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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Chapter12

    程西留了一周多,姥姥的身体竟然有了明显的好转。

    她走的时候,姥姥还非要下床送她。

    本来是计划把皮箱留给老人家的,可是对方不要,还又往里塞了一些凉糕,说是程西妈妈爱吃,让程西跟她见面的时候把凉糕带给她。

    程西明白姥姥的意思,抓着她的手向她承诺一定会跟母亲修复好关系。

    回到北京以后,还没等到程西联系,她妈妈就主动约了她见面 。

    地点约在市中心的一家高级会所。看起来她这些年过得不错。

    她远远地就看见会所门口穿着驼色大衣的身影,秋风掀起女人的衣角,姿态笔直,仪容一丝不苟。

    小的时候,总有琴行的学生来向程西告状。

    “程西,你妈妈也太凶了,今天又罚我把曲子弹了十遍!”

    “程西,你让你妈妈多笑笑啊,不要总对我们板着脸。”

    她妈妈当年大学毕业以后就从大城市回到家乡,开了镇子上第一个琴行,她是镇子里唯一一个音乐教师。

    程西见过的最有才华的人就是自己的母亲,从古筝到萨克斯,无论是中国的传统乐器还是西洋乐器,她无一不精通。邻居家的嬷嬷总说她妈妈小时候是镇上最漂亮最聪明的小孩,大家都以为她会去大城市当音乐家就再也不回来了,没想到竟然一毕业就回到家乡教镇上的小孩子弹钢琴。

    当年镇上的小孩儿哪里见过钢琴?他们好奇呀,他们想学,可是温饱都成问题,又哪来的钱去学这个洋玩意?

    但是程西的妈妈几乎是公益办学,学费降到了最低,收的钱只够抵上孩子们的餐费支出。

    去学琴的孩子很多,一放学就涌向琴行,好多人围着一架钢琴,从认识五线谱到弹出完整的一首曲子。他们都很喜欢这个教学的时候不苟言笑,但其实私底下对他们很体贴很温柔的美女老师,她给他们做饭,为他们手摘琴谱,送他们回家……

    这是一个让程西感到骄傲,感到崇拜的人。

    这个人教她写字,教她学琴唱歌,教她食不语寝不言,教她女孩子要自立自强。

    可是这个人又像程西依赖着她一样,依赖着程西。

    每次程西闹着要吃棒子饼的时候,她就在院子中央搬一个小板凳,把程西放在自己腿上,一边晒太阳一边剥玉米。

    她做的棒子饼,特别好吃。

    以至于程西从来不敢吃别人做的棒子饼,她怕破坏记忆中的味道,因为这个味道她再也吃不到了。

    这是母女俩多年来第一次见面,但却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妈妈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红着眼眶看了她一眼,就匆匆转过了身。

    程西跟在她身后,看着眼前比她微微高出几公分的背影,身姿挺拔,款步姗姗。

    她小时候就觉得妈妈走路的样子跟她看到的其他女人都不一样,她走路时从不扭来扭去的,背脊挺得笔直,却依然能让人感受到摇曳生姿的优雅。

    程西每次驼背的时候,一个狠狠的巴掌就会落到她的肩胛骨上,疼得她龇牙咧嘴再也不敢弓背。

    一进入会所,大堂经理就迎了过来。

    “梁老师,包厢给您留好了,还是您经常去的那间。”男人弯着腰毕恭毕敬,抬头看到站在后面的程西,“这就是您上次带去参加比赛的那个学生吗?长得跟您有几分像呢。”

    梁盛槐拉过程西的手,“这是我女儿。”

    这手一拉上,就再也没松开过,梁盛槐一路紧紧攥着她的手走进包厢。

    进入包厢迎面看到一扇山水屏风。

    拉开屏风往里走,是一个雕刻精致的红木根茶台,旁边摆了一架古筝,整个环境清幽别致。

    两人面对面坐着,梁盛槐最先开口。

    “囡囡,到妈妈这里来。”

    程西迟疑了一会儿,梁盛槐就自己站起身坐到了她旁边。

    “囡囡,这些年想妈妈吗?”

    程西低着头不说话。

    “还恨妈妈吗?”

    程西摇摇头。

    “琴学得怎么样了,落没落下?”

    “没落下。”

    “回到妈妈身边吧,妈妈给你一个家好不好?”

    程西转头看向她,盯着她的眼,许久不说话。

    梁盛槐看着长大后的女儿,眼泪突然像断了线的珠子。

    她一把将程西抱在怀里,没过一会儿却又被她挣脱。

    她失望地看着她,心里的酸涩难以言喻。她还是不能原谅自己吗?

    程西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牛皮纸包着的东西,递给梁盛槐。

    “这是姥姥做的,她让我带给你。”

    梁盛槐打开一看,是凉糕。

    “妈,我偷偷尝了一小块,味道没变还是那么难吃,也不知道你为什么那么喜欢。”程西的语气就像平常母女之间在说家常话。

    梁盛槐跌入谷底的心情又再次雀跃起来,“喜欢,喜欢,囡囡带来的就更喜欢。”

    “囡囡,跟妈妈回家吧,妈妈专门做你喜欢吃的。”

    程西扯出一个笑容,“学校食堂挺好吃的啊,很符合我的胃口。”

    梁盛槐拉着她的双手,泪眼婆娑,“让妈妈照顾你不好吗?妈妈好久没有陪你一起练琴了。”

    程西却不再回应。

    梁盛槐也沉默了许久,最后从包里掏出一张存折和一把钥匙,放到程西手心。

    “囡囡,这是妈妈这些年所有的积蓄,这是家门钥匙,我和你叔叔一开始就把房间给你留好了,只要你愿意,随时都可以回来。”

    “囡囡,你叔叔是个好人,妈妈亏欠他太多了。”

    程西把存折还回到她手里,“妈,你放心吧。钥匙我收下了,存折你自己留着。”

    梁盛槐看着手里被退回的存折,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把它放回了包里,“饿了没,妈妈带你去吃饭。”

    “不用了,我和同学约好了回去一起吃食堂。”

    梁盛槐听罢,随即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囡囡,这里面有一点零钱,留给你充饭卡,你就不要拒绝了。”

    程西停滞了一会儿,终于还是从她手里接过了卡,笑着说:“拒绝什么,我正愁着饭卡里没钱了呢。”

    “妈妈送你回学校吧?”

    “……好。”

    走到会所门口的时候,看到一个小男孩正探头探脑地站在角落里,男孩看起来七八岁的样子,手里拿着小提琴的琴弓。

    “曹岩!你干什么呢?不好好练琴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梁盛槐一改平日的从容姿态,气势汹汹地走到小男孩面前质问他。

    “妈!我都练一天了!我听他们说看到你在这里,我就过来找你……咦?她是谁?”

    程西站在一旁。

    小男孩仰着头,程西低着头,两人四目相对。

    “曹岩,叫姐姐。”

    小男孩还不明白这姐姐的含义,只是乖巧地应答:“姐姐好。”

    一声姐姐叫出口,程西却再不敢看小男孩的眼睛,慌乱地躲避小男孩探寻的视线。

    “我先回学校了。”她话一说完就跑出了会所,任梁盛槐在后面怎么呼唤她都不回头。

    程西并没有立刻回学校,而是到学校后门的废黄河边一圈一圈地一直走到了天黑,然后一路走到了焦琳琳家。

    程西到焦琳琳家的时候,她正趴在桌子上啃数学题,自上次她说要好好学习之后,竟然就真的践行了起来。

    一进卧室,程西将门反锁起来,就倒在了床上,将自己蜷缩成一团。

    “程西,你怎么了?”

    “有点累,我想在你家住几天。”

    “哎哟,你不是一直嫌弃我的床的嘛?”

    程西却突然把头缩在被子里哭了起来,她从来没有在焦琳琳面前这样大肆宣泄过,可是这次实在是太疲惫了。疲惫到她完全没有力气继续伪装。

    焦琳琳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她一下子就慌了手脚,赶紧把手里的作业放下,走到床边把程西揽到怀里。

    要知道以前可都是程西揽着她,一边安慰还一边嘲笑她遇到屁大点事就哭鼻子。

    记忆中上一次程西在她面前哭还是初二的时候了,当时两个人翘了晚自习去学校后面的一个小巷子里,突然冒出来一只发了疯的恶狗,逮着焦琳琳就咬。

    程西当时正在旁边买沙冰,听到巷子里的动静,沙冰一扔就冲了过来。一把把焦琳琳拉到身后,还没等反应过来呢,腿上就被结结实实咬了一口。

    后来去打狂犬疫苗的时候,医生帮她清洁伤口,焦琳琳问她疼不疼,她明明已经疼得龇牙咧嘴睁不开眼了还非要嘴硬说不疼。清洁完伤口,眼睛一睁,两行泪就一下子窜了出来。

    “程西,遇到什么事了你跟我讲啊。我们是彼此最好的朋友,我愿意听你讲任何事情。”

    程西反过来抱着焦琳琳,什么话都不说,只是越抱越紧,眼泪像没有尽头一般。

    直到后来焦琳琳感觉自己的肩膀都被哭湿了,才发现程西已经趴在她身上睡着了。

    她帮程西脱了鞋子盖上被子,自己也轻手轻脚地爬上床睡在她旁边。

    以前每次焦琳琳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晚上怕黑睡不着,她就会把程西喊过来跟她一起睡。程西总嫌弃她床小,她说靠近一点睡不就行了?可是程西每次都背对着她,把自己缩成一团。

    焦琳琳跟程西在一起这么多年,她一直都能感受到她心里有个结。这个心结就像魔障一样笼罩着程西,她自己出不来,别人也进不去。

    所有人都以为程西和绝大多数的优秀女孩一样,开朗乐观健谈。只有焦琳琳知道,她其实敏感脆弱不爱说话。

    但她从来都没有追问过程西心里到底装着什么事,这似乎成了她们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今晚是程西第一次在她面前宣泄自己的负面情绪,第一次向她袒露自己脆弱的一面。

    这其实是个好趋势,说明这心结魔障不再坚如磐石,再坚固的牢笼一旦有了裂缝,很快就能寻找到生路。

    她觉得,程西也很快就能找到内心的出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