拉了他的衣角。

    ”您究竟想要什么呢?“曹风坐在床头,看着榻上日渐消瘦的什大人问。

    什鹿鸣抬着病眼回视他,脑子里却一团乱麻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究竟想要什么呢?“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将头埋在曹风的怀里。年轻侠士滚烫的胸膛能给孱弱的病官一点慰藉。当年他和周南说“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什鹿鸣迷迷糊糊意识到他想求的实在不应该太多。

    背后忽然一声叹气。一只带着茧的手来回摩挲他的耳垂。

    “曹风?”什大人被曹风圈在怀里,眼鼻都被遮住。

    那双摩挲着他耳颈的手换成了一个个温热的吻。

    “曹风?”什鹿鸣声音有点颤。

    曹风抱着他没有说话。只有周南永远知道什鹿鸣最需要和最想要的是什么。所以他将一盏牛乳递到什鹿鸣的嘴边,所以他将泾原的大好前程铺到什鹿鸣跟前,所以他将年轻的侠士的怀抱送到什鹿鸣身边。

    然而是夜侠士两只手抱着他一言不发。那个啄着什鹿鸣耳颈的双唇却从他身后发出低沉的问话:“你究竟想要什么呢?”

    曹风感觉什大人反抱住自己的那双手十分无力,几乎要搂不住自己。

    那个低沉的男人声音又问了一遍:”什鹿鸣,你想要什么呢?“

    什大人没有回答,连日的高烧让他又冷又热,不清不醒,一个劲地哆嗦。

    身后有人略笨拙地剥下他的亵裤,从后边戳进来两指,没有准备毫不留情地在什大人身体里施虐般地捣。

    每捣一下,什鹿鸣便抽搐一下,发出带着些哭腔的胡话。从下/体传来的痛楚让他再次如此鲜明地感受到自己的肉身,不多会儿便湿哒哒一片。他试图挣脱开曹风的禁锢,却只能被圈得更紧。他明明感受到曹风的下/身也顶着自己的前方,但曹风却一声不吭,像固定了姿势的工具或者人偶,任凭什大人身后那人在什大人身体里翻江倒海,而什大人只能昏昏沉沉被动地蜷在曹风的怀里沉浮。

    曹风想起几个月前也是这样的情景,那天周南一面向他怀里的什大人索取,一面问他想做谁的刀,却被清醒的什大人回顶了一个灰头土脸。

    如今什大人回到长安,恢复了恩师声名,人前显赫,得偿所愿,那人却又出现在黑暗里,用同样的姿势来问他。

    “什鹿鸣,如今你做回了你要做的刀,你还想要什么?”

    侠士纵然在黑暗中也能看得到周南的脸。这位前将军大人脸上有气无力挂着戏谑的笑容,一双黑眼平静得如一滩死水。他忽然意识到这个曾经如此野心勃勃的男人,这个在沙场上万夫莫敌的男人,用这个方式来询问什鹿鸣,只不过是因为他已经没法再用两只手稳稳地抱住他的什大人了。

    周南曾经说过,什鹿鸣是天下第一号口是心非的家伙。

    病中的什大人被人在身体上煽风点火,却又不能将头从曹风的怀里挣出来,只能无力无助靠着曹护卫,好一会儿后他闷声闷气地喃喃道:“要周南。”

    遇到周南之前,他只会感到无力,却从不会感到疼痛。

    ——但这句话什鹿鸣永远不会在清醒的时候承认。

    良久,偌大的卧室里只有三个人的呼吸声。

    什鹿鸣再次昏睡过去之前仿佛听见耳边一声长叹,那个人说:“我认输了。”

    第32章

    田大人说他应该出来走走,于是当年翰林的几个老匹夫凑了一桌酒菜邀他在新任宰相府里小酌。在座的有新科状元和新进翰林院的进士。

    状元公年纪与什大人相若,亦是袁州籍,与什鹿鸣是头回在私下会面,什大人方一进门,他便恭恭敬敬起身执了个师礼。

    倒是几个年纪轻的新进士几少在朝堂上见过这位名动士林的“什大人”,见他病羸的模样,私下问了一句:“这便是什苹之?”

    什鹿鸣倒是浑不在意,觥筹间来着不拒,一双桃花眼淡看了满席的冷与暖。

    状元公如今在户部,借着敬酒之势,顺口请教什大人对新政的看法。

    什鹿鸣摇摇头:“说不得,说不得。”

    好事者撺掇:“是说不得,还是不会说?”

    什大人与他打机锋:”该我说的,说不得;我该说的,不会说。索性全都不说。“

    好事者轻哼一声:”原来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什大人笑盈盈全不理会。

    状元公听懂一半,知道这位与自己顶头上司近来不和,来打个圆场:”虎狼药伤身,但却能救急。如今府帑回盈,还是全赖新政之功。朝廷腰杆直了,四方自然也会渐渐稳妥。“

    什鹿鸣刚想冷嘲一句”标“与”本“的话,却挺那状元郎忽然说到近日朝堂上一桩新闻。

    说原先的卢龙节度使周南虽被他哥哥周颂夺了幽州军政的权力,却没有死在汾阳,而是辗转由亲卫护送到了长安京,向新皇帝投了诚。

    周南当着众朝臣的面向新皇帝三跪九叩,以幽州官印军符及所剩亲兵献之。

    新皇帝知他父子三人皆是狼心之辈,想起当年外贼来犯,幽州军自安一隅,便偏不扶他,问:“如今幽州属谁?”

    周南:“属陛下。”

    新皇帝道:“率土之滨,莫非王土,既已属我,又何献之于我?”

    反令人将周南监禁起来,如今已有三日。

    什鹿鸣掐指一算,三日前的头个晚上,自己病得糊涂,做了一场旖旎春/梦,梦中人的言语还历历在耳。

    那人说:“我输了。”

    连忙告病返家。

    已过二更,府院里却有两个人在如水的凉月下。

    曹风和女童蹲在院墙下,女童手里握着柄小铲,脚边放着个小盆。当年郑谷在园子里遍栽兰花,后来宅邸凋敝,院墙坍圮。余嘉南在时无暇修整,什鹿鸣来后无心打理。

    曹风见什鹿鸣带着酒气走来,起身扶了扶他,见什鹿鸣好奇打量,便指着墙角一株枯草:“大人,您说巧不巧,这青瓦落下来,竟没将这四季兰砸死,反倒为它挡了冬霜。”

    女童不大言语,乖巧地将那兰花移植到盆里。

    什鹿鸣这才发现上面生了一颗极小的嫩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