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9
街道上开始有四处搜寻的官兵。
两人找好地方躲起来。
第二天节度使府上传来消息,原幽州节度使周臣工的长媳、幽州留守周颂的妻子、泾源节度使的胞妹舒慕予在自己房中投缳自尽。
舒慕予在世之时骂过这么一句话:“周家人都是禽兽。老子拿儿子当鹰犬,两个儿子便拿自己的枕边人作家禽。”
周臣工意图谋逆,置中原安危不顾,割据幽州一方;周南逼父让位、设计断掉兄长双腿,当上了卢龙节度使;周颂更是杀父杀弟活埋亲
女,谋夺幽、汾二地——一家子的狼子野心、上行下效。
周臣工的棺椁停够了四十九天,出殡时又多随行了一副棺材。
当天原幽州留守周颂便在昌平自立称反,天下哗然。
后来的日子周南都不再过问,将自己深深地关在屋子里,只打发曹风去集市上问当日的粮价。
第一天傍晚的时候曹风回来。
“官仓的粮价是每斗六百二十文,私粮已经抬到六百。”
幽州尚且安稳,粮价或稍和缓,中原之地,当是没有如此平易。
第二天曹风再报。
“今日官仓的粮价是每斗八百一十文,私粮已经抬到八百文。”
第三天。
”今日官仓的粮限放,每斗的价格是一千六百文,私粮与官粮价平。“
第十天曹风回来,昌平的官粮价如一支飞出的利箭,抬到八倍之高,再难收回,私粮更是有市无价。
其实舒慕予的话亦有偏颇。什鹿鸣不是无善无恶的圣人,说什么冷眼看穿,其实到底是热肠挂肚,那时他说”知我者谓我心忧“,周南自认为是懂得的,但懂是一回事,从是另一回事。当年他兵微力寡之时,什鹿鸣只与他荒唐媾和;等到他春风得意,什鹿鸣弃他如敝履;如今周南末路穷途,只能做一只躲在暗处的丧家之犬,什鹿鸣而今安在?
第十一天粮价奇迹般地不再上涨,反而渐有回落之势。
周南踏出房门,往着长安京的方向,竟破天荒显出些颓唐之态。
他叹了口气,终于道:”什鹿鸣回去了。“
鹓鶵自然还是栖梧桐,丧家狗却再无立锥之地。
第26章
老皇帝回京,第一件事便是听从太子谏议,任原杭州令余嘉南为度支郎中,往江南榷盐。
国无无米之忧,则后必有馁病之患。
旬余,一百万两雪花银,满载着帝国最后一点希望进了长安京的兵库。
新任宰相田甫,原来是翰林院里素有闻名的“老好人”,忽然与朝中新贵余嘉南联名呈上一份《九州郡国利病书》,句句鞭辟入理,字字直切要害,将中原割据势态剖析得面面俱到,可惜有诊无疗,难解燃眉之急。
皇帝急问是何人所作。
田甫答:”此乃泾州刺史什鹿鸣八年前在翰林院编修时扔掉的一些废稿,老臣留心收拾,捡回来些断章残句,后来请余大人加以润色,冒昧呈上。“
八年前山河病症尚未显露。
太子在一旁问:”当年为何不呈?“
田甫是朝中老人:”因为历来蔡桓公易得,扁鹊难寻。“
老皇帝怫然不悦。
太子代拟了圣旨客客气气请什大人回京升职。
殊不知泾原两州虽仍称孝忠于中原皇室,但在舒闵予、什鹿鸣治下,早不受官家挟制。三封调令下去,都没了音信。
太子问余嘉南:”若论及当年,你功名尚在什鹿鸣之上,何以并无如此怨怼之心?“
余嘉南道:”小人出身商贾之家,当年打动恩师郑大人的,无非’为国理财’四字,如今归入户部,得偿所愿,何怨之有?但府帑之忧,只在其表,望闻问切,臣不如苹之远甚。恩师当年与太子说’危邦之救,穷国之兴’,臣只能做到’危邦之缓,穷国之补’,真正良医,太子如今早已心中有数,何必再问?”
半月之后皇帝开了恩科,明明京中读书人并未减少,甚至数量胜于往年,赴考人数却是历朝最少,皇帝震怒。礼部侍郎战战兢兢禀报:“郑谷大人冤屈未得昭雪,士林有怒。”
太子并众大臣齐向皇帝直谏,请旨撤回郑谷“十二重罪”,恢复其本来官勋,厚葬其人。
老皇帝拂袖而去。
太子由此得掌监国大权。
为郑谷送灵的途中有一群读书人,唱着古曲,赠别忠臣。
古来江西多才子,太子勉强认得人群中的几位,都是袁州的后起之秀,隐隐约约觉得这个唱诗送别的场景似曾相似。
随行余嘉南说,那还是宰相郑谷主持科举的那年。
三月飞雪,大灾之年。
运往宫殿内的红罗炭毫无间断,躺在京坊间的冻死骨与日俱增。官驿里滞留着一批批来求赈灾款项未归的地方使,察院门口静坐着一个个为民请命无果的穷书生。贵妃赏雪去了一趟乐游原,回来的时候,长安京内便再无饿殍。仿佛一夜白茫茫大雪,有怨的、有灾的、有怒的都落得个干干净净。
余嘉南原本一直在客栈里温书,实在是那一夜雪下得太不安生,如此坐不垂堂的一个人,也终于烧掉了准备好第二天送去行卷的诗集,提笔写了八个字——”盈亏难掌,和羹难调“,敲开宰相郑谷大人的大门。
傍晚,一脸病容的郑谷登门造访,手里拿着的似乎是另一个人的行卷,他挑了前头两页与余嘉南提问,余嘉南越是答得忐忑,郑大人看手里卷子的眼神就越是惊喜。第二日清晨,宰相大人带着余嘉南去察院提一个袁州籍的书生。
此人是近一个月来带头在察院门口上书的读书人之一,这群年轻人一开始本来是请户部拨款赈灾,后来是请有司核查均田以及当年流失户籍,再来是请京兆尹收容涌入京中的灾民,最后变成了苦苦哀求帝妃出皇宫看一眼京畿惨状。那天贵妃出巡,有人拦驾上书被当场杖毙,回来之后察院门口一干人等被尽数收押,原本无家可归涌入京中的流民被金吾卫大棒赶出了城门,那一晚长安京里的哭声震动霄汉,察院外忽然就有人带头唱:
“浩浩昊天,不骏其德。
降丧饥馑,斩伐四国。
旻天疾威,弗虑弗图。
舍彼有罪,既伏其辜。
若此无罪,沦胥以铺。”
本是《诗经·雨无正》里的开头,骂苍天无德,以致百姓沦丧。唱到“凡百君子,各敬尔身”的时候,便再没有下文,整个长安京都听到了,骂的是当朝诸位“君子”明哲保身,无人担当。有跑掉的书生半夜往宰相府里扔进一卷册子,外边裹着半首字迹潦草的《清平乐》,上边沾满了血迹——后来余嘉南知道,那是什苹之在察院门口的愤愤之作,被旁边追随他的人录下来,连带前几日未递出去的策论一并投了进来。
这半首词是这么写的:
“风寒日暮,天意毋耽误。
白日飞甍潇潇木,好趁五城狐兔。”
一夜的兵荒马乱尽在纸间。
余嘉南第一次见到什鹿鸣便是这么一副狼狈的样子:衣冠不整,蓬头垢面,背对外间,箕坐在牢里,身边围着同样被拘押起来的各地考生,各个身上带着淤青和血痕,狼狈不堪,斯文扫地。
郑大人让他出来,那个人一动不动。
书生们一张张或者困惑或者愤怒或者麻木或者悲伤的脸转过来。
堂堂的宰相一时竟不知道如何说话。
那天余嘉南陪着郑大人在察院监押犯人的牢笼外站了大半天,冰冷的日光将宰相本来佝偻的身影投射在地上,更显得形销骨立。他听见郑大人哑着嗓子轻声问那个叫什鹿鸣的读书人:“下半阙词写的什么?”
旁边一个书生轻轻替他答道:
“沉痼如似冰消,和羹甘草来调。
自古书生意气,金刀未可相饶。”
答的时候,什鹿鸣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郑谷。
为国调羹,补衮陈善,惟宰相尔。然而宰相垂垂老矣,病魔缠身,天气酷寒,越发地形容枯槁。如今满朝群臣皆为甘草,国病无人可治。郑谷几十年里在官场往来中疲于奔命,早已有心无力,后来偶尔顶撞圣意,已分不清是出于臣子忠心,还是出于忠心臣子应表现出的忠心,久而久之,连自己也糊涂起来,旁人也只道他是一个讨人嫌而无功无过的老匹夫罢了。然而这么个的已经走到人生末年的老人,忽然被一双双赤子眼睛诘问住,一时间竟又生出些早已丧失的勇气。
可惜为首的那个什鹿鸣问:“时日曷丧?”竟是一点斗志都没有了。
宰相大人被他说得惭愧:“老夫今年七十二岁,懈怠大半生,’死’之一字,在所难免,但这一笼子里关着的你们,是以后天下的栋梁,只要你们还在,天下亡不了。”说着便让吏官开门放人。
这群天下栋梁,一个个身上带着伤,脸上沾着尘,前一日还在愤慨上书,这会竟对宰相大人的话将信将疑起来,出了察院的门,便都三步一回头地走了。
郑谷脱了身上的大氅罩在什鹿鸣的身上。
等书生们走远了,什鹿鸣抬手推开身上大氅,怔怔地问宰相:“均田将崩,民何以食?流离失所,民何以止?北有猛虎,西有豺狼,养虎为患,大厦何安?奸佞当道,王道何存?直言不达,邦国何救?今冬大寒,秋必有夷寇,赈粮不达,内必有乱,何人思危?独夫之心,以暴塞流,万马齐喑,亡国在即,大人,咱们还有救吗?”
郑谷语塞。
什鹿鸣将衣氅还给对方:”我不考了。”一瘸一拐地独自离开。
大雪落满两个人的肩头。
余嘉南后来对比过自己和什鹿鸣的诗,用的都是“调和羹”的典故,后者冷眼毒舌,却是早将帝国的穷途末路看得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