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关灯

最新备用网站无广告

11.Chapter11

    病窦综合征,又称缓慢性心律失常。

    而程西喂给宋寂言的药叫做阿托品,一种吃了能够恢复正常心跳的药物。

    见效快,然而副作用也大。

    下飞机的时候,程西跟宋寂言告别,顺便祝他比赛顺利。

    然而对方反应冷淡。

    程西看向他时,发现他面色潮红。

    而且这一路他都有些不在状态,眼神恍惚,刻意避开她的视线。

    她猜测是因为飞机上空气不流通,他心情烦闷。

    但是这脸红又是因为什么呢?她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脸红呢……

    你知道平日里总是面无表情的一张脸突然多了两抹红晕是什么景象吗?

    那可爱又别扭的模样,让程西快要忍不住想伸手摸一摸是不是真实的。

    “你是不是很热啊?”程西问他。

    “是。”宋寂言的气息有些不畅,他伸手将前额的头发往后捋,表情有些烦躁。

    “我的家乡盛产凉茶呢,欢迎你去品尝哦。”她停顿了一会儿又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比赛赢了,我请你吃饭吧?”

    “不用了,我这几天都在队里。”

    “哦……那我走了,你好好比赛。再见。”

    “嗯。”

    程西走后,宋寂言找到洗手池,用凉水抹了把脸。

    看着镜子里模糊的映像。

    他讨厌吃药。

    boris给他换过很多种药,可是每一种都会给他的身体带来很大的反应。

    瞳孔散大,口干舌燥,神经兴奋。

    他需要不停地喝水来压制身体里的燥热,走路时常常因为看不清路牌而走错地方。

    每次吃完药都是他最需要人陪伴的时候,可是他最不愿意的就是别人看到他这幅窘迫的模样。

    他自己都嫌弃。

    他曾经无数次把药扔掉,直到有一次差点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boris把病历本摔在他的身上,大声地向他呵斥:“你的身体出现了状况,你必须得承认这个事实,你必须要向你的身体服软!认输!我答应了你妈妈要治好你,而你一定要让她伤心难过吗?”

    他最终只能妥协。

    程西的家在一个小镇上,交通不便,别说地铁了,连公交车都不能直达。

    她七转八转好不容易才一路颠簸回到了家。

    还离了二三十米的距离,一眼就看到舅舅站在门口迎接她。

    她从小和这个舅舅关系就不太好,她觉得他总是针对自己和父亲。

    程父落马之后,他反而对她态度缓和了一些。

    “西西,长高了。”

    看着眼前许多年未见的小侄女,人高马大的粗汉子竟然红了眼眶。

    这突如其来的亲近,让程西也有些触动,她一个人在外面太久了。

    久到她已经快要忘了亲情的温暖。

    “姥姥在屋里等你,快进去吧。”

    程西放下行李箱,赶紧向内屋走去。

    屋里四处飘散着中药的气味。

    姥姥正靠在床上喝药,看到程西进来就立马把碗放下。

    “西西回来了啊,快过来让姥姥看看。”老人抓着程西的手,反复摩挲,生怕一松手人就消失了,“想姥姥了伐?在外面过得好不好啊?这么久了怎么也不回家看看啊?”

    突然一下子说了这么多话,刚说完老人就开始急促地咳嗽起来。

    程西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一瞬间湿了眼眶。

    她这么多年不回家,是因为这里有太多回忆,她不敢轻易触及。

    怕回来了发现自己除了姥姥,其实已经一无所有了。

    她宁愿孑然一身在异乡,这样可以骗自己远方还有一个完整的家在等着她。

    “西西,姥姥年纪大了呀,姥姥照顾不了你了呀。”老人苍老浑浊的眼睛早已经干涸,心中的难过已无法再用两行清泪抒发,那布满血丝的眼球让程西心碎不已。

    “姥姥你会长命百岁的,现在换我来照顾你好不好,我留下来,留在你身边,让你每天都能看见我。西西错了,西西不该离开你这么多年。”程西抓着姥姥的手,头埋在被子上贴近姥姥的身体,像小时候每次被邻居家的小男孩欺负之后哭倒在姥姥怀里,泣不成声。

    “西西,你要答应姥姥,原谅你妈妈好不好?”

    程西抬头看着面前的老人,眼泪汹涌,却不再作声。

    爸爸落马的那个夜晚,每晚都化成噩梦折磨着身处异乡的她。

    这么多年以来,这些记忆全都像刀子一样割着她的心堵着她的嘴,她从来不敢说,她也无人可以倾诉。

    焦琳琳从小到大都生活在幸福完整的家庭当中,程西不想让自己的痛苦情绪蔓延到身边最亲近的人身上。

    她一直憋着,憋着。情绪总在深夜里崩溃,可她只能一个人捱过去,因为她的身边没有姥姥也不再有爸爸,而妈妈也成了别人的母亲。

    刚上高中的时候,她一个人悄悄地去隔壁市看心理医生。

    她拿着排号单坐在等候区。

    座位左边坐着一个产后抑郁患者,她的丈夫陪她来复诊,在一旁嘘寒问暖事无巨细呵护备至。右边坐着一个自闭症儿童,他的母亲把他揽在怀里,一只手温柔地抚摸他的头。

    广播终于在不知道多久之后喊到了她的名字。

    等她从诊室出来拿着诊断书,和一连串的药方去交钱拿药的时候,她却停住了脚步。

    重度躁郁,一种情绪病罢了。

    死不了人的,忍一忍就过去了。

    她没有那么多钱买药,路费和挂号的钱已经花光了她上个月的演出费。

    要向那个女人要钱吗?不可能的,除了默认她给自己交学费以外,其他一分钱她都不会接受。

    尽管这病,本就因她而起。

    程西不屑于花她的钱,不对,这哪里是她的钱?这全是那个男人的钱。

    每一个钢镚都让程西感到恶心。

    “姥姥,她已经是别人的妈妈了,我不能去打扰她的生活。”

    “西西啊,她永远都是你的妈妈啊,她说你这么多年都不肯见她,她说她心里难过,姥姥也心疼啊。你和你妈妈都是姥姥的心头肉,姥姥希望你们好,你晓不晓得伐?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就忘了以前的事吧?啊?”

    一直站在旁边默不作声的舅舅突然说话:“妈,你先休息一会儿。西西你出来,舅舅有话跟你说。”

    程西随他走到了她小时候和爸爸妈妈住在一起的那个房间。

    没想到这么多年还一直保存着屋内的摆设。

    恍惚间她有种时间错位的错觉。

    “西西,你知道你爸爸是怎么被抓的吗?”

    没想到他会这么问。程西先是低着头,沉默了许久才抬起头对上他的双眼。

    眼神里有一丝压制不住的愤恨。

    “被他的好妻子还有好兄弟背叛,落得满身骂名最后还被处以重刑。现在提起这些只会让我更恨她,如果你是帮她劝我的,最好还是不要提这件事了。”

    “西西,事情的真相不是这样的。你姥姥舍不得告诉你,是怕你伤心,你妈妈没有向你解释,是她心里确实对你爸有愧疚,可她愧疚的不是对你爸爸的背叛啊,她从来都没有背叛过你爸爸。”

    “那她愧疚什么?和我爸的假面兄弟串通一气诬陷我爸贪污,害他被抓,除此之外她还有什么可愧疚的?”刚说完停顿了一会儿,就又接着说:“哦对,她还卷了他的钱跑到北京和别的男人过逍遥日子。一开始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以为那个叔叔是个好人,别人告诉我就是他向纪委举报了我爸爸,起初我还不相信,结果她带我到北京不出半年就嫁给了那个男人!”

    “西西,不是这样的,她愧疚的是没有早点举报你爸!才让他有机会一错再错,直到最后犯下了无法挽回的错误!”

    程西盯着他的脸,眼里的愤恨和悲伤不言而喻。

    “你那个时候还太小,姥姥为了保护你才不肯说,这么多年她也舍不得告诉你,就怕你接受不了自己有这样的父亲。可是你妈是我唯一的妹妹,她这么多年受的委屈全扎在我心里!”

    时间仿佛凝滞了,程西的呼吸变得缓慢,整个房间都显得格外静谧,她害怕舅舅即将说出口的话,这感觉就像在等待接受凌迟审判一般。

    “你爸爸不是被诬陷的,不管你信不信这都是事实。并且……”他停顿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思考如何措辞才能将对程西的伤害降到最低,“西西,如果只是贪污,是不会被判这么重的,你爸爸他……还贩毒了。”

    程西感觉全身的气血都在逆流,耳朵嗡嗡嗡的叫,她现在很想将桌子上的那个茶杯狠狠摔烂,然后用双脚踩在上面,踩得血肉模糊。她知道自己躁郁发作了。

    她感到体内的每个器官都在颤抖,而外面的躯壳却是僵硬的,想动动不了,只能木木地看着对面一张一合的嘴,一动不动地接受这迟来多年的审判。

    然而对面的人似乎并没有发现她的异常,继续着那对程西而言如同刑具一般的叙述。

    “当初你叔叔发现你爸染上毒瘾,他们是十几年的兄弟了,当初你爸妈还有他三个人念书时就在一起玩了,他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错下去?他又怕你妈妈伤心,瞒了许久才告诉她,可是两个人对他百般劝阻他就是不听啊!”

    “后来发现他竟然私自挪用公款来购买毒品,眼看着他就要越陷越深了,两个人才决定趁着他还没有犯下大错去举报他。可他们不知道……已经来不及了呀!警察一路查下去,发现他竟然早就和贩毒团伙有了千丝万缕的关联。最后判了这么重,你妈妈也不想啊!她本来只是想挽救他,防止他一错再错……”

    对面的人背对着她,把话全讲完转过身才发现程西早已经瘫坐在了地上,眼泪糊了满脸。

    她最终还是凭借心底的最后一丝倔强仰起头问道:“那她,为什么要嫁给那个男人?”

    对面的人却沉默了。

    过了许久才回答她:“你妈妈终究是一个女人啊,她需要人照顾。当年镇上的非议逼得她不得不离开,而你叔叔是唯一能陪她在北京安家的人。”

    “所以……我爸爸就是这样不堪的一个人吗?”

    她记忆中的父亲,眉眼浓郁,笑起来目光里全是对她的宠溺。

    好不容易轮休一次,却不厌其烦的陪她练一下午钢琴。

    妈妈和姥姥都不在家的时候,他就给她做自己唯一会做的西红柿鸡蛋面,鸡蛋打得比西红柿还多,告诉她要多吃鸡蛋才会长高,等长高了,就可以和爸爸一起打球了。

    下班以后大多数时间都用来陪她,就算是去和朋友吃饭喝酒也都把她带上。

    爸爸有好多朋友,都喊他程哥。她感觉特别气派。

    而且在那一帮朋友里面,她爸爸是看起来最年轻最帅气的那个。

    她小时候常常想,幸好这是自己的爸爸。这要是别的小朋友的爸爸,她还不知道得怎么个羡慕法呢。

    可是现在,什么都没了。

    爸爸没了,家也没了。

    甚至还有人当面告诉她,你的爸爸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样子,他是个十足的罪人。

    “西西,他仍然是你的好爸爸,他对你很好,可他不是一个合格的好丈夫!我一开始就不同意他和你妈的婚事,城里的公子哥非要到乡下和你妈妈过苦日子,一堆信誓旦旦的承诺到最后狗屁都不是!”

    “西西,爱情是门当户对的,你妈妈当年受了他们家多少委屈你知道吗?我这个当哥哥的心疼啊!”

    程西一抹眼泪,努力平复心情,然后故作坚强地拍拍屁股从地上站了起来。

    扯着嘴角笑嘻嘻地对面前的人说:“舅舅,您就放心吧,等我回去我一定找到我妈跟她痛痛快快吃一顿,前尘往事什么的都随风去吧,再也不怨恨谁了。”

    对方摸了摸她的头发,两行清泪顺着眼睛一直流到下巴,“傻孩子,笑得比哭的还难看。”

    真的能放下这段过往吗?程西觉得自己做不到。

    这些年,她的心里三分怨恨,更多的却是七分执念

    对嫁作她□□的母亲避而不见,不过是在逃避现实,她生怕别人告诉她河川无法逆流,时光也无法倒回。

    没有人知道她人前开心的笑容背后是哭红的双眼和嘶哑的喉咙,这么多年来她每天都在期盼一个结果。

    今天她终于等到了,可这结果是她想要的吗?

    他是别人的程哥,程处长。

    最后还成为了程姓犯人。

    可对于程西来说他只是那个因为怕指甲油腐蚀女儿手指就大老远跑到山上给她摘凤仙花染指甲的爸爸,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为她倾尽所有却仍然觉得不够的人。

    爸爸,我好想你啊。

    爸爸,我现在长高了,你教我打球吧。

    爸爸,时间真的能,治愈一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