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八·风沙骤起

    边境最不缺的就是地。

    左云和陈陌不知从哪里找来了几只肥羊，招呼着店小二架在小镇的空地上就地烤了。

    并如蓝梓铭所愿的杀了两只年老的骆驼割了肥厚的驼峰架在一侧。

    墨漓还自掏腰包，从镇上的商贩那里买来了好几坛马奶酒和烧刀子，引来吐蕃干一人一阵好评。

    墨涵本是不想下来的，墨漓也表示若是不想去便单独给她一份吃食，但是又没人陪她，一个人觉得怪寂寞的，犹豫片刻便硬着头皮下去了。

    天色刚刚擦黑的时候便燃起了篝火，大概是边境疾苦，太久没有这么多人聚在一起玩乐，以至于镇上的居民极是热情，纷纷拿出了自家富裕的食材，墨漓也是乐在其中，放言道只要想来参与的都能来。

    一时间参与夜宴的人多了一倍，墨梓像是受不了这么多人一样，皱了皱眉想要抽身离开，但无奈身侧的蓝梓铭两眼放光，直盯着架在篝火上的烤肉，兴致勃勃的模样。

    几不可闻地轻叹口气，墨梓复又重新坐下，又是递水又是烤肉，全当照顾熊孩子了。

    话说之前怎么没发现这人其实是个吃货呢……

    墨梓默默地想。

    这一顿直接吃到深夜，虽然两拨人怎样说都有些嫌隙，但几碗黄酒下肚，一些兵士已经和吐蕃那边的人勾肩搭背称兄道弟了。

    男人的友谊啊……就是这么单纯。

    蓝梓铭咬着墨梓烤的恰到好处的驼峰肉，如是想。

    望着蓝梓铭脚下丢弃的一堆食物残骸，墨梓默不作声地一把夺了他手上正在啃的烤肉，以至蓝梓铭一口咬空，差点咬到舌头。

    转头怒目而视：“干嘛咯！”

    “夜不易多食。”墨梓举着那串被蓝梓铭啃得坑坑洼洼的驼峰肉放回去也不是丢也不是，无奈只有自己上嘴一口一口吃了。

    经他提醒蓝梓铭这才觉得自己有些吃的撑了，但烤驼峰那种不一样的滋味让他有些收不住，目光在墨梓手上那串肉上面留恋好久，道：“那走时我要带些回去。”

    墨梓动作一顿，须臾又缓缓咀嚼着嘴里的东西，等完全咽下去才淡淡道：“好。”

    蓝梓铭闻言弯了弯眉梢：“你说的！”

    墨梓唇角动了动，点点头：“嗯。”

    此时夜已深，墨涵早就撑不住先行回房休息了。

    娑太力本就不是喜好杯中之物的人，象征性喝了些，便去同墨漓交谈起来，一来一往自然谈到白日合作的事宜，但望着一地或瘫倒或还在吃喝的一干人，两人觉得还是去房中谈比较好。

    于是提了坛还没开封的马奶酒，墨漓领着娑太力跨过一地横七竖八的人，大大方方往驿站中走，远远的，却见了墨梓和蓝梓铭一路拉拉扯扯先他们进了驿站。

    娑太力疑惑：“不用知会梓王和国师么。”

    墨漓一边嫌弃自家弟弟憋了一路结果还是没憋住，一边摆摆手：“不用不用，打扰他们的后果可是很严重的。”

    娑太力还是疑惑，脑中却是闪过一个大胆的念头，但随即自嘲地摇摇头。

    别看谁谁都是啊喂。

    直到和墨漓商谈完毕，途径墨梓的房门，听见房里传来他并不陌生的动静时，他才晓得他没想错。

    大概是动的狠了，明显是白日里那个清秀少年的声音拔高了些，接着是一串低喘，紧接着一阵叽叽歪歪的喝骂，却没等说几句又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只留下一阵呜咽。

    淫【啊】靡的声音久久未歇，娑太力直愣愣立在房门前，丝毫没有留意到自己这听墙脚的行为，直到身后响起墨漓的抱怨：“真是的，反正都憋了这么久就不能再忍忍憋到回去么，非要在这种小地方还要不要我们这些孤家寡人活了？”

    “漓王，”娑太力转过身来一颔首，望着墨漓沉默片刻终是没忍住，“梓王和国师……”

    “唔，他们是恋人。”墨漓语气自然，仿佛看不见娑太力面上诧异的表情，“你也是知道大康的习俗，这很正常。”

    娑太力摇摇头，道：“我并不觉得奇怪，只是这么直白证实了我的猜想让我有些诧异罢了。”

    见墨漓一脸疑惑，娑太力笑笑又道：“他们能得到家人的认可，真好。”

    虽是笑着的，但墨漓发誓他从中看出了一丝黯然和……羡慕？

    娑太力没有再多说，和墨漓道了声别，转身又深深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眼中的情绪复杂万分，终是抬脚离开。

    “……若是我族……能多好……”

    娑太力走的远了，那声叹息听得不太真切，墨漓想了片刻没想出个所以然便不再去想，耳边还回荡着屋内两人那啥啥啥的声响，再一次幽怨地望了房门一眼，回房打算抱着被子早点睡，来安慰自己空虚寂寞冷的心灵。

    希望明天梓铭能直的起腰。

    次日蓝梓铭没辜负墨漓的期望直起了他的那一把被摧残了大半宿的老腰，但那都是中午的事了。

    早晨墨梓顶着几人或深思或看戏或复杂的目光，淡定地用完了早膳，顺便还打包了一份，准备上楼时却被墨漓叫住。

    “娑太力他们今日便要返程，然后我托他们看了看天色，近几日应该没有大的风沙，收拾一下我们也准备启程了，”末了还关心了一下因为特殊原因不能亲自下来用早膳的蓝梓铭，“梓铭还好么，不行我们就明日再走。”

    “无妨。”墨梓端了托盘往楼上走，很快便消失在拐角处。

    果然快到中午时蓝梓铭已经一脸淡然地坐在了大厅喝茶，然而从衣领隐约透出的暧【哦】昧痕迹很容易让人浮想联翩。

    本来墨漓是想将人留到用完午膳再走的，但吐蕃一行人仿佛鬼撵一般用过了早饭便急吼吼地跑路了，期间娑太力和他还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你懂得的眼神。

    收拾好一切日头已经偏高，墨漓想着太赶也是不好，便确定留下用了午膳再走，中间空余的时间便放由众人自行解决。

    然而一干兵士对这一带都熟悉的很，表示没有什么事可以做，便三三两两地围坐在一起闲聊打诨保存体力。

    倒是墨涵坐不住，不敢在自家三哥面前造次也不敢从墨梓眼皮底下拉走蓝梓铭，于是可怜了墨漓被拖去当了苦力，一个上午的时间全花在了墨涵身为女孩的逛街购物天性上。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介于头天晚上全是大鱼大肉，第二天中午总不可能继续，因此虽然是在这里的最后一顿却看起来极为清淡。

    因为菜式简单所以时间废的不多，午时末时一行人便准备好出发了。

    “一路多保重。”陈陌抱拳行礼，领着驻守兵士目送他们离开。

    今日的戈壁是难得一见的阴天，厚厚的云层遮掩了烈日无法指明方向，只能靠罗盘定位。

    说实在话这种天气行走在沙漠里并不好，若不是吐蕃那群极熟悉沙漠戈壁气候的人再三保证绝对没有风沙请放心行走的话，墨漓是绝不会选在这种天气离开的。

    不过这路怎么和来时的有些不太一样？

    墨漓四处观望了一阵，无奈戈壁风景大多一样，许多长期在这里行走的人若是没有特殊的辨别方向的法子或是标志物，也是容易迷失方向。

    低头看了眼罗盘，确实是一路向东北所指，看来只是自己多心而已。

    一旁左云抽出羊皮制成的地图看了一会儿，道：“若是加紧赶路的话，应该能在天黑前到达可以露宿的地方。”

    墨漓点点头，左云随即招呼众人加快脚程。

    但是越向前走去，周遭的景色也愈来愈荒芜，之前还能看见一些遗迹残存的轮廓，现在放眼望去却只能看见满目的黄沙。

    饶是蓝梓铭再路痴，也发觉了这路线绝对有问题。

    前方左云勒住骆驼，望望四周的景色又掏出羊皮地图出来对比着罗盘来看：“这……没有错啊。”

    “我看看。”墨漓接过左云手中的地图和罗盘，低头仔细比较确认起来。

    但无论怎么看，他们所走的方向一直都是罗盘所指的东北方，没有错的。

    “……这……”

    墨漓话头才起了一个字，边听身侧的左云猝然爆了一声粗口。

    “是霾来了！”左云脸色大变，反应过来远处那一大片不知何时出现的满天土黄的尘雾是什么之后，马上下令让队伍紧紧团在一起去找可以遮蔽的地方，但话还没出口便愣住了，因为此地一片空旷，根本没有可以遮掩身形的地方。

    “所有人！马上扎桩将骆驼拴在外围！水囊和食物绑在身上，所有人用绳子绑在一起！快！”

    蓝梓铭一脸懵逼将身下的骆驼交出去的时候还在想这霾和他知道的那个霾是不是一个东西时，那片土黄色的尘雾已经很近了。

    ……狗屁的霾！这明明是沙尘暴好伐！

    而且沙漠中的沙尘暴，那和就在城市里吹一吹的沙尘暴根本就不是一个级别的好嘛！

    “梓铭！”墨漓也是知道这沙尘暴的厉害的，下意识转头望向蓝梓铭，“虽然很抱歉，但你有办法避过这场霾吗！”

    “我……我的结界目前若是想要防御的话……大概只能展开包裹住两个人的大小，不过我可以试一试。”

    墨漓沉默片刻，忽地转头看向已经将可以固定的物体打入沙地里将骆驼栓成一个包围圈并且开始互相用绳子连起来的兵士，然后摇了摇头：“两个人是吧，如此的话……”

    说着将墨涵拉到蓝梓铭身侧：“小涵就拜托你了。”

    “二哥？！”

    “请务必保护好小涵，拜托了。”然后笑着看向墨梓，“三儿，如此我们便生死由命了呢~”

    “我可以……”

    “好啦好啦，若你支撑不住倒下了，那我罪过可大了，所以不如就稳妥一点，保护小涵就好。”

    墨梓也是点点头：“你们多小心。”

    执拗不过，蓝梓铭只能带着墨涵跟在两人身后进到圈子里，在腰间勒紧了一圈细细的绳索。

    眼见得沙暴愈来愈近，细小的沙粒被狂风裹挟着抽打在裸露的皮肤上，带起一丝刺痛。

    “记得一定要靠近我。”蓝梓铭低声对墨涵道。

    墨涵点点头，死死拉住了他的衣袖。

    对于自家妹妹过于亲近的举动墨梓难得没有做出反应，只是深深看了一眼蓝梓铭，便抽出腰间的佩剑深深插【入地下，按照左云的指示伏下身子尽量放低自己的重心。

    蓝梓铭也是带着墨涵蹲下，手在虚空疾画一道符咒，自符咒收笔处展开一道看不见的屏障，隔开了袭来的风沙。

    “……真的不能……多带几人么……”墨涵伏在蓝梓铭身侧，被蓝梓铭稳稳地护在结界之下，望着身侧的兄长死死抓住插【入沙地里的剑柄，身体不住地随着风沙起起伏伏。

    “……我试试。”蓝梓铭说着又要结印，却被墨漓和墨梓一眼看破，墨漓在身后叫叫嚷嚷声音却被风沙淹没反而吃了满口沙子，墨梓虽没太大反应但看向他的眼眸中是满满的不认同。

    蓝梓铭愣了愣，那支画符的手终是没有落下去。

    上无飞鸟,下无走兽，满目的黄沙，遮天蔽日。

    蓝梓铭回过头去，已经要看不清墨漓和墨梓的身影了。

    真的……就这样了么……

    大概……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