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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笏一击报君意,又复何人报尔仇?”
唱歌的是一个细细尖尖的儿童声音。什鹿鸣骤然惊醒,歌声乍停,什大人一身冷汗。
连续几日,上朝时便略有恍惚。
余嘉南替他告病请假,什鹿鸣推辞,太子此时已然坐稳龙椅:“无妨,什爱卿只消将名字留在礼部的名单上,天下书生便足以消停。”挥挥手浑不在意。
田大人说得对,来赶集的客人,不会有耐心去买最好的,因为生意总是属于那些赶得早的。
什鹿鸣默默谢恩还家。
回家的路上买了一瓶烈酒壮胆,天黑时分便持着防身的匕首坐在厅堂中央。
这回他听清了声音了来源,径直推开了隔壁将军宅邸没有上锁的大门。
李将军府院疏于打理,如今已长满枯草。
院子中间是一个在拍球的八岁童女,嘴里唱着的,正是夜夜让什大人惊梦的歌谣。女孩儿身后抱刀立着个年轻人,神色淡淡侯在月光之下,似乎早知道会有人来。
或许是烈酒灼心,什鹿鸣一时间竟然有点脱力,踉跄了几步,直到被这位故人扶起来。
“大人,你没有心的吗?”曹风站在风口上,开口问的,是一句老话。
侍郎大人眼眶有些发热,心跳又重新快了起来。
——虽说是良禽,到底当年还是在猎人处丢了些东西。
什鹿鸣有气无力的笑了笑,张开双手朝着曹风:“抱。”
第29章
很多年之后,曹风偶然想起,总是将将军府的这个夜晚和汾州天王庙里的那个夜晚重叠起来。
醉醺醺的什鹿鸣躺在李将军府的榻上,蜷在曹风怀里,引着曹风的手在自己身上游移。
天王庙里的周南对着李之仪的金刀像,从后边揽着曹风,说:“是酒。”
什大人什么都没说,抓住曹风的另一只手掌蒙住自己的眼睛。
那天周南对着曹风仿佛换了一个人,无比地温存。
时至今日,曹风忽然恍然大悟。
他沉默而笨拙地在什大人肩上、脖子上落下一个个轻柔的吻。
什大人有一些细微的颤栗。
周南说:“嘘——”
周将军带着酒气的鼻息喷在曹风的后颈。
什鹿鸣发出一些难耐的呻吟,却没有催促。
曹风想起那天周南轻轻噬咬过自己的耳垂。
曹风蒙住什鹿鸣眼睛的那只手忽然湿润一片。
他有点不知所措地停下来。
却听到什大人命令他:“继续。”
那天周南抱着曹风,如同今日曹风搂着什鹿鸣,明明如胶似漆浓情似火,正是一对交颈的鸳侣,曹风先后与这二人肌肤相亲,亲密到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身体的每一丝丝律动,可曹风却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事外,与他们毫不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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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鹿鸣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未亮,曹风坐在将军府的廊间,借着月色端详那柄金刀。
什鹿鸣替他披上外袍,略带歉意地提醒他:“地上凉。”
曹风轻轻推开什大人的好意:“不问问么?小人来京城之后,四下都传开了,说周将军在白壁关丢了性命。”
什鹿鸣摇摇头:“看见你好好的,他自然没事。”
曹风自嘲地笑了笑:“是,我是你们二人间被推来推去的刀,刀还在,主人怎么会亡?”
什鹿鸣很郑重地说:“曹风,你不应该是任何人的刀。”
却见曹风用无比讽刺的眼神打量自己。
什鹿鸣愧疚万分:“我很抱歉。”
曹风低下头:“小人受不起。”
随即终于轻声向什鹿鸣汇报:“将军在泾原的官驿等您回心转意,耽误了一天,故而躲过了汾阳的截杀。小人护送他一路往北,终究还是铩羽而归。从幽州逃出来之后,我们遇到了在白壁关幸存的甘棠副将及其残兵,将军知道您始终要来长安京,于是打发我来找您。”
什鹿鸣问:“他受伤了么?”
曹风不答。过了良久才小声说:“右臂中了毒箭,如今筋脉已断。”
什鹿鸣“啊”了一声,脸上竟然有些茫然,他拾起曹风的那只右臂,一点一点地来回摩挲,仿佛想找那个伤痕在哪里,他的动作如此小心翼翼,似乎是怕弄疼了对方。
曹风忽然道:“大人,你说我不是你们二人的刀,那我可以是我自己么?”
什鹿鸣猛然醒悟,却再也说不出道歉的话来,只好局促地说:”可以。“
话音刚落,就听见曹风无奈的口气:”大人。“
原来他握着曹风的手始终没有撒开。
第30章
曹风叹气:“大人可还记得,入冬前您跟小人在泾原的府上论过《庄子》里的一桩公案?”
什鹿鸣略抬起头,目光有些涣散,一时间想不起曹风所说之事。
曹风道:“当时小人说,个人有个人的想头,即便是小人的心思,恐怕大人也是猜不中的,因而小人也猜不中大人的心。当时您觉得这话有惠庄辩鱼之乐的玄机,却又说小人的心思,您全猜得中,如今看来,大人说得也不准。”
什鹿鸣怔怔地回看他。
曹风道:“将军教小人的,是如何做一柄刀,您教小人的,是不要做任何人的刀——但你们都没问过小人,为什么愿意做这柄刀?您不知道小人之所愿,故而也不懂小人内心之所安。“
冬夜的风穿堂而过。
当年什鹿鸣给曹风讲了一个故事,如今曹风便也还了什大人一个故事。
有个男孩儿,尚还未记事前,父母双亡,流落街头,后来被恩师收养。师父本事多,却是个赌徒酒鬼,四处漂泊,遍饮群酿,无所不赌。手头的钱败光了,就出卖自己的本事,收够了佣金,便又拿去买酒赌博。
那天师徒二人路过河东,遇到个中年人,摆着棋谱在树下头跟自己下棋。师父技痒前去应战,却落了个双马推磨,悻悻之余,许下彩头,与那人继续厮杀。
男孩不懂棋,在旁边睁着眼守了三天三夜。
最后一天师父终于以一步险胜,洋洋得意,那中年人拱手认输,让下人端来赌金。
赌金是一柄刻了御字的金刀,刀锋锐利,光可鉴人。
师父这才知道是上了中年人的圈套,连忙推辞谢罪。
“宝刀赠英雄,况且,愿赌服输。”中年人如是说。眼中闪着狡黠的光,倒不像是输了棋的人。
“小老儿早被酒色误身,哪值得将军此番厚礼。”师父面带惭色。
中年人微笑不语,又看向那身边的男童。
师父沉吟片刻道:”小徒尚幼,他日若有些许本领,自当为将军效犬马之劳。“
中年人道:”那好,这金刀便存在我这里,等你徒儿长大了,让他自来寻刀。“
三年后,突厥军的铁蹄踏破山河。
河东节度使振臂帅三军勤王。
又五年,据说他在汾州把守中原要隘,封天下兵马大元帅,风光无限,节制三军,却颇为掣肘。
又二年,师父临行时说,自己当年明明下了两局棋,先负后胜,赢的那柄金刀归曹风,输的那局却还没赔给人家。
他从长安京偷换出一个姓李的少年郎,自己却被金吾卫砍了首级,没头的尸身被扔进了护城河。
从此曹风过上了比漂泊更漂泊的日子。
又一年,曹风十六岁,骑坏了七匹马,赶到汾州却只见到将军浑身浴血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