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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10

    郑谷用了九天九夜时间去劝说什鹿鸣,好似只要什鹿鸣上了榜,天下似乎就希望尚存。

    他拿着什鹿鸣那卷策论:“天下之救,不在一人,你是天下读书人的种子,民心所向,老夫先替天下人谢你。”说罢竟长揖不起。

    第九天什鹿鸣仍未答应,却是郑大人病来如山倒,据来接他的家人所言,之前为了安置流民和请发赈粮,宰相已经在殿前求了整整一月的圣命,未曾有一天安稳合眼休息。这么一个强弩之末的老人,硬是用自己一副佝偻的脊梁,去撑起整个天下苍生的重量。

    什鹿鸣去看他,郑大人在病榻上狠狠攥着书生的手,尚还说着:“如今突厥还未有动静,咱们尚可一搏,苍生何辜,苍生何辜?苹之,苹之啊——”

    什鹿鸣闭上的双眼淌下两行热泪,回握住郑大人的手,没有点头。

    那年长安京的读书人陪着什鹿鸣考了一场科举。

    ”任他是天纵奇才,终归敌不过国舅爷一双翻云覆雨手。什大人做了翰林院编修,他和郑大人和余大人图谋半年的经济改革法亦被束之高阁。”田甫回忆道。

    半年后突厥来犯汾阳,皇帝只作寻常秋防准备,被人占去了白壁关关隘。郑谷送什鹿鸣出京,送到白虎门, 郑大人面有惭色,说是未能达成当时诺言,愧对士林厚望。

    什大人当时红着眼睛问郑大人一句:“那日我便说过,天下无救,恩师,如今你是否仍然固执己见?”

    郑大人指着东宫的方向,指指杭州的方向,又指指什鹿鸣的胸口,最后指指自己,点点头,一个人回了城中。

    什鹿鸣在后边大骂:“骗子!你自己都不信!”

    语罢拍着马扬长而去,一路从长安往西北,在幽州做孔目官,合汾州四军驱逐突厥,又在泾原节度使帐下做节度判官,再又升任泾州刺史,战功赫赫,政绩斐然,却再没有回头。

    郑谷葬礼过后,太子运筹半年,终于在幽州叛变之后落下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皇座上摇摇欲坠的老皇帝,由此自立为新帝,号令天下,命诸军收回西北失地。

    田甫和余嘉南拥立有功,各有厚赏。新帝依然困惑:“这个什鹿鸣,天生傲骨,软硬不吃,果然是收不回来?”

    什鹿鸣一人事小,但天下民心尽在郑谷,郑谷死,老皇帝民心尽失。宰相生前厚遇什鹿鸣,什鹿鸣是读书人的种子。临别时宰相曾指了指东宫,与什鹿鸣争辩天下是否可救,如今天下读书人都看着什鹿鸣。

    余嘉南忽然一改拥立前的言语:“陛下忘了,苹之再倔,终究是恩师的徒弟。”

    几日后户部尚书余嘉南下令上调各州郡县粮价。

    战乱刚止,百姓温饱难维,些许变动,便是死伤无数。

    郑大人在病榻上攥着什鹿鸣说话的声音历历在耳。

    十余天之后泾州刺史什鹿鸣孤身快马来到长安京门下。

    “苍生何辜,苍生何辜?苹之,苹之啊——”

    第27章

    替什鹿鸣接风的是以前翰林院的同僚、如今的宰相田甫。当年送什鹿鸣离开长安京时,在场三人,而今城下重逢,一个满面尘灰,一个鬓发如霜,还有一个的坟上已经长满青青蒿草。偷生的二人各自相看惊心,欲寒暄几句,又终于默默不语。

    到底是,去国十年、老尽少年心。

    田甫大人引着什鹿鸣往东宫去,进殿内之前忽然说道:“郑大人曾经私下说过,你师兄余嘉南是个商人之子,家道中落之前,族里的铺子从京杭运河的这头一直开到了那头。“

    剩下半句田大人没有往下说,郑大人当年还说:“商人本性,无利不起早。”

    长安京的调令甫一下来,余嘉南便在江淮两地设立盐官,由朝廷榷盐,售与商人,商人纳榷,售与百姓,由是天下食盐者皆输钱于官。

    月余,余嘉南回京,着左右僧录司及各州、郡、县僧纲、僧正、僧会司清理释教,收回多余俗产,令无籍僧尼尽数还俗,又集西明、弘福、慈恩、兴善各寺高僧,高价沽售度牒。

    太子请为户部尚书。

    如今余嘉南于社稷有实功,又拔了拥立太子的头筹,圣眷正隆,纵然什鹿鸣当年再受郑谷青睐,也不过是个迟到之人。

    什鹿鸣倒是看得开,淡淡谢过田大人。在殿外头托人向里边传报。

    太子勤于朝政,把功课搬到了东宫,请了百十来个户部官吏,算盘打得劈啪作响,直达殿外。传话的卫官出来说太子知道了,让什鹿鸣等着。于是什鹿鸣就跪在东宫之外听算盘声听到三更。

    三更天的时候吏部的人一个个走了,从跪着的什鹿鸣身边走过,不知道这么一个狼狈的人是个什么来头。为首的尚书余大人忽然惊呼了一声:“师弟!你怎在这里?来了怎么不找我?”这才拉着什鹿鸣,替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可是来拜见太子?来,师兄带你去——”

    太子也是大为吃惊,令人杖责了门外传话的侍卫,又自责自己专心于政事,忘了问殿外的情况,连连向什鹿鸣表达歉意。

    什鹿鸣自然连称不敢,向太子行了君臣大礼。

    太子作势要扶,却没有真扶。

    什鹿鸣抬头就看见年轻的君主的神情,这个神情他曾经看到过,周南在泾州鞭责曹风的时候就是这个神情。

    周南说:“刀好不好,要先看他顺不顺手。”

    当年什鹿鸣在幽州的时候周将军尚且舍不得伤了他一丝一毫,如今却在东宫被人强行安上了辔头、打上了刀鞘。

    什大人心里觉得讽刺心酸,讽刺是对着自己,心酸是为了某人。

    但他嘴里没这么说,他嘴里恭恭敬敬喊的是千岁。

    太子问他委不委屈。

    他说:“微君之故,胡为乎泥中?”

    第二日上朝的时候,太子便以什鹿鸣在泾州治理有功,授其户部侍郎之职,以佐尚书余大人经济改革。

    群臣咸称:“此乃本朝君臣佳话,太子真乃明君也。”

    余嘉南在朝堂上慷慨其辞,将自己的改革野心一条条陈述出来。什鹿鸣想问一句什么叫“两税”,却发现堂上没有自己置喙的余地,于是索性闭嘴,做一柄挂着好看的“贵人之刀”。

    直到军部来报,说幽州周颂强占白壁关,杀父杀弟杀妻,自立为帝。

    太子震怒,朝野哗然,什鹿鸣面无表情。

    太子问:“什爱卿,你也曾在幽州周家谋过事,此事你作何感想?”

    什鹿鸣伏地跪拜:“此等大逆不道之徒,其罪当诛,至于其亲眷,亦皆是狼子野心之辈,死也就死了。”

    走出宫门外才觉得步子虚浮。

    周南曾经说:“什鹿鸣,有没有人说,你是天下第一号口是心非的家伙?”

    新任的户部侍郎什大人苦笑一下——不过是求仁得仁,自作自受罢了。

    第28章

    最近什大人睡得不好。

    一方面是重回长安京诸多事务需要打点,一方面是因为他新搬的府邸隔壁闹鬼。

    郑大人当年遣散家眷,独自一人留在京中。十余年过去,当年被剥夺的家产虽已归还,郑家人却早就尽数回归故里,只在京中留了一处私宅。郑谷曾拜托田甫将其交给自己没有出息的徒弟们。余嘉南刚回京的时候在此处暂居,后来飞黄腾达,搬进了御赐的尚书宅院。郑大人这处,如今就便宜了什鹿鸣。

    京地寸土寸金,毗邻的非富即贵,好巧不巧,这隔壁宅院主人是个熟人。

    当年李之仪起兵勤王,尚还未收复京畿时,皇帝在山南道许下诺言,封他天下兵马大元帅,赐他京中此处宅邸。李将军赶走长安京的胡人皇帝,马不停蹄,一路西追,收复汾州,驻扎白壁关,直到他暴毙汾阳,实际上并未在这处御赐的院子里住过一天一夜。一开始李家妻儿被京官们客客气气从京外请进去,将军的军威日盛,金银珠宝就越流水一般地赏下去,里头人便也愈发质子般被密不透风地看管起来。李将军一死,倒是无人再顾李家人的死活。等到新皇帝忽然想起,这将军府早已人去楼空,余嘉南编了个好听的名目,又将这将军府重新抄家充公,解决了府帑之急。如今这被搬空的将军宅院,便跟隔壁的郑谷私宅一般,空落落并排在长安京的一隅,倒像一对相识无言的旧友。

    什鹿鸣从田甫那里听得这些前尘往事,本未放在心上,只是近日夜深人静,总能听见小孩奔跑玩耍的声音,伴着一两句含混的歌声,顺着冬夜的风飘到院墙的这头,难免让人辗转难眠。听说当年李之仪有一个极其宠爱的孙儿,原本天资聪慧,被扣在将军府将近十年,不见天日,成了个只知道读书的废人,后来李将军去世之后,李家悄悄离开京畿,这小少爷也没了踪迹。若是好好活着,算来如今也有二十岁了。

    什鹿鸣遇到周南的时候,周小将军也是二十岁的年纪,眉眼间掩不住的少年意气,又霸道又张扬。什鹿鸣比对方大几岁,又经历了长安京的一场漫长的风风雨雨,满以为拿捏得住这少年人的狂劲,到后面却不知道是谁先失落了本心。

    什大人不是没有见过周家人熬鹰。他们把鹰捉回来,蒙上眼睛,断绝饮食,明暗不分地关上好几天,到头来,鹰总会驯服。

    什鹿鸣自然知道自己奇货可居,可等到他千疮百孔地被拾回幽州时,那个人蒙着他的眼睛却说,别看,不痛了。

    周南是有情之辈,什鹿鸣亦不是无心之徒,

    老节度使周臣工早就说过,什鹿鸣不是凡鸟。

    所以十指张开,终究是要飞走。

    都说良禽择木而栖,偏偏天下的良禽都争先恐后要在同一棵树上吊死。

    什鹿鸣刚回京城的头几天里,倒是常梦见旧人。梦见自己风尘仆仆从泾原赶回长安京,正碰见郑谷系颈以组,跪在玄武下,等着向即将

    破开城门的突厥军俯首投降。

    两人在门下相视良久,什鹿鸣看恩师一身狼狈,在马上取笑:“东门有人,何以累累乎若丧家之犬?”

    郑谷报之一笑:“善哉,如今我见阁下亦复如是!”

    “男儿莫要配金刀,收取长安着紫袍!

    三军会,河东道,汾阳城墙高又高。

    为君镇得山河定,回首荒坟生蒿草。

    男儿莫要觅封侯,西北狼烟战未休!

    开城门,舞长袖,是非难定恨悠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