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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旧事1

    朝中老臣时常叹国之不幸,世之衰颓,实乃天命,不可违不可违。

    我知晓他们其实是在说我。

    据说我降生那日,天降旱雷,劈坏了国寺中一棵千年老树。

    那棵树是棵福禄树,上面挂满了求姻缘仕途,家国平安的祈福小篆。

    遭逢此劫难,什么神佛庇佑都落了一地。

    当时的住持见此情形,只长嗟:“阿弥陀佛。”

    端的是慈悲为怀,哀民生之将苦。

    只是我父皇是不太把此事放在心里的,反而大叹乃天降福禄于世,不顾朝臣劝阻,立诏封我为太子。

    只是天命这种东西,到底是注定了的。

    我第一次遇见南瞻,是在七岁那年。

    那一年我同三哥伴驾秋狩,随行的还有其他皇子。

    皇家列队两侧是护驾的兵马。

    顾将军跟在父皇身后半步远,是卑逊的敬畏。

    只那马后头用粗麻绳拖着个什么,踉踉跄跄的,很小一只。

    灰扑扑的一团,是个孩子。

    那孩子双手缚着,被马拖拽着向前。

    皇帝问起时,那孩子抬了头,顾将军一眼扫将过去,那孩子便为启了唇,喉咙中发出模模糊糊的呜咽声。

    低低的声音匿在喉中,仿佛在畏惧着什么一般。

    顾将军作了一礼,言:“回陛下,此子乃家仆于山中狼群里头捡回来的。”

    父皇闻言点了头。

    顾将军又道:“臣想着这狼孩大抵围猎厉害,便带来与陛下图个乐趣。”

    父皇没说什么,只半晌问了句:“这孩子多大了?”

    顾将军一怔,继而道:“回陛下,大概……五岁了吧。”

    父皇深深望了他一眼,微微笑道:“好。”

    我跟在后头瞧了个清楚。

    顾长征在撒谎。

    那孩子方才凌厉的一眼,分明眉目与他有二分相像。

    我暗暗扯了三哥的衣角。

    三哥便低头望我。

    “那孩子……是谁?”

    三哥盯了我半晌,抬手拍了拍我的头。三哥笑道:“小八子眼光一向辣的很。”他顿了顿,屏退了身侧仕宦,只留下一个侍卫沉默地行在身后半丈远。

    我回首望了一眼,是三哥的人,名唤夜来。

    三哥压了声音,仿佛带了某种难言的冷意:

    “那小崽子,是顾长征的野种。”

    “顾氏四子,名唤南瞻。”

    三哥消息一向灵通的很,这点我是确信不疑的。

    我对那名叫南瞻的孩子倒是颇为感兴趣,尤其在他注意到我的目光后看将过来时的那一眼。

    带着某种野兽的戮光。

    像极了三哥府内豢养的猛兽。

    我轻轻勾了唇。

    父皇本是不允我进入围场的,奈何受不住我恳求再三,只得头痛地将我丢给三哥,命他带携着我。

    然而待父皇一转身,三哥便又将我丢给了夜来,命他护我周全。

    夜来诚惶诚恐地下跪:“殿下,这、这使不得啊……”

    三哥提溜着我的后襟,将我向夜来的方向一推,一双细长的丹凤眼三分凌厉七分胁迫地那么一扫:“放肆。”

    夜来便住了嘴,只半拥着我有些不知所措地望向三哥。

    我悄悄拉扯夜来的衣袖:“夜来,你又忘了规矩啦……”

    我的声音不大,却刚好叫营帐中三人听了个清楚。

    夜来“啊”了一声,忙垂首,长睫遮去了眸中的窘迫。

    我盯着夜来的发顶有些出神,却听见三哥似乎是笑了一下。

    我回首对上了三哥的眼睛,瞧见了三哥眸中尚未来得及藏住的笑意。

    ……竟是这样的么。

    三哥敛了笑,伸手拍拍我的头:“好了,小八子,你便跟着夜来吧。”他半蹲下身来,同我平视,神色有些严肃,“记住,莫要离开他半步,也别带着夜来去些什么偏僻的地界儿……”

    我点点头。

    三哥便起了身。

    临出营帐时,三哥撩起了帐帘,日光打在他的胄甲上晕出明晃晃的光。

    我眯起了眼。

    三哥回了头,面容逆着光,可一双眼睛却是清亮的。

    那道目光擦着我的颊,落在了我身后。

    ……果然是这样。

    我骑着马行在前头,夜来落在我身后半步远。

    我缓了马步,同夜来并排而行:“夜来,三哥他……近日还罚你么?”

    夜来的指绕了绕缰绳:“回殿下,夜来近日不再犯错了。”

    我便沉默了。

    夜来刚跟着三哥时,三哥还未封王。

    那阵子朝中正为了三哥封王之事乱成一团。二皇子一派极力反对,以三哥生母出身低微且三哥无功为由大书不可。

    其实不过是欺三哥背后无人罢了。

    只是他们未想到的是,我母后央了多年不理朝政的相国公出面,只一句“生母早逝,嫡母尊贵;无功在朝,无过于心”将所有的反对之言四两拨了千金。

    三哥生母是初时选秀入宫的永州台府之女,一时承恩诞下三哥,却红颜薄命早早去了。我母后那时无子,可怜三哥茕茕一身,便过继于膝下亲自抚养成人。

    三哥十岁那年,我降生于世,自此便黏着这长了我十岁的兄长作天作地。

    三哥最终还是封了王,父皇亲拟了封号以表对曾经那温和恬静的女子的追怀。

    封王那日,父皇看着三哥,叹息着道了句:“卓儿竟这般大了……朕赐予你封号'英',望皇儿卓越不群,英贯长身。”

    三哥稽首接了旨,可是他的眼中却无半分开怀。

    母后日后曾叹息:“这孩子,命过于苦了些……”

    只是,拥有的越少的人,想要的便也越多。

    那时候三哥的脾气暴躁的很,虽然面上犹是一副谦和的君子模样,可有时候不经意的一眼,流转的全是些狠辣。

    夜来一向运气不大好,好巧不巧便撞进了三哥的眼。

    夜来是个死忠的主儿,脑筋是笔直的一根,半点弯子不会转,认定要护三哥周全就是十拿九稳的说一不二。

    三哥赴宴,他跟;三哥会友,他跟;三哥出游,他跟;就连三哥沐浴他也蹲在房梁上守着。

    后来三哥实在忍不了,命人将夜来拖出去赏了二十个板子。

    夜来半个月没能下的了床。

    我听说了这件事,跑去询问,竟也叫三哥丢出了府。

    后来我便总能听闻夜来因为忤逆三哥而受罚的事,谁求情也不行。

    所谓的忤逆,其实就是夜来性子过于直白且无防备罢了。

    最让我不解的是,三哥总被夜来气得跳脚,将人罚得死去活来,却无论如何也不肯将夜来送了旁人糟心。

    那时候我向三哥讨要夜来,三哥思索了半晌慢悠悠地笑:“不成,小八子,单这个不成。夜来是我捡回来的,你若喜欢,自己也想法子捡一个去。”

    自那起,我才知晓,原来三哥也是小气的。

    我与夜来正在林中观望着,偶尔见一只野兔窜过去才放上一箭。

    忽的,不远处起了动静,隆隆的马蹄声,还伴着弓箭发射带起的风声。

    嘈杂的人声。

    夜来同我皆是神色一变。

    我二人掉转了马头,一扬缰绳马蹄便撒了开来。

    随之而来的是呼啸的羽箭破空之声。

    夜来道:“殿下!”接着是兵刃相接之音。

    我急急回首,却见夜来勒住了马,只留给我一个背影与飞扬的发尾。

    “殿下先行!去找三殿下!”

    他似乎是回手挥出了什么,寒光一振刺中了我□□的马。

    同时是羽箭入肉的声响与夜来的闷哼。

    我大叫:“不!夜来!三哥他让你同我一起……”

    话未说完,夜来便打断了我:“殿下快走!”

    彼时因马受惊发狂,我早已同夜来相距很远了。

    最后我眼中所剩的,仅是参天的林木与掩映的枝叶了。

    ——好一个,杀人埋尸之所。

    我不知三哥是否收到了消息,但我确实是寻不着他的。

    诺大的林子,要寻一人谈何容易。

    只是我的马仍是狂乱,我怕它奔到什么犄角旮旯去,只能一咬牙跃下了马背。

    那马奔行速度极快,我落地的时候狠狠的滚了几滚,最后撞在一棵树上才算停下。

    我慢慢地扶着树干站起身来,捡起不远处提前丢下的箭,找准了东面,一路步行而去。

    走了半盏茶的功夫,便听见了响动。

    是虎啸声。

    我眼皮子抽了抽,也不知今儿是出门得罪了哪路神仙,一个两个的全让我撞着了。

    我正欲悄悄离开,却听见了几声细微的呜声。

    声音大有些耳熟,像极了今日那个顾家四子。

    我叹了口气,慢慢移了脚步靠近,探头一瞧,可不正是。

    只见那孩子正四肢着地,匍匐着同前方一只吊睛白额虎缓缓兜着圈子,面上神色十足的恫吓,是示威的意思。

    我有点好笑,这小子,人丁点大,胃口到不小。

    猛的,那虎先动了,怒吼一声便扑了上去。

    南瞻却是灵活,纵了身子向一旁躲去。

    只可惜,我未能料到他会有此反应,急急抽了箭开弓便是一下子。

    那虎不设防备,中了一箭,只是疼,却未伤及要害。

    它一扭头瞧见我,怒吼着又扑向了我。

    我一面退后,一面射箭,只是箭术不大高,一闪一躲间,竟是未能抵挡。

    眼见就要同那獠牙碰面,我瞪圆了眼睛,竟是连躲也忘记。

    这时,一只箭“嗖”的从一旁射来,射中了那虎的头,接着又是两三箭,将它从我面前逼开了。

    我眼睛一亮:“三哥!”

    三哥拉开弓箭,冷笑:“平日里让你练武你不肯,这回吃了苦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