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望乡台上苦命人泪洒黄泉

    大壮站在二哥家关起的大门前，久久不语，想了一会儿，就转身走到了二哥家马路对面的一个土墩子上坐了下来。

    从兜里掏出烟盒，倒出烟叶卷上一支烟，叼在嘴上却没有点燃，目光迷离的看着自己身前的马路，双手抱着脑袋，狠狠的揉搓着自己的头发。

    大壮在马路边坐了良久，身下的影子逐渐被西去的太阳拉的极长，抬起头看了眼太阳，大壮低声叹息一声之后缓缓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浮土，把原本叼在嘴上的烟点燃，背着手踱着步子慢慢回了家。

    大壮的家境本来还不错，家中有地，再加上大壮机灵，在村子里其他人还是在种小麦的时候他就已经把自己的小麦田换成了苹果树，几年下来也攒了一些钱，本来都打算盖房子了，可就在大壮三十六岁，也就是儿子林子十岁的时候，一切都变了。

    林子突然患上了一种怪病，特别的能吃，明明已经吃饱却还是要吃，而且特别是对肉，有一种近乎于病态的渴望，起初大壮夫妇还觉得儿子是在长身体，能吃是好事，可是在三个月之后的一天下午，原本吃完饭就安安静静写作业的儿子突然撕碎了眼前的作业本，一脚踢翻了眼前的桌子，并对着当时正在收拾碗筷的大壮媳妇儿吼道他要吃肉。

    大壮媳妇儿本来看到儿子的举动准备教训他的，可看到儿子眼睛通红，呲着牙，嘴里流着口水的样子，大壮媳妇儿莫名的有些害怕，赶紧给儿子炖了一锅上次吃剩的猪骨头，可是一个人啃完一盆骨头，肚子高高撑起的林子却依然嚎叫着“不够，不够，我还要吃肉！”大壮媳妇儿吓得赶忙跑出去去找大壮了。

    面对儿子的这种情况，大壮试过无数种大医院，民间小偏方，以及各种封建迷信的东西，积蓄基本见底，可非但没有任何效果，反而让儿子变得越来越狂暴，到了后期，基本已经是你不给他吃肉他就打，砸，见人就咬，所以大壮实在是没有办法，才给儿子弄了个铁笼子，并且用铁链子把儿子绑在笼子边上。

    就这样过了两年，儿子的病眼见着是治不好了，大壮的媳妇儿在劝了大壮几次无果之后就在一个下午离开了他们的家，再也没有回来过。之后大壮依然还是执拗的要治好儿子，可这一治，就是六年。

    六年间大壮为了儿子吃尽了苦头，遍寻各地名医，却依然是没有任何效果。

    大壮回到家的时候，月亮已经在天边露出自己的半边脸庞，照例这个时候大壮是要给儿子擦拭身体的，因为一个医生告诉过大壮，他儿子这种情况如果一直这样，病能不能治好暂且不论，但却很有可能因为肮脏带来的疾病而死。

    “儿啊，大回来了，别急，大去弄水，等会儿就给你洗洗”大壮嘴里一边说着，一边准备去拿放在笼子不远处的脸盆，可是，原本这个时候应该狂暴的哭嚎的林子此时却安静的仿佛不存在一般，这让大壮的心一下子就揪紧了，这么多年来儿子什么时候这么安静过？

    慢慢靠近笼子边缘，大壮借着昏黄的灯光看见儿子此时就趴在笼子里面的地上，原本大壮给儿子准备的被褥早就被撕的满地都是，“儿啊，儿，你怎么了？”大壮看见林子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此时心里突然感觉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逝去了一般的难受。

    “儿啊，大把笼子开开了啊”大壮一边对着笼子里面一动不动的儿子说着，一边从炕上摸出一个粗大的钥匙，颤颤巍巍的打开笼子的门，大壮一步就冲到了儿子的边上，慢慢的把手伸向林子……

    林子死了，林子确实是死了，或许这对他来说是一种解脱，这数年来他一边忍受着饥饿，一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庭分崩离析，看着往日健壮的父亲的背逐渐佝偻下去，看着父亲的白发一根一根的从黑发间钻了出来。

    林子早就疯了，是的，即使本来没疯，这几年的折磨也早就将他折磨疯了，他不疯的话，早就死了。

    “林子终究还是死了啊”村子里的人都感叹，这几年大壮家的变化他们都看在眼里，“林子死了好啊，死了好啊，这孩子这辈子太苦了，希望下辈子能好一些”村里的老人们都感叹。

    林子死了，这座不大的小村落里有了不小的谈资，人们都在茶余饭后细数着林子的过往，谈论着林子那不长的人生，有人说林子不亏，这辈子遇上这么个好爹，这要是换做别人，或许早就抛弃他了吧，有人说林子可怜，原本能过上正常的人生的，可是怎么好端端就疯了，还有人说起了林子的母亲，那个无情的女人，抛弃了林子和他父亲的女人。

    然而大家都下意识的没有提起一个人，那个人是林子的父亲，他是真正的好人，爱自己的家庭，爱自己的孩子，可是这样的人，却没有一个好结局。

    林子死后的第三天，帮着办完丧事的村里人也陆续离开了大壮的家，其实也没有什么可办的，林子还没有结婚，按照习俗是不能操办的，只是买口棺材，挖个坑埋了就算了，可是大壮坚决要给自己的孩子停尸三天，停就停吧，中年丧子，大家也能理解。

    村子里不多的壮年人帮着埋完了林子，本来按照规矩这个时候本家应该请这些又抬棺又埋人的人吃顿饭，也当是答谢人家了，可是大家看着呆呆的站在林子墓前的大壮，却都无言的叹息了一声，“节哀吧，林子这孩子恓惶，这对他来说何尝不是一件好事呢，人已经去了，可活人的日子还得过啊”二哥走到大壮的身前拍拍他的肩膀，无奈的说。

    “二哥，我知道，我知道”大壮低着头，看着脚下的土地，空洞的说，“嗯，那你和孩子在这儿呆一会儿吧，我们先回去了，累了一天了”二哥叹息一声给大壮说完，转身和其他人一起走出了这片苹果树林，现在，这里，就只剩下站在地上的大壮和埋在地下的林子。

    “儿啊，你终于还是走啦，终于，还是走在爹前面啦，爹还一直担心呢，担心我要是死了，你可怎么办啊，现在不用啦，不用啦，儿啊，下面肯定很冷吧，爹记得你小时候那会儿就特别怕冷，爹把你的衣服都给你烧下去啦，冷就穿上啊，我儿子从小就听话，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说，现在不能这样啦，你得给爹说，说呢，爹才能知道呀”大壮在二哥他们离开了之后就一屁股坐在了林子坟前的土地上，对着面前的墓喃喃道。

    “爹还不能死啊，还不能死啊，爹死了你在下面咋办啊，下面不比上面，肯定需要的东西多呀，爹不敢死啊，爹死了我儿要是在下面没有住的，穿的了可怎么办呀，儿啊，你别急啊，你等着爹，等爹什么时候给你把东西预备全了，爹就下去陪你，我儿命苦啊”说到这儿的大壮不禁嚎啕痛哭起来。

    “我儿命苦啊，我儿一天好日子没有过过啊，我儿连个媳妇儿都没娶，就这么早早的就去了呀！我恨啊，这贼老天怎么就这么会捉弄人呢，我儿的病刚有点起色，这就又带他下去了啊，儿啊，爹气啊，爹气不过啊，儿啊，爹心里憋的难受啊”大壮趴在儿子坟前，早已是泣不成声。

    等到大壮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今天是林子死去的第四天，“儿啊，爹先走啦，爹还不能一直陪着我儿，儿等着爹，等爹把事情办完，爹就下来陪我儿”大壮站起身子，也没有拍身上的土，而是对着林子的坟墓说了一番话之后便依依不舍的离去。

    “这里是阴间？”林子走在一条土黄色的小路上，看着阴暗的天空以及周围纷杂的人群，不由出声问道，“是啊，后生，你这么年轻可真是可惜了呀”旁边一个老头子拄着拐杖，声音沉重的回答。

    “不知道大怎么样了，我就这么死了，他没事吧，也不知道我死了几天了”林子心里盘算着这些，身体却不由自主的跟着人群向前挪动，走了不知多久，林子看见前面的人群突然一阵骚动，一个穿着那种长衫，手里拿着一个小本本的面容铁青的中年男人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大声的说“这里是‘望乡台’每个人有一分钟的时间看看自己的家人，看完就快走”。

    “正好，我看看爹怎么样了，只是这队伍这么长，不知啥时候才能排到我呢”林子心里盘算着，过了不知多久，林子突然听到那个中年男人说“杨德林，来望乡台”，林子赶忙跑了过去，站在中年男人下首，“你去那儿，看到没有，过了那座桥，上了那个土台，就能看见了”中年男人指着一座不大的小桥说。

    林子听到他说完之后，赶紧加快脚步往前走去，过了那座桥之后，林子没看见桥边有一个卖汤的小摊，径直走到了土台的旁边排队，“记住啊，只有一分钟，看完快走”一个矮小的家伙站在土台边缘大声的对林子说。

    林子没有理会他，而是直接纵身一跃就跳上了土台，“儿啊，你终于还是走啦，终于，还是走在爹前面啦，爹还一直担心呢，担心我要是死了，你可怎么办啊……”。

    林子看到父亲在自己坟前的喃喃自语，跪在土台上对着空中的父亲身影不停的磕头，“爹啊，儿不孝啊，爹啊！”林子一边磕头，一边早已是泣不成声。

    “好了，一分钟到了，快下来，快走”矮个子的男人站在土台边缘不停的催促着林子，“大哥，再让我看我爹一眼，最后一眼”林子抱着他的腿不住的哀求，“不行，规矩就是规矩，快走”矮小男人拒绝了林子，还不停用脚踹着林子的头。

    突然林子一把掀翻了矮小男子，跳下土台不停的向后奔去，“给我抓住他，娘的，还特么敢打我，看我怎么教训他”矮小男子站起身来指着林子的背影大骂。

    林子只感觉自己越跑越快，越跑越急，眼前的人和物越来越模糊，他感觉自己就快要跑回去了，突然，他看见他的前面站着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的男子，理着平头，脚下还有一只粉色毛发的小猫。

    林子只看见男子朝自己招了招手，说了句，“来”，自己就情不自禁的跑向了那只小猫，面前，逐渐只有一个越来越大的嘴巴……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