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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来找谁?”墨昀没好气地说道,“你想找的人不在!”
“我知道他不在!他进城去啦!”小龙锲而不舍,依旧伸着手去够烤鱼,“快把鱼给我!”
好端端的进什么城?墨昀愣了一下,手上力道顿时轻了,小龙成功地夺回了那条鱼,高高兴兴地一路跑远。
“哦,他是去那间酒——呃!”长清话刚说到一半,后背就迎来了晚烛的一巴掌,他猛然醒悟过来,正想改口,却见墨昀抬头看向自己:“去那间什么?酒馆?”
他的眼神太过凶狠,黑龙情不自禁地往后躲了躲,没敢接他的话。不说话就是默认,小妖王瞪了他一眼,径自转身离开,想也不用想,这一定是去城里逮人了。
精神放松的时刻,人很容易忽略近在咫尺的危险,书怀喝酒喝得兴起,丝毫没有注意身边多了个人影。他把空酒坛推到一边,伸手去摸酒杯,没成想那杯子竟然叫另一只手给拿走了,他转过脸想看看是哪个家伙如此无礼,却恰好对上了墨昀的视线。
“病才好了一半,就等不及要过来喝酒?”墨昀捧着酒杯,仔细端详里面的液体。他的目光虽然转移,但书怀仍是被他的突然出现吓到背后发凉,不过此人天生擅长装模作样,见墨昀没有发火,竟然大着胆子假扮成一只醉鬼,嘻嘻笑着去抢对方手中那杯酒。
小妖王当真以为他醉了,说什么也不让他再喝,然而书怀没脸没皮天下无敌,硬是抓住墨昀的手腕,直接就着他的手喝完了那杯,墨昀连忙环顾四周,见伙计打着瞌睡,那些酒客又都醉醺醺的没有注意到他们,这才松了口气。他在书怀脸上拧了一下,随手丢下杯子,扛麻袋似的将人扛了起来,一路扛出了酒馆。
为免去不必要的麻烦,墨昀找了一条没人会走的偏僻道路,打算拐个大弯带书怀出城,谁知没走多远,肩上那人就开始哼唧,紧接着唉声叹气,抱怨墨昀的肩膀硌得自己难受,小妖王想了想,觉得这个姿势确实不太舒服,便停了脚步把书怀放下地,让他自个儿慢慢走。书怀暗自翻了个白眼,死皮赖脸地抱住墨昀的手臂,非说没有力气走不动,要对方背他一程,墨昀被他缠得没了办法,只好答应背着他回去,书怀爬上墨昀的背,狡黠地笑了笑。
这一路上书怀话很多,但墨昀不觉得奇怪,前段时间在西海的时候,他便领教过风仪醉酒之后的神通,自然而然地认为书怀也是一样,喝多了就比平常更爱讲话,在这种错误认知的驱动之下,他竟然和书怀聊了起来。后者见他终于肯和自己交谈,顿时大喜过望,不过这种情绪被压制得很好,墨昀看不到书怀的表情,更是察觉不到半分不对,仍像先前一样随意与之闲扯。
“为什么这两天不理我?”书怀蹭了蹭墨昀的肩,借机套话,“是看上了哪只狐狸精?”
把存雪跟狐狸精三字联系在一起,那画面堪称恐怖,小妖王嘴角抽搐了一下,乖乖答道:“没有,我只要你一个。”
说完这句,他却又觉得委屈,便轻轻叹了口气。他总觉得自己对于书怀而言不是那么重要,说不定再过几年,那条傻乎乎的赤龙长大了,此人就要移情别恋,转身对着其他讨厌的家伙说那些漂亮话。
书怀如何不懂他的心思,听到他叹气,就凑过去亲了亲他的脸颊。墨昀耳根被撩拨得有些发烫,但嘴上依旧死不认输:“你倒是有能耐,到处招蜂引蝶,什么好弟弟好妹妹的,都不知道有多少个。”
“哪有,别瞎说。”书怀将下巴搭在他肩上,像猫一样眯起了眼,“这过了八百年啊,只有你让我动过心……”
小妖王沉默半晌,走到一棵树下,却又突然开口:“你整天念着大道那玩意儿,所作所为都要遵循大道,怎的不和它过日子去?”
听墨昀这口气,活像是深闺怨妇,书怀觉得好笑,可这时候万万不能露馅,否则就要前功尽弃。他偏过头去看墨昀的侧脸,郑重其事地说:“大道就是自然运行的规律,我无法逃脱它的安排,而它把你送到我身边,就是要让我爱你,我行事向来只凭道理,喜欢你就是我的道理。”
他说得太直白,墨昀轻咳一声,不好意思再开口,书怀转转眼珠,嘻嘻笑了两声,又问:“再告诉你件事吧?”
“你、你说。”对方有点儿紧张,走得越发快了,他们早就从空无一人的小山坡上绕出了城,而城外更加空旷,远远的可以望见海岸线。书怀凑近墨昀耳边,悄声道:“我没醉,装的。”
“……”墨昀停了脚步,也不知他到底信没信,片刻过后他忽然转移了话题,问书怀可有不适。后者这才想到自己曾对他说过“好了一半”这种鬼话,当即耍流氓似的在他脸上摸了一把:“你不理我,心都碎了,就这里还没好。”
居然能说出这种话,看来此人是真的好全了,浑身上下再也没有难受的地方。墨昀深吸一口气,突然又把人放下,书怀以为他喜怒无常,又要和自己折腾,却被打横抱起,紧接着一阵风卷过来,墨昀将他带回了小楼附近。
那点儿淡淡的酒气早已散得差不多了,不剩下半分味道,然而墨昀硬是要长清去打水,说要将书怀身上那股酒味洗干净。黑龙使劲闻了闻,没觉得有什么酒味,但还是照他说的去办了。
把书怀送回房间,墨昀感到心烦意乱,火气上涌,转身就要出门,却突然被人拉住了衣袖。他扭头一看,却见书怀坐在床边,一双眼眨也不眨地盯着他:“去哪儿?”
“长清去打水了,马上就回来,你自个儿洗一洗,醒醒酒,我到外面转转。”墨昀好声好气地解释一番,想去掰开书怀的手,不料对方抓得死紧,竟然还把他往回拖:“我没喝醉,你给我过来,不准走。”
黑龙拖着装满水的木桶走回小楼,听见屋里又开始絮絮叨叨,还是那两个家伙在争论。书怀非说自己没有醉酒,但墨昀认为喝醉了的人往往都觉得自己没醉,还能再喝两杯,就像疯子从来不知道自己是疯子一样。长清私以为墨昀说得在理,不过他们掐架,自己不好插嘴,他只是悄悄打开门把木桶推了进去,便蹑手蹑脚地溜了。
早在那条小龙过来要鱼吃的时候,就已经临近正午,墨昀进了趟城又背着书怀走回来,自然也耗费不少时间。此刻日光偏斜,照不进这屋里,外面明晃晃的晒死人,房内却昏暗一片,书怀虽然没醉,多少也受了酒的影响,比平时更加执拗,死死抓住墨昀不肯放手,一双眼在暗处亮晶晶的,好看得紧。
“松开。”墨昀觉得火气上头,又警告了一次,但书怀来了脾气,墨昀越是叫他撒手,他就越不听话。名为冷静的那根弦终于啪地一下崩断,小妖王不再让书怀放开自己,他在对方脸上摸了一把,低声说:“你自找的。”
书怀终于感觉到大难临头,这狼崽子竟然比他还像喝过酒的那个,他猛地往后一缩,指着门边那个木桶:“你别动!我洗把脸!”
“既然没喝醉,那就别洗了。”墨昀把他的手按了下去,“我给你醒醒酒。”
作者有话要说: ?我不会被屏蔽吧
第65章 薄弱
所谓醒酒是个看似短暂实则漫长的过程,书怀好不容易喘匀了气,才从床上爬起来,扶着墙颤颤巍巍地出了门去。临到门前,他回头看了那罪魁祸首一眼,发现这家伙倒是睡得死沉死沉的,就算突然响雷,也不一定能将其惊醒。
此刻距他离开城中那家酒馆过去了多久,他也不太清楚,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真的喝醉了酒,所以脑内一片混沌,连时间观念都被打碎,搅成了一团浆糊。身体的记忆要比头脑更加清晰,这句话在某种程度上是正确的,书怀走出两步便停下揉了揉腰,再走出两步又停下捶了捶腿,他终于意识到那些事都是前不久真正发生过的,他没有被酒灌醉,让他沉迷的是另外一种东西。
风仪的房间里亮着光,晚烛的灯就摆在桌上,书怀依稀看到三个人影,他们倒也守信,果真在这时候聚集起来等他。书怀轻轻推开门,拖着步子走到桌旁坐下,风仪诧异地抬起头,惊讶道:“我还以为你不会过来。”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向来说到做到。”书怀看上去十分疲惫,他双肘支在桌面上,用力按了按额角,这才睁开双眼。不知是否看错了,风仪竟觉得他脸上有些红,是酒劲还没下去,还是他的病没好全?人仙纠结片刻,最终也未问出口。
屋内霎时间鸦雀无声,书怀等了半晌,也听不到有谁讲话,他几乎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然而扫视一圈,却看到围在桌边的另外三个真的没有张嘴。那六只眼睛齐刷刷望向他,似乎在等待他说些什么。
“都看我作甚?”在他们的注视之下,书怀很是不自在,“你们今天在外面,就没发现点儿线索?”
话音刚落,他就发现眼前三颗脑袋整齐划一地摇了摇,仿佛经过刻意的训练一般。书怀哭笑不得,又想起自己在酒馆听到的看似有用实则无用的只言片语,瞬间觉得存雪隐藏行踪的方法很是玄妙高明,回头应当去观察一下这位天神是如何躲藏,向其多学一门技艺。
“我今日在酒馆,也没听到多少,要说真正有点意思的消息,不过那么一个。”书怀将筛选出的重点简略概括成四个字,“该处无人。”
南海人数不少,很多区域甚至还很繁荣,在这样的地方,突然冒出一座无人的村落,那它不是经常遭受天灾,就是频繁迎来人祸。然而那村庄在东南方向,是较为富饶的地带,按理说不会被战火侵袭,人员更不会轻易离开此间赶往他处,除此之外,能将一整个村子的人都无声吞噬的重灾,已经许多年没有出现过。同一地点接连有人丧生,冥府必定记录在案,但书怀八百年来从未听到任何与其相关的消息,他思前想后,决定还是先去看看,这神秘的村落疑点颇多,说不定压根就没有这么一个地方,只是凡人们以讹传讹,硬生生编排出一场大戏。
存雪好似在故意逗弄他们,之前他们一到西海,黄沙迷阵就立刻停止运转,如今抵达南海,浮冰的规模也不再扩大。经过一番推测,书怀等人一致认为存雪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这家伙真正想要教训的大概并非全体龙族,而是他们一行五位。之所以在他们到来之后,原本的灾害就不再发生,很有可能是因为存雪想转移精力,制造出更大的乱子来对付仇家。
书怀劳碌了一整天,这时候眼皮不停地打着架,他捶了捶依旧酸软的腿,撑着桌子站了起来,说自己要回屋先睡一觉,待到明天再去东南方向找那座无人村庄。
正事还没讲两句,他就要去休息,风仪难免有些不快:“这两天你基本都在睡,怎么还睡不够?”
他话里夹枪带棒的,其中深意是讽刺书怀懒惰,后者当然明白他有何不满,但此刻行将散架的老骨头吱吱呀呀催着人赶快回去躺下,不要再与风仪多费口舌,于是书怀打了个哈欠,感慨道:“你不懂。”
风仪本来是真的不懂,但听到书怀的口气,他就没法不懂。他瞪了书怀一会儿,直到对方晃晃悠悠地推门出去,才冲着空气翻了个白眼。
在习惯了身边有人陪伴之后,突然自己躺在一张大床上,就很容易失眠,哪怕房间里还有另外的呼吸声,也不能抹去那种没来由的恐慌。这些天墨昀和长清共处一室,就不出所料地失眠了,他每天夜里都睡不好觉,在床上不断地翻滚,眼前晃动的全是同一个人的身影。黑龙的睡眠质量极佳,墨昀翻身的动静不小,却也没能把他吵醒,他抱着枕头在地板上安眠,睡得不动如山。小妖王趴在床沿苦苦思索,想要找个好时机对书怀服软,结束这段难以入梦的痛苦时光。
然而此时此刻,清晨的阳光洒进房间,墨昀看着身边那人,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他浅浅地抽了口气,将搭在自己身上的那条手臂放到一旁,伸手去摸胡乱堆在床头的衣裳,紧接着飞也似地穿戴整齐,将书怀盖着的薄被往上拉了拉,便飞快地出了屋。
昨晚他莫名消失,并且一整夜没有出现,长清必定知道他睡在哪里,但愿这条龙懂眼色,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千万别将此事到处宣扬,给人惹上点儿麻烦。墨昀越想越觉得慌乱,他不清楚书怀酒醒之后会不会记得某些事情,如果对方还记得,那自己从今往后的日子,恐怕不会太好过。
墨昀尚且不知书怀昨日是真的没有喝醉,也不知道对方夜里还出去过一趟,更不知道在他走后不久,那人就醒了过来,下意识地往身畔一摸,结果却摸了个空。正当他在楼外沉思的时候,书怀面色阴晴不定地坐在床上,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割肉养了头白眼狼。
还真让长清给说中了,这小狼崽子果然是个吃完就跑的混账玩意儿,书怀恨不得返回昨日,狠狠地在墨昀身上咬一口,权当给他血的教训。
小妖王突然觉得鼻子很痒,猛地打了个喷嚏,他做贼心虚地回头看了一眼,趁着书怀还未出门,先一步跑到了海上,想借助外物自我麻痹,不去想那些令他惊恐的东西。长清此时就在海上,正和那些赤龙们一起搬运浮冰,他见到墨昀过来便不怀好意地笑,后者牵了牵嘴角,回赠了一个僵硬的神情。
书怀今天脾气很大,风仪跟他隔了两扇门还有一条走廊,都能清晰地听到他摔东西的声音,根据那哗哗的水声推断,他摔的是洗脸用的木盆。风仪今天脾气也很大,不过是南海的某种生物引爆了他的情绪,直到和书怀并肩走出小楼,他都还在抱怨南海一带体型巨大的虫子。
飞升上界以前,风仪是个纯正的北地人,一辈子没来过南方,去年夏天还是他初次到南海,而当时住在城中,奇奇怪怪的东西并不像海岸边这样多,和那样大的一只虫对视,还是他人生头一遭。提到那只虫,风仪就开始犯恶心,他死命搓着自己的手臂,嘴里嘟嘟囔囔着说一定要尽快回天宫。晚烛在一旁听见他说话,便问他那虫子究竟有多大,他伸手胡乱比划了一下,至于到底多大,灯灵倒是没有看清,不过这并不妨碍她真心实意地安慰对方:“是挺大的,今后要多加小心——你看他身上被咬得真惨。”
那个“他”指的是站在风仪身边的书怀。听到晚烛这么说,书怀觉得莫名其妙,他昨天夜里压根没感觉有什么大虫子在咬人,难道存雪又耍阴招,自己无意中遭到了暗算?——可一切分明都跟以往相同,除却腰还有些酸,身上其他地方并无不适,难不成晚烛是在开玩笑,想叫风仪不要太过焦虑?
迎着人仙惊诧的眼神,书怀越发笃定自己的认知,他挥了挥手,不耐烦地说道:“不可能,我必不可能被虫子咬。”
盲目自信往往会害人,他一这么讲,晚烛就瞪起了眼。恰好这时候长清忙完了,正在岸边歇息,于是灯灵就拉着他过去,要给黑龙看那块被虫子咬出来的痕迹。一个骗自己就够了,可别两个三个的联合起来撒谎骗人,书怀想挣开她的手去口袋里摸圆镜,看看究竟是什么情况,谁知长清绕到他背后,突然低声叫了起来。
“南海的虫子,咬人竟然是这个形状?”黑龙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在书怀后颈处轻戳一下,困惑地眨了眨眼,“虫子还长牙?!”
书怀脑海中骤然闪过几个破碎的片段,他如梦初醒般抬起手,捂住了那块印记,下意识地转过头,朝海上某处瞟了一眼,又迅速收回了目光。长清和晚烛都在研究那是什么虫子留下的牙印,并未注意到他的小动作,风仪兀自抱怨着,也无暇细看他的反应,好在这几个都粗枝大叶的,若是换了文砚之在这里,恐怕第二天以他为主角的故事就要在三界广为流传,他也要成为新晋的风云人物。
圆镜中映出一块红印,书怀眼皮猛地一跳,默默地拢了拢衣领,试图将那块痕迹遮住。看来以后晨起,首先要做的便是揽镜自照,整理仪容,否则身上多出来什么不明不白的东西,自己还不知道。
见他的表情不住变幻,那边的风仪还以为他当真被咬了,登时一阵恶寒,想尽快回到天宫的心情又急切了几分。此时此刻,人仙终于明白过来,自己平生所做出的最错误的决定之一,就是重返人界。
人界这破地方有什么好?路上飞扬的满是尘灰,夏天晒得要命,冬天冷得吓人,不论是山间还是田野里都有些古怪生物,一年四季就没有什么舒适的时候。风仪回想起自己从前在北地生活的日子,他故乡所在的那一带,气候就很奇特,春天和秋天在此处销声匿迹,仿佛只有短短的一瞬间,而冬夏却很漫长。在那里一年到头基本上都是干燥的日子,下雨时却好似有天神把大江大河的水都集中起来,倾倒在这几座城中。年少的时候风仪还想过,人间这个模样,是不是因为任性的天神和凡人有什么仇怨,然而待到他真正到了天宫,他才发现那一切都是人界原本就应该具有的情景,和神仙们没有半分关联,所谓天神,只不过是照常规行事而已。
算起来,他在人间遇到过的真正的反常情况,也都集中在这两年之内,八百年前书怀闯入冥府时,人界还有一次异常,却与天灾无关。风仪好不容易缓过劲来,摆脱了咬人昆虫的阴影,又开始担忧另外一件事,他眯起眼去看南海上漂浮着的白色冰块,它们随着波纹上下起伏,活像是海中的游鱼。这些冰冷尖锐的东西,从本质上来讲是凶狠的,虽然它们没有神智,仅仅是听命于主,但它们的主人本身就残暴非常,被他作为武器加以利用的,也都难辞其咎,他们之间不过是主谋与帮凶的区别,而不管罪过大小,只要有罪,便是有罪。
赤龙们在水下推着那些浮冰往深海走,到了深海,自然会有长辈来替他们处理这些不会融化的怪家伙,他们一边游动着一边低声交流,好像人界忙于耕种的农夫,平日里也是这样忙中偷闲。如此看来,具备灵智的生物,在某些时候也没有什么不同,那些举动大概都是下意识的反应,抑或是生来就有的本能。
突然,巨大的浮冰往下一沉,推着它的那条赤龙惊异地停了动作,不知发生了何事。他稍稍往后退了一些,准备潜入水中去查看,结果就在这时,一道白光从浮冰下面冲出来,直直扑向他的眼睛。赤龙惊叫一声,连忙避开这凶残的攻击,化作人形向岸边逃去,正是那条爱吃烤鱼的嘴馋小龙。
小龙遭到袭击的同时,风仪拔出佩剑,飞向他关注已久的那块浮冰,他早就注意到这块冰下有灵气涌动,尽管不是很强,但也需要留心。
这位人仙轻易不出手,一旦出手就意味着对方得到了他的重视,他连存雪的傀儡都懒得去打,能让他提起精神对付的,该是怎样特殊的存在?书怀不假思索地把扑到这边的小龙往晚烛身边一塞,提着剑也追了过去。
冰下传来咔咔的碎裂声,好似有什么怪物将要破除禁锢而逃脱,书怀紧紧盯着翻涌不休的波浪,感到手心沁出了一层细汗。那股灵气像是存雪的,却又十分微弱,极有可能又是傀儡,但从风仪的态度来看,似乎也不太像,他要是认为存雪的傀儡值得他来对付,早在西海的时候就去对付了。
大型冰块浮在水面上的部分往往只是一小截,在海中藏着的那一段,里面到底关了什么东西,谁也没有注意过。书怀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盯着那越来越大的水花,忽然之间,他看到水中伸出了一只惨白的人手,仿佛是垂死挣扎的人在向外界求救。
换作平时,书怀此刻定然已经去救人了,然而现在他不敢掉以轻心。这片水域可不是浅海,离岸边还远着,周遭根本没有船,不可能突然出现一个凡人,再说了,要是有凡人落水,附近这么多龙神,怎会注意不到?书怀背后直冒冷汗,连忙离那只诡异的手远了一些,他抬头看向风仪,但见后者神情凝重,眉头紧皱,仿佛在研究那是个什么物体。
尖锐的叫声传来,水下突然跃出一条丑陋的大鱼,张嘴咬向空中的两人。它身形矮胖浑圆,背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凸起,一个个全是人手的形状。看到它的一瞬间,书怀脑内“轰”地一声炸了,这倒不是因为多害怕它巨大的体型,而是因为它长得太过恶心,严重污染人的双眼。
风仪还当自己能遇见什么强敌,却一上来就遭受了这样的冲击,不禁破口大骂,转身飞回了岸边,看样子是受不了那条鱼的长相,要把它留给书怀来杀。他跑得太快又太过匆忙,以至于忘记了提醒书怀,后者见到那条怪鱼转头看向自己,这才发现风仪溜了。
书怀来不及痛骂对方抛弃盟友的无耻行径,尖锐的牙齿就已经逼到了身前,他硬着头皮举起剑,打算将这东西的背脊削得干净一些,腰间却突然环上一条手臂,熟悉的温度将他包裹起来。墨昀带着他往后撤,紧接着密密麻麻的灰色刀刃切入怪鱼的躯体,把它绞成了碎片,随即火焰扑来,在那些碎块落入南海之前。将它们在半空中燃作灰烬。风声,水声,呼啸声,声声刺激着书怀的双耳,有那么一瞬间他听不见任何响动。
好在这怪物仅有一只,赤龙们潜入水底去看那些剩余的浮冰,没有发现异状,便慌慌张张地推着它们往南海深处游动,准备尽快把这些诡异的东西毁掉。搭在书怀腰际的手又离开了,墨昀转眼间跑到了十步开外,他极其别扭地转过脸去,似乎还在闹脾气,书怀不禁有些火大,不管怎么说,好像自己才是该生气的那个。
他不忍心对着墨昀发怒,于是就把矛头对准了抛下自己公然开溜的风仪。人仙虽然被那条怪鱼恶心得面色发白,但嘴上依旧不肯认错,他们两个你来我往地相互对骂,小龙在旁茫然无措地看着,不知道该怎样做才好。
直觉告诉小龙,是那位人仙做法欠妥,可风仪那张脸白得吓人,说两句还得咳嗽,仿佛马上就要一命呜呼,小龙将这情形看在眼里,却又感到他有些可怜。实际上他怕那玩意儿是真的怕,但他想叫书怀替他顶着,也是真的在出卖盟友。书怀本身没有大碍,顶多也就是骂风仪两句,叫他下次冷静一些,别在众目睽睽之下失了仙君风度。
和书怀吵过一会儿,风仪的情绪终于稳定下来,然而他如今对海域生出一种恐惧感。陆地上身有毛皮的兽类他不怕,可水中那些黏糊糊光溜溜的怪物着实令他倒胃口,想到那怪鱼背上密密麻麻的人手,他就浑身冒冷气,就连强烈的日光都没法让他暖回来。
从前在天宫的时候,他将自己的弱点表露得太过明显,存雪大约是钻了这个空子,故意做出那样的怪物来膈应他。风仪此刻有些后悔,他觉得自己跟书怀相比还是差了一些,起码存雪看不穿书怀的弱点在何处,不会抓住薄弱部分来进行针对。
书怀见风仪实在难忍,便及时打住话头不往下讲,就在这时他忽然又想到另一个问题:倘若存雪在东南的那座村庄周围也安排一堆这样的怪物,那风仪的能力岂不是会被死死压制?不过风仪目前无暇思考此事,在他考虑到这种可能性之前,书怀决定先昧着良心不对他讲,否则他一定不会动身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