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他什么人啊？”女生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厚厚的眼镜，上下打量程西。

    “我不是他什么人，我就是来……”

    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女生一边继续写作业一边眼皮也不抬一下地说：“三中的都追到这来了，现在的女孩子怎么一个一个的都不知道矜持。”

    程西恼了：“同学，话可不是你这么说的，我只是来送东西的，哪里就不矜持了？”

    “是是是，我知道你跟她们一样都是来送东西的，这一天天的，我这前窗口都成投递箱了。”女生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拿来吧，情书还是巧克力？等他回来了我替你转交给他，他收不收我可就不知道了。”女生顿了一会儿，又说：“不过根据我以往的经验推断，最后多半是进垃圾桶了。”

    “他什么时候回来？”

    “这我可就不知道了。你要亲自给他？你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啊，要是被当面拒绝那可就尴尬了。”

    “谢谢你善意的提醒！”程西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再也不想搭理这个自己导了一出戏的投递箱。

    程西找了个不远处的角落靠在墙上等着。

    后排一个靠窗的男生突然从里面敲了敲窗玻璃。

    程西寻着声音看过去

    “你是三中的程西？”

    “嗯，你认识我？”

    “我看过你们乐团的演出。”男生的耳朵微微有些红，“你唱歌很好听。”

    “哈哈，谢谢谢谢。”

    男生低着头似乎在想该怎么打开话题，他同桌突然一推他的肩膀，套着他的耳朵说：“这就是你说的程西？怂什么？上啊！”说完还对着她贼兮兮地一笑。

    男生似乎受到了某种鼓舞，鼓足一口气直视程西的眼睛问到：“我能出去跟你说几句话么？”

    “可以啊。”程西有些摸不清现在的状况，但还是礼貌地回答。

    男生出来看到面前的程西又开始耳朵通红不敢直视她的眼睛，低着头挠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说出口：“我第一次看你的演出是在齐园大剧院。”说完顿了一会儿又补充到：“后来你的每一场演出我都有去看，真的很精彩。你穿礼裙的样子像…像个仙子一样！”

    仙子两个字一说出口，程西眼神一惊。

    看着男生明明害羞得都不敢跟她对视，偏偏说出来的话却又直白得不行，她竟然觉得有些可爱。

    “能不能……把你的微信给我？”

    对这种场景早已有一套轻车熟路的应对方法的程西刚想好怎么用尽量委婉的语调拒绝他，就看到楼梯间的拐弯口走出一个人影手里拿着一沓资料，正要走进教室后门。

    “宋寂言！”她情急之下呼出了口。

    宋寂言站定回头，看到程西，又看到站在她面前高高大大低着头红着脸的男生。

    沉默了两秒，面无表情地挑眉问道：“干什么？”

    “我来把衣服还给你！”

    程西越过男生来到宋寂言面前。

    男生有些错愕地看着眼前的状况，失落地看了程西的背影一眼，然后擦着宋寂言的肩走回了教室。

    “哦。”宋寂言接过程西手里装着衣服的防尘袋，“还有事吗？”

    “没……没事。”

    看到宋寂言转身就要往里走，她脑子一热不经思考就问出了口：“你有微……”信字还没说出口就被她赶紧憋回了嗓子眼，“微博有吗？”

    “嗯？”

    “我看大家都在玩微博，我想……我想求关注。”蹩脚的话一说完，程西恨不得咬舌自尽。

    宋寂言眉毛微皱“无聊。”

    看到他嫌弃的表情，她真想扇自己一个大嘴巴子，怎么什么蹩脚的话都能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呢。

    但是又不得不硬着头皮把话接下去：“那校内网呢？”

    “不玩。”

    “……b坛账号？”

    “没有。”

    “微信……微信你总有吧？”终于还是把这企图心十分明显的两个字说了出来。

    “嗯。”宋寂言勾起唇角，微微仰着下巴一脸戏谑地看着她的脸，“想要？”

    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程西有些措手不及：“我有些问题想通过微信跟你讨论。”

    “不是微博求关注了？”

    “不……是。”

    “你想讨论什么问题？”

    “学术方面的。”程西脸不红耳不赤地说出这几个字。

    宋寂言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手机拿来。”

    程西赶紧从校服裤口袋掏出手机递给他。

    宋寂言修长白皙的手指握着她的手机，屏幕亮起时，荧光打在他的脸上，程西偷偷打量他的侧脸。

    薄唇微微抿起，睫毛在下眼睑打下一道阴影，那双眼睛里，仿佛有揉碎的星光。

    没想到下一秒他就把头转了过来，准确无误地对上她正目不转睛凝视着他的双眼。

    “你这么喜欢盯着男生看？”

    “……”程西臊红了脸，赶紧把头低下。

    “拿去。”

    她接过手机看到电话通讯录里新添加的宋寂言三个字，心中漏了半拍。

    “和微信同号。”他语气稀疏平常地说。

    程西好不容易压制住嘴角的雀跃，刚想抬头说些什么，宋寂言就转身进了教室。

    她朝宋寂言的位置看了一眼，看到他正在低头翻阅刚刚拿在手里的资料。心满意足地将手机放回裤子口袋，向天台的方向走去。

    路过前窗口那个女生的时候，程西恶趣味地向她挑了一下眉，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现在的心情就和每次刚刚吹完头后额前翘起的几缕碎发一样，快要扬到天上去了。

    等她到天台的时候，看到姜珂和林洋两人正肩并肩坐在地上，天台的风很大，姜珂身上披着林洋的校服。她双手抱膝，头靠在林洋肩膀上，林洋左手搂着她的脖子，右手向后撑着地，时不时转过头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蹭来蹭去直到把她的头发蹭得一团乱，然后被她仰起头一掌拍开。

    程西在他们身后找了块干净地方坐下，坐了许久都不忍心打扰。

    掏出手机搜索宋寂言的微信，翻了他的朋友圈发现只有一条三年前的照片，什么文字都没有配。

    是一张合照，一群初中生，宋寂言站在前排最中间的位置，样貌与现在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只是身材要更单薄一些，下颚角的曲线也显得稚嫩。

    他手里举着一个小型机甲，薄唇仅仅微微弯起一个弧度，程西却能看到他眼里满溢的自信与坚定。

    身边的一群人也都笑得开怀，用亲近却又崇拜的眼神簇拥着他。也有女孩尽管站在他身边靠得很近却低着头红着脸不敢看他。

    看着照片里的宋寂言，她突然就想起两个词，朝气蓬勃，意气风发。

    再想一想三年前的自己在干什么呢？

    挤破了头终于进了i乐团，当时正值初三，成绩刚刚够上一个不好但也不差的高中，多半时间都在乐团里打酱油。

    偶尔会被乐团里的老师夸奖，但也从来没有得过什么拿得出手的单人奖，全都是团队一起参赛，而她只是角落里那个默默弹钢琴的。

    站在舞台中央唱歌的从来都是那几个从小就受艺术熏陶，无论是自身实力还是家庭背景都令人仰望不及的女孩子。

    只有她们不在的时候，才轮到她来替补，客串一下聚光灯下闪闪发光的假公主。

    可依然会有看不到这些的人说羡慕她，说她漂亮又有天赋，还有一大帮好朋友。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只是过得不好也不差，甚至偶尔很疲惫很孤独。

    程西抬头看了看今晚的夜空，只看到几颗暗淡的星星。

    自从来到北京以后，就再也没看过繁星满天的样子了。

    她很怀念童年家乡的山川河流，还有躺在小土坡上，一睁眼就能看到的银河。

    美好的事物总是因为太过短暂才显得珍贵，程西的记忆里将这些画面一直都珍藏着，尽管她从来都没有说起过。

    不管是家乡的葡萄架还是这里的高楼大厦，这都是她成长的一部分。

    就算再也回不去从前，她也不会选择忘记。对目前所拥有的一切，说不上心怀感激但也绝对没有仇视，只是过一天算一天，尽管其实每一天都过得差不多，差不多的单调与乏味。

    她仍然和小时候一样喜欢发光的物体，就像银河，那是她对浪漫的最初认识。

    姥姥讲的牛郎织女的故事也一直记到现在，所以每次一看到星星，她就会迅速联想到爱情。

    她伸出手指，将夜空中寥落的几颗星连接到一起，最后发现竟然很像一个心形。

    心尖上的那颗，尤其璀璨。

    她突然想到了宋寂言曜石一般的眼睛，总是蒙着一层水光，他不看你时，你觉得自己不存在于他的世界里，可他一看向你的时候，那感觉就像仰躺在银河之下，每一颗星星都仿佛触手可及，整个人都被漫天的繁星包围着。

    可只要你一伸手，幻境就会破灭，你会发现原来就在眼前的事物其实离你那么远，远到遥不可及，远到想都不该想。可就算是这样，每次跟他对视，她的心都还是会抑制不住的悸动。

    看着躺在好友列表里的那个三个字的名字。

    今晚，大概是离他最近的一次了吧。

    想着想着，她突然觉得自己的脸有点发烫，凉风吹拂到脸上也散不尽心里的燥热。

    眼前的两个人，似乎也发现了天上的星星可以连成一个心形。

    姜珂激动地伸出手指给林洋看，身上的衣服随着她的动作滑落在地。

    林洋又重新帮她披上，然后把她高举的手拉下来握在掌心，“别乱动，小心冻着。”

    程西坐在后面微笑着一言不发，手在地上推着小沙粒画来画去。

    整个天台只有风声，还有前面两个人偶尔的嬉笑打闹。

    真是个适合恋爱的夜晚啊。

    她第一次，这么渴望身边也能有个人跟她一起肩并肩坐着。

    即使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

    就这么坐着。

    听着风声，感受对方肩膀的温度。

    都会觉得很满足。

    她回头看了看楼梯口第一个班级的方向，却发现灯光早已暗下，教室里空无一人。

    再一看手机，发现已经放学半个多小时了。

    可是看着眼前紧紧依偎着的两个背影，她实在不想打断。

    她伸出手去摸那颗最亮的星星。

    回想与宋寂言的每一次碰面。

    程西突然觉得这一刻的自己有些不清醒了。

    这感觉就像小时候偷偷喝了姥姥酿的桃花酒，整个人都是迷醉的，思绪开始到处乱飞，任由自己肆无忌惮的遐想。

    净想一些不切实际的，可这些不切实际的幻境真的让她好快乐。

    反正别人也看不到她在想什么。

    就让她悄摸摸地想吧。

    大不了她谁也不告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