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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拽着曹风问:“甘棠在哪里?我要见他!他一定跟着他一道进京的!我要见甘棠!”
还没说完就抱着曹风如释负重嚎啕大哭起来。
第33章
若要下定义话,甘棠是一柄比曹风趁手许多倍的刀。
周臣工两个儿子,长子周颂雷厉风行心思毒辣,次子周南后发稳重野心勃勃。
虽说时不我待,但是熬鹰磨刀到底是功夫活。
或许一开始甘棠这柄刀并不算得锋利,多赖明主耐心开刃。
所以从昌平到汾阳,从泾原到白壁关,好几回命悬一线,这柄认主的宝刀都能安然归鞘。
从昌平时,甘棠便见惯了周家父子磨刀。磨最利的刀,最听话的刀,最漂亮的刀,最多用的刀。
然后将幽州整个从里到外用利刃武装起来,按捺着周家一脉相承的贪婪和叛逆,等待时机的来临。
只有一个人说:“我不是你们所有人的刀。”然后费尽了周家父子的财力人力,甚至拐带走他的少主人周南的一片真心,然后一去不复返。
等甘棠重新带着残余队伍和周南在昌平郊外重逢时,他的主人竟然破天荒开始操心百姓的生计和安危。看到刚登基的太子迫不及待颁发出的新政,也会跟着扼腕叹息,嘴里还会自言自语:“若是苹之的话,必会……”
等到长安真的传来消息,说什鹿鸣领了官衔,他反倒不急了,绕过泾原,直接带着人从小道回了京师,然后就这么每晚每晚坐在什鹿鸣窗外看着卧榻上交缠的两人。
三天前主人少有地天未亮便回来了,五更鸡鸣,交代了一番话,便独自去了兵部,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曹风来找他,说什鹿鸣想见他。
甘棠避而不见,他说他不懂,不过是一柄磨不好的刀,为何能这么伤人?
曹风向甘副将摊开手——年轻的侠士两只手的虎口关节上都结了厚厚的茧。
“若是一柄刀分外贵重却不称手,我等凡夫俗子,除了更用力地捧着,往往没有别的选择。”
甘棠想起周南临行那天忽然有感而发的一句话,于是对曹风说:“皇帝下令保留将军卢龙节度使的称号,与叛将周颂相峙,并将其监押在大理寺狱,待周颂被剿灭之后,将另派中央命臣往赴知事,而将军本人,则发往咸阳监押,永不得返回幽州。”
那天周南苦笑说:“我亦是血肉之躯。”
甘棠最后看了一眼曹风腰间的佩戴:“罢了,我回泾原去了。”
自此,直到什鹿鸣死,甘棠都再未与什大人打过一个照面。
第34章
什鹿鸣头一回内心一片坦荡,正了衣冠往他师兄余嘉南府里去,半个时辰不到就回来了。
第二天他递了个折子,一方面大夸新政利落,另一方面声称自己德位难符,又旧病缠身,不堪大任,请往咸阳做一个司农令,愿替天子督促新税法在地方施行。
皇帝的挽留回复自然是官方又有诚意,这么固辞固请做足三个来回,终于准了这位久负盛名的袁州才子的请求。
离开长安京的时候曹风认真收拾家当和随身行李,什鹿鸣抱着那盆四季兰坐在一旁看。
周南的小侄女周青青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晃着脚看这个脸上噙着笑意的大人,觉得这人比自己还要傻气。
曹风回头看了什大人一眼,见那桌子上还放着半片碎青瓦:“这也要带走?”
什大人点头:“既是它粉身碎骨替我保留了最后一棵花苗,无论怎样,现在总该轮到我将它修补好,妥善保留。”
离开长安之前,田甫送三人最后去了趟郑谷墓地。
什鹿鸣在坟前洒了三杯冷酒:“丝逢乱处谁能理——恩师,如今天下局势几定,您想要我救,我来了,但我救不了,所以我走了。余下半生,我想留给自己。有负深恩,只好来世相报。来世若还为人,愿作贩夫屠狗之辈,略识自家姓名即可,再不做那读书忧患之徒。”
田甫说他思虑太重:“如今朝廷燃眉之急已有对症之药,周南又已臣服,四方稍定,惟患周颂,但那周颂又不过是个残疾之人,本不足为惧,你何必又作杞人之叹?未免过于悲观。纵然余嘉南政法有些偏颇,但也是众目所见地管用,你若留下与他服个软,二人刚柔并济,中兴之期指日可待,何愁没有你大展宏图之时?”
什鹿鸣摇摇头:“田大人,安边却敌,宜以缓计,方农事,不可遽兴功。而今祸已生肘腋,你看不见,我不救了。”转身离开。
初春的雪落满他的肩头。
若是余嘉南或者新科状元在场,或许会再回忆起那个已经很邈远的雪天,读书人拒绝了郑谷递来的大氅,一瘸一拐离开的样子。
但很快曹风便迎了过来,撑着伞替他遮住冰凉的雪。
八岁的女童被曹风抱在怀里,好奇将手伸出伞外,咯咯笑着去接那一片片转瞬即化的雪花。
新帝总算坐稳了位置,去咸阳的路上,都能看到大批曾因帝都失陷而流离的百姓陆续往长安、洛阳方向去。
青青一路上学会两句成语:“天下熙熙,天下攘攘。”
什鹿鸣对曹风道:“如今甘棠随了泾原舒闵予,周南在长安拘押着,你若是愿意,可以在长安等着你家将军,不必跟我一道。”
曹风答:“将军与我有赠刀之恩,嘱托我跟随大人,这怎么使得?”
什大人道:“既是将刀赠给你,那这刀理应任你处置,既是嘱托你跟随我,那我说使得,便是你使得。”
曹风短促地笑了一下,问:“大人,我是刀吗?”
什鹿鸣道:“你不是任何人的刀。”
曹风又问:“那咸阳好吗?”
什鹿鸣想了想:“应该跟长安大有不同。”
曹风将青青往马背上一捉,在青青“哇”的大笑声中,长啸一声,扬鞭纵马往前头走了。
“待幽州收复,将军总会奉旨去咸阳的,我情愿和大人在一块儿等。”
其实正如状元公和田甫所说,新政虽然是虎狼之药,但救急之时往往奏效,两年之内,朝廷三千万贯银两,皆由余嘉南新法所出。
余嘉南榷盐有功,改税奏效,大受圣眷,便不满足于户部之职。田甫虽然没什么大才,但多年在位保有一颗持重慎行之心,因着什鹿鸣那日与他的最后那十六字诫语,几番与余嘉南的新党有了冲突。皇帝念田甫年迈,准了他乞骸骨回家做个乡贤。这一年余嘉南当上了新任宰相,年不过四十。
那一头舒闵予奉了皇命北上剿灭幽州反叛势力。妹妹舒慕予一死,他派去幽州的暗卫便统统撤回,舒闵予与周南、什鹿鸣交好,自然对妹夫周颂的敌情所知甚详,再有甘棠在侧,更是如虎添翼。舒闵予忍着丧妹之痛,带着泾原军一路往北,沿途所向披靡,竟无人敢撄其锋芒,所到之处,颇有当年金刀天王李之仪之风。
这一仗足足打了三年,泾原军将昌平围了足足六个月终于拿下城池,而据说周颂被家丁背着一路往房山逃亡,最后泾原军一把火将房山烧了,三日后在半山的一个石窟里找到他和家丁的尸体。尸体肚子上插着一柄匕首,想来是在进退维谷之际选择了自裁。
三年来什鹿鸣除了去有司应卯,便是关注幽州的战况。
皇帝明令要拿周颂的人头在奉天的皇陵祭祖,于是舒闵予缴了幽州的伪印伪符,捧着周颂的首级,浩浩荡荡带着泾原军南下。而舒闵予知道皇帝忌惮泾原军,主动递上奏折,让副将带着部队驻军咸阳,自己则只带了随身亲卫去奉天迎接皇帝。
“大人,”曹风手里拿着一串果子走进来,递给坐在椅子上看青青练字的什鹿鸣,“京中的消息,将军已经被发往咸阳,皇帝赐他的宅子果然就在咱们家旁边那处王爷府,等幽州的事情尘埃落定,咱们便可以将两边宅邸打通。纵然是再也不能出咸阳,在此处安度余生,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三年之期,余嘉南的两税法的效力已呈疲态。地主们借着新法大肆收敛土地,却仍将银税重担落在农户头上,故而近两年逃户极多。而朝廷征税不足,两税之外又加杂税,四方隐隐又生不安。故而曹风“偏安”之说,也不是没有道理。
什鹿鸣明明心里已盼了足足三年,却偏要装作不在意,问:“哦?还有几日来?”
曹风也不点破他:“还有三日。”
什鹿鸣伸了个懒腰:“那还早,不急。”
曹风一哂,径自出去了。
倒是什鹿鸣待他走了,拿起手边的镜子:“世间何物催人老,半是鸡声半马蹄。”说完也觉得自己矫揉,不禁自笑起来。
倒是旁边青青停了笔,正色道:“叔不老。” 三年过去,如今她也婷婷袅袅,略有了些少女的模样。
什鹿鸣训她:”你练你的。”走过去看她写字。
写的是曹孟德的短歌行: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什鹿鸣啧然:“倒是将我们俩的名字都吟进去了,说来也是缘分。”他本以为自己此生不会有什么子女缘分,倒是曹风偶然的一个善念,全了他一个念想。
青青如今十一岁,对幼时的事倒都还记得,听什鹿鸣这么说,反倒摇摇头:“非也,娘说我的名字出自《诗经》,并非出自《短歌行》。”
什鹿鸣本想说这两首诗之间的渊源,倒是青青自己背了出来: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
纵我不往,子宁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