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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56

    帮手就是要帮得上忙,才能叫作帮手,书怀把风仪拉到人界,不是为了看风仪耍大小姐脾气,更不是为了让他偷懒。书怀的脑子很清醒,他明白不是他逼着风仪重返人间,而是风仪自己想回来,他们两个虽然根本目的不一样,但表面上还是有共同的目标,他们都想遏制存雪的势头,并且利用这位天神去做别的事情。在有着同一敌人的情况下,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风仪和书怀一直是非常态的朋友关系,他们可以针锋相对,也可以并肩作战,其中变化只取决于个人目标的更改。如今他们的唯一目的便是打击存雪,在这个过程之间,双方都必须付出自己应该付出的那部分力量,哪怕其中任何一方有所保留,他们都会前功尽弃,而叫存雪坐收渔利。发生这种情况绝不是书怀想看到的,风仪当然也不愿看到,于是后者强忍着那种恶心,狠狠地搓了搓脸,问书怀究竟还去不去东南方找那座村庄。

    墨昀并不怎么关心人间的事,他起初到冥府,也不是为了拯救苍生,他之所以留在人间,不过是因为书怀还在,舍不得走罢了。这几日他独自闹别扭,丝毫不知另外四个在折腾什么,听到风仪的那句话,也只觉得迷茫,没有其他特殊感受。东南方的村庄到底有什么古怪,和南海的异状又有何关系,他一概不了解,但他觉得书怀去哪里,自己就该跟着去哪里。从前是书怀亲口说过叫自己不要跑太远,按照这一要求行事,对方应当不会生气。

    小孩子分为两种,一种是一旦受到惊吓就很害怕的,另一种是就算吓得再厉害也能转眼就忘的,墨昀跟前一类差不多,而那条小龙则属于后者。发觉书怀等人要走,小龙便拽住长清的衣袖,说自己也想跟着去,但长清总觉得他去那也是添乱,压根就没把他当回事,拎着他的后脖领子就往海里丢,想让这小子赶快回去找爹娘听故事。哪知这赤龙是个小无赖,居然四肢并用地抱住了长清的手臂,直把对方拽得摔了个大跟头。

    “再不撒手我就打你了。”长清呸呸两口吐掉嘴里的沙子,怒火冲天地威胁小无赖,“赶紧的,快回去喝奶听故事,听完故事睡个午觉。”

    虽然长清严肃起来非常吓人,可他一本正经的时候太少,不着调的时候太多,那条小龙根本就不怕他,非但不撒手,反而还朝他吐着舌头扮鬼脸,晚烛在旁边劝了两句,也劝不动这小混蛋。眼下小龙的亲爹娘不在,临近岸边的这些又都是他的同辈,哪怕其中有年长者,也毫无威慑能力,压根没法去约束他,岸边五位威逼利诱,他全然不放在心上,看这架势,若不带他去看那座无人村,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松开长清的手臂。

    作者有话要说:  石家庄的天气见了鬼,明明不是特别热,但不开空调活不下去。

    第66章 孤岛

    谁也没有见过这么犟的龙,众人都对他束手无策,最后只好无奈地答应他的请求,唯一的条件是他必须跟在晚烛身边,不能到处瞎跑,也不能给别人惹麻烦。小龙满口应了,不过根据书怀对小孩子的认识,这也就是嘴上说说,真到了那村庄里头,对方指不定会东摸摸西看看。实际上书怀并不怎么想带他过去,别人家的孩童最不好管,因为他们打不得骂不得,无论是谁陪着,都只能任凭他们胡折腾,还要负责收拾烂摊子。然而话已经说出来了,就不能再反悔,纵使万般不情愿,他也得哄着小龙。

    见他们要带着小龙走,原本对那座无人村落不太感兴趣的墨昀便也要跟着去,他早就在心里把这条幼龙当成了未来的敌人,目前对方是他的重点观察对象,他绝不可能让小龙和书怀有任何独处的机会。小妖王的目光锁定在小龙身上,后者察觉到一股莫名的敌意,不禁往晚烛身边靠得更近了些。

    基本上幼小的生物都会亲近女性,在他们的潜意识里,女子比较柔弱并且性情温和,一般不会刻意对他人造成伤害,虽然小龙对书怀更感兴趣,但眼下离他最近的只有晚烛,他自然而然地跑到了灯灵身边寻求庇护。而此刻晚烛却犯了难,她总觉得这一行五个不能都往东南方向跑,刚刚水下就冲出一条怪鱼,难保不会有其他生物潜伏着,倘若他们都走了,这些尚未成年的赤龙能否抵抗突如其来的偷袭?她将自己的担忧对书怀说了,后者觉得这个猜测也有几分道理,便叫长清留在此地,陪同晚烛把那群赤龙送回南海龙宫。

    书怀看了墨昀一眼,示意对方也留下,存雪行踪无定,除非这支队伍中有实力与他相当的存在,否则都有可能遭受他的偷袭,风仪是必须要被抓走做苦力的,那么适合镇守在原处的就仅剩墨昀。

    小妖王和他心有灵犀,只需交换一个眼神,就能了解彼此的想法,然而这次墨昀一反常态地不听话,他上来就说自己绝对不会留下,叫书怀打消这个念头,语罢还狠狠地瞪了那条小龙一眼,直把小龙吓得抱紧了晚烛的腰。

    有些事不去想倒没什么,一旦开始想它,就时时刻刻得念着它,而且越惦记着就越觉得紧张。书怀前不久还没觉得这群幼年赤龙必须要有人保护,但经过晚烛那么一说,他就开始不放心,他又看了看小妖王的脸色,试探着问道:“那我留下,你们一起去?”

    既然墨昀对那座村庄很是感兴趣,不肯留在这片海域,风仪也等不及要去查探,那让他们两个一起前往,岂不是正合适?风仪尽管说话不好听,但对待小孩子一向温和,有他跟着,墨昀和小龙都出不了事,自己也能偷得片刻清闲,当真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但墨昀突然又改口了,说不想往东南方跑那么远,书怀盯了他半晌,终于发现这狼崽子压根就不是对什么无人村庄感兴趣。这样一来,他只好放弃让风仪充当苦力的想法,想和对方商量一下让其留在此处,自己亲身上阵,带领这一大一小两个倒霉孩子去找那村庄。

    麻烦总是结伴而来,倘若有了一个麻烦,不久之后就会有下一个麻烦,它们专挑在人郁闷透顶的时候过来吵吵嚷嚷,务必要将人搞得更加郁闷,假如对方因此发怒,大约就是它们的胜利了。书怀万万没想到,风仪竟然坚持要去东南方,让这位人仙独自带着天神家的幼龙出行,谁也不可能放心。照眼下情势来看,风仪的确不会主动伤害小龙,可一旦遇到什么险情,他断然不会尽心尽力地去保护这小子。若是小龙因此受伤,书怀不光是在南海龙族这边说不清,连带着四海龙族都要对他有所猜忌,存雪还未离开,此时绝不能起内讧,否则敌人会乘隙而入,将他们一网打尽。为了避免这种状况发生,最稳妥的办法就是找个自己人去看着风仪,墨昀早已说过不去,书怀知道自己也得跟墨昀呆在一处,不能去盯着人仙,既然如此,那就得从晚烛和长清之间做选择,调走他们当中的一个。

    小龙亲近晚烛,那只能请她帮忙照看了,书怀咳嗽两声刚要开口,突然听到海面上有谁在喊自己,循声望去,却是一位看上去有些面善的龙神。书怀回想片刻,发现对方似乎是当日去往北海的龙神之一,想来他在南海龙宫当中,拥有相当的话语权。

    自家后辈给客人添了麻烦,龙神必定要先教训一番,再勒令其乖乖回家玩耍,可小龙不买他的账,不管他怎么说,也连眼皮都不抬一下。书怀怕龙神动怒,当场打小孩子一顿,慌忙拦在他们中间,说自己可以带着小龙外出,并且保证他的安全。那位龙神管不住小辈,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便开始指挥其他幼龙返回南海水晶宫,另外的赤龙们倒是乖巧得很,谁也不像晚烛背后藏着的这家伙。

    蛮横无理,霸道任性——墨昀盯着小龙,脑海中浮现出这八个字。小妖王如今愈发觉得这臭小子讨人厌,不知书怀是哪根筋搭错了,才会容忍他胡作非为。

    龙神把那些小辈都叫了回去,当然是因为海面上的浮冰都已被清理干净。书怀多少松了一口气,他终于不用再绞尽脑汁思考如何分配己方力量,如今别说是一条幼龙,哪怕多来几条,他们也能护住。

    墨昀懒洋洋地拍了拍手,海岸边随之亮起一道强光,小楼眨眼间就不见了。它消失得和出现一样突然,幼龙看得目瞪口呆,望向墨昀的眼神当中不由得增添了几分钦佩。在他看来,能够熟练运用法术的,都是比自己强上许多的大人物,而这位传说中的妖王貌似十分凶狠,目光也尖锐得如同钢刀,大概是头吃人不吐骨头的恶狼,手上或许染了不少鲜血。这纯粹是对墨昀的误解,它荒谬得和当年晴光问墨昀吃不吃人一样好笑,但小龙暂时还无法分辨这些细节,他正处在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只觉得拥有力量是件很值得骄傲的事。那一双眼闪闪发光,直勾勾地盯着墨昀,看得小妖王浑身不自在,几乎要以为对方转移目标,拿自己替代了书怀。

    “你先拿着。”见那条幼龙总往这边瞟,墨昀不禁起了疑心,还当这小子看上了他的小楼,便趁其不备,悄悄把这宝贝东西转移到了晚烛手里,托她代为保管。若是对方非得把那小楼要走拿来玩儿,他们今晚怕是无处可去,还得到南海龙宫借宿,而且接下来从南海往东海走的时候,他们在路上就更加没有落脚点了。晚烛和长清如何安置倒是无所谓,墨昀唯独不愿把风仪带入冥府,甚至还盼着他赶紧滚蛋。

    那条小龙还是有些怕墨昀,或许应该说是敬畏,此刻书怀和风仪在前面走着,晚烛懒得去听他俩斗嘴,便落在后面和长清你一句我一句地闲扯,而墨昀就在她旁边,因此小龙也不敢再来找灯灵,他在书怀和风仪之间纠结了半晌,最终选择了前者。人仙瞟了那小娃娃一眼,状似无意地调侃道:“你倒是招孩子喜欢。”

    风仪有一项特殊的能力,无论是什么好话,从他那张嘴里蹦出来都像是讽刺。此语入耳,书怀就觉得有种说不上来的奇怪,他随手在小龙脑袋上揉了一把,并未理会风仪。

    身后不远处骤然传来一声冷哼,长清与晚烛的谈话声停了,书怀猛地一抖,讪讪地将手从小龙头顶移开。他竟然忘了那只狼崽还跟在后面紧盯着,他丝毫不怀疑对方一旦找到个由头,立马就会借题发挥。

    南海的飞禽也有不少,风仪从远处看那些鸟群,便是一个又一个的小黑点聚拢成一堆,像极了嗡嗡乱飞的小虫。海风吹来,那些鸟群突然一动,风仪竟被它们吓了一跳,还当是大批小虫要飞往这边,在自己身上咬几口。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不可收拾,人仙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书怀身上飘,想看看他后颈处那块被虫子咬出的痕迹。

    “又搞什么……你闲的发慌?”书怀见他老看自己,还以为他在打什么鬼主意,立刻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和风仪拉开一段距离。人仙不介意书怀这番举动,而书怀离他远一些,好像也起不到什么作用,他盯着对方的衣领研究了些时候,仿佛很不好意思地轻声问道:“咬你的是什么东西?”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风仪只是在问书怀究竟是何种虫子咬人这般厉害,谁料书怀误解了他的意思,登时连耳根都红了,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风仪看他举止怪异,貌似反常,不免对那不知名的怪虫生了几分畏惧,能让人避而不提,它该生得个什么模样!

    两方对视一眼,各怀心思地转过脸去,又不约而同地望向前方那片云雾,而在他们背后不远处,小妖王眨了眨眼,满心愧疚地低下了头。乘人之危这种做法,在墨昀的认知里向来和高尚不搭边,它大约是某种卑劣行径,但他永远也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竟然也会被迷惑,踏上一条错误的道路。墨昀猜测书怀之所以不和他讲话,可能是觉得他做法不妥,又或者酒醒后就遗忘了许多,只具备一个模糊的印象,不好借此发作,但无论如何,如今他们正处在一个非常尴尬的境地,这是无可更改的事实。

    长清没安静多久,便又闲不住了,开始对晚烛描述他前些年在南海的经历。黑龙所说的那些旧事,晚烛闻所未闻,但风仪倒是了解一些,毕竟当时暗中监视长清的便是他本人。书怀看到他脸不红心不跳的样子,忍不住发出一声嗤笑:“听别人讲故事的滋味如何?”

    “在旁人的故事里,我扮演着重要角色,这岂不是很有趣?”风仪的脸皮厚到了一定程度,许是连利剑也扎不穿,书怀觉得他已然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便斜了他一眼,拉着小龙挪得更远了些,生怕他再讲出一两句歪理,把龙神家的幼子带得跑偏。

    此刻浮他们脚下的雾气渐渐浓了,其间若隐若现确实有座村庄。风仪的佩剑微微一动,载着主人缓缓降落,长清的故事恰好讲到尾声,他缀在队伍末尾,也钻入了那团迷雾。踏上坚实地面的那一瞬,他们眼前仅剩一条通道,这条窄窄的小路不知通往何方,它的尽头是未知,它的两侧也是未知。

    偌大的村庄消弭于无形,风仪停下了脚步,迟疑着不肯上前。此地显然诡异,还是小心为妙,说不定存雪就潜藏在这团迷雾当中伺机而动,准备送他一个致命杀招。

    “进,还是不进?”风仪侧头去问书怀,后者眉头紧锁,伸手去触碰那些缥缈的雾气,沉吟片刻方才答道:“既到山前,必有通路。进。”

    踏上那条小路的一瞬间,四周云开雾散,骤然明朗,这里果真是一座无人村庄,只是它四面围绕着的都是苍茫大海,它似乎建立在一座孤岛之上。风仪环顾一周,发觉这也许是存雪创造出来的本不存在的岛屿,而那些凡人知道这里有荒废的村落,或许还是听信了存雪散布的流言。

    小龙突然大声惊叫起来,风仪被他吓得够呛,刚想回头斥责几句,却惊讶地发现他们一行六位,如今只剩下五个,人仙刚想仔细看看究竟是少了谁,忽听得小妖王低声道:“书怀……他不见了。”

    书怀绝非不分场合乱开玩笑的那类人,眼下情景也并不适合躲猫猫,但风仪还是先喊了两声,以确认他是否就在附近。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回应,小龙愈发慌乱,嘴巴一扁就要开始哭,然而墨昀心狠手辣,居然在他脑门上用力一弹,命令他不准出声。

    经小妖王这么一恐吓,小龙虽然害怕,但果真没有发出声音,不过他不出声,那些空荡荡的房屋竟然开始吱呀吱呀地叫唤起来,小龙从未面临如此境地,不由得瞪大双眼,无法抑制地发起抖。摇摇欲坠的门窗被缓缓推开,有许多人从门内探出头来,打量着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

    晚烛忽然小小地“呀”了一声,墨昀眼角余光瞥见她神情呆滞,仿佛看到了什么古怪景象。小妖王诧异非常,便循着灯灵的目光去看那些探出头的家伙,待到真正看清以后,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手中幻化出灰色长刀,刀锋直指对面的人头——不,那并不是真正的人的头颅,它们连五官都是模糊的,分明就是一颗又一颗肉瘤。

    房屋轰然倒塌,那些人头颤动起来,在小龙惊恐的注视当中不断升高,一只巨大的蜥蜴睁开双目,它伸出长长的红舌,看向面前的五个猎物,发出响亮刺耳的嘶吼,那些所谓的人头,果然都是长在它身上的,那密集的一大片,简直跟浮冰里头封冻的怪鱼同样令人作呕。风仪平生最受不了的就是这种东西,他面色发白,拼命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但他在心中早已把书怀鞭尸了几万遍。人仙暗自下定决心:倘若自己这回还能清醒着出去,绝对要将书怀这厮狠狠修理一顿。

    存雪也是够恶心人的,居然连这种怪物都能养出来,谁知道在那风雅的表象之下,还隐藏了多少污浊!风仪握紧佩剑,削掉离自己最近的一颗肉瘤,他平生从未如此羡慕过灯灵的火焰,这些玩意儿只要来一场火,就全部都能烧干净。

    长明灯内飞出一只火鸟,眨眼间就和怪物纠缠在一起,小龙吓得哇哇大叫,长清连忙一把捂住他的嘴,唯恐他喊得太大声,把异兽招到这边。

    当真说什么就来什么,长清还是晚了一步,那怪物早就听到了这边的喧闹声,一双金色的铜铃大眼已然看向他们。它张开血盆大口,冰块源源不断地从嘴里吐出来,风仪见状更加头昏脑涨,他猛地挥剑刺中怪物的背部,却只听见“当啷”一声响,坚硬的甲片竟然把剑锋弹开了。

    怪物被风仪激怒,扭头就想把他咬成两截,晚烛见状连忙操控火鸟,于千钧一发之际挡住那张大嘴,人仙借机后撤,离开了怪物的攻击范围。然而他们没能高兴多久,火鸟仅仅拦了怪物一瞬,紧接着就被它嘴里冒出来的冰冲断,晚烛也是第一次看到有东西可以切断火焰,不禁脱口而出:“我日他大爷!”

    就在他们疲于应付这头异兽的同时,书怀在另一个地方呆着,倒是清闲许多,不过这个清闲也仅限于不用消耗体力,事实上他所面临的情况,比风仪等人遭遇到的要麻烦几百倍,甚至是几千倍。

    刚刚被日了大爷的那位坐在书怀对面,与他仅仅隔了一张桌子的距离,正慢吞吞地为他倒茶,仿佛两人真是朋友,事先约好了在此品茶闲话。

    “你也真是够恶心人的。”接了存雪递过来的茶,书怀却张嘴骂了他一句,“我说你一天到晚做点儿善事行不行,非得倒腾些奇形怪状的东西,自个儿看了都不难受?”

    他所说的自然是那条背生人手的怪鱼,万幸他并未亲眼见到那只浑身长满肉瘤的巨大蜥蜴,还没有感受到风仪所感受着的双重恶心,否则定会拔剑而起,直接将面前这家伙劈成两段。

    对于他直白的言语,存雪置若罔闻,他们面对面坐着起码过了一刻钟,天神才悠悠开口:“你在人界耽误的时间已经够多了,我这次见你,是想问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此语暧昧不明,书怀端着茶杯的手不禁抖了抖,开始庆幸存雪没有不长脑子地把墨昀一并拉进这个幻境。小妖王乱吃飞醋,他连那条幼龙都记恨,更何况是存雪?若是叫他听见对方说这种话,后果不堪设想。

    “我是有家室的,你不要对我说这种话。”书怀正色道,“先前你捅我的那一刀我还记着,我以为你应当清楚我们不是同一路人。我奉劝你一句,某些心思不该动,最好就别去瞎动。”

    存雪叹了口气,十分不理解他的执着:“你没有那么大的能力与我对抗。”

    “到对抗的时候你就知道了。”书怀明白对方把他拉进来是想干什么了,但他觉得这种做法可笑至极,“这些乌七八糟的话,你对墨昀也曾说过?”

    “说过。”存雪直言不讳,十分干脆地承认了自己做过的事,“看来你很了解我。”

    “我不是了解你,我是了解他——现在我能走了吗?”书怀不想在这里和存雪浪费时间,本就是没有结果的事,再怎么谈也是一样,然而对方看出他想走,却偏偏不让他走,完全是刻意给他制造不痛快。书怀再怎样机敏,也无法在存雪眼皮底下破除阵法,只得按捺住心中的不悦,努力平心静气,坐在桌旁陪这个神通广大的疯子继续扯皮。

    风仪和存雪身上也存在一些共同点,首先他们都渴望权力,其次他们曾经都是得道者,却又不约而同地迷失在路上,逐渐偏离正常的轨迹。在这两种因素的同时作用下,书怀无法简单地论定他们的本质,每个生灵其实都是复杂的,在他们身上同时有着善恶两面,风仪和存雪也不例外。当他们显露出得道者的一面时,书怀很乐意和他们说上两句,但倘若他们显露出迷失者的一面,书怀就不愿意多费口舌,因为他明白装睡的人永远叫不醒,自愿离开大道的人很难再走回来,外人的言语无法改变太多,不管人想怎么赶路,都要凭借自己的双脚。

    书怀的个性,存雪多少也知道一些,不然连他本人都觉得自己白活那么多年,他看书怀铁了心要同自己作对,便放弃了威逼利诱。共治天宫这招他没法对此人使用,目前他已经没有新的一步棋可走了,但仍旧以闲聊为由,强行将书怀扣留在此地,想赶在下一回真正交手之前,和对方最后一次平静地交谈。

    天神又往面前的杯子里添了些茶水,他把那只精美的茶壶轻轻放在桌面上,一边观察着书怀的表情,一边开口问道:“这些年来我始终很好奇,你所说的逆天而行,究竟是逆的哪个天?”

    作者有话要说:  存雪并没有大爷。

    第67章 异梦

    “逆天而行”,这是早就被用烂了的词。

    人界的皇帝想镇压叛乱,便拿它对付起义军,把自己放在天命所归的位置上,来名正言顺地发兵;天宫众神惩罚凡人或是妖族,也要说对方逆天而行,他们将自己确定为天意,可“天”到底是指代什么,从古到今却无人能够解释清楚。书怀八百年前闯入冥府,径直撕毁生死簿,在天宫造成了一场不小的轰动,他的豪言壮语,众神都略有耳闻,可又有谁知道他想反抗的是何物?

    别人看不透彻,书怀自己却明白得很,他的佩剑是从天帝那里得到的,当年慕华将剑赐予他,为的正是让他学习如何维系天道秩序。她曾经说过天宫众神里面已经出现了迷失者,他们与人间那些帝王一样,自认为代表着天命,公然干扰天道的正常运行,她想要书怀将这些祸患彻底根除。对于慕华所提到的那些状况,当时身为凡人的书怀并不了解多少,他不知道谁是迷失者,也不知道迷失者是何种模样,更不知道天帝为何不亲自去办这件事,而待他进入冥府,成为其中一员,和天界众神接触过之后,他方才知晓这一切的答案。不过这些事情他从未对任何人谈起,当着存雪的面更加不可能说,因此对于存雪的疑问,他只是保持沉默。

    “标新立异总能吸引人的眼球,看来你所谓的逆天而行,也不过是想引人注目罢了。”存雪见书怀不说话,便故意用激将法来煽动他的情绪,书怀本不该被对方影响,但此刻横竖也出不了幻境,坐在这里稍微谈两句又有何妨?

    书怀终于托起面前的茶杯,浅浅啜了一口,茶倒是好茶,与他饮茶的同伴却不怎么好。存雪注意到他的动作,不由得坐正了身子,等着听他那张嘴里能说出什么花来。

    “从前的你,大约也明白天道便是无可更改的规律,不管是神是鬼,是妖是仙,不管具有多大的权力,都无法违抗天道——但换作现在的你,恐怕就不会这么认为了,你对天的定义改变了,我也就从守卫天道变成了逆天而行。”书怀将茶杯轻轻放下,杯底和桌面相击发出一声脆响,“我忽然有个问题想问你:标新立异通常是少数,那你认为我是少数吗?”

    “我的想法吗?”存雪上下打量着他,突然笑了,“这个词用在你身上,确实不太恰当,与你相较,我反而更像少数。”

    被人仙、冥府以及其他天生神群起而攻,存雪当然是个异端,然而他成为这样的存在,也是有原因的。书怀虽然将茶杯放在了桌上,但依然紧紧地握着它不肯松手,他感受着杯中水的温度,过了片刻再度开口:“你觉得自己是被孤立的,所以认为我只是在随大流,跟着其他人一起反对少数,可惜你想错了,我反对的是非真理,而不是少数。非真理可能是少数也有可能不是,反之亦然。”

    这番话弯弯绕绕,不花些时间无法彻底理解他在说什么,饶是存雪天资聪颖,也琢磨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才多少懂了他的意思。书怀口中所说的真不是纯真,而是真实,真实即正确,非真实即错误,有些时候少数人是错的,有些时候少数人是对的,非真理可能占少数也可能占多数,少数可能是非真理也可能不是,值得反对的永远都是错误,而非少数群体。

    然而存雪还是觉得书怀不切实际,在这位天神眼里,权力才是一切,只要手握权柄,就能够自由掌控日月星辰运行的规律,主导人间王朝的兴衰更迭。存雪的这一观念,正是他们二者之间产生分歧的最主要的原因。他们两个谁也无法说服谁,都固执己见,不肯改变原有的观点,至于谁是谁非,他们心中也自有一套评判标准,当然那些标准也都是不同的,所有生灵都不是尺子更不是秤,谁也做不到真正的公平,总会有一方不服从另一方的判定结果。

    “违抗天命必受惩罚,趁早收手还来得及。”书怀直视存雪的双眼,抱着最后一线希望想劝他终止这场闹剧,然而存雪并不回话,只是冲着他笑,笑了一会儿又突然收敛了神色,冷冰冰地说道:“那你呢?你撕毁生死簿,何尝不是在违抗天命?既然你什么也没有失去,我又怎会遭到惩罚?”

    撕毁生死簿,逃脱有限寿命的制约,游离于三界之外,不为规则所缚——这的确是个把柄,书怀早就料到存雪会抓住这一点不放,他自己也知道此类做法是错误的,可是当年并无其他选择。

    “代价?我早已为此付出代价。”书怀离开座位,态度有些不耐,“我的存在方式,本身就是一种惩罚。”

    要这样说,倒也没错,存雪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天神就那样看着他,嘴角的笑意逐渐扩大:“是啊,你不能再死一次了。”

    幻境之内,杀气骤然弥漫,杯中的茶水刚刚还是温热的,如今却结了冰。书怀按着剑柄,视线锁定了桌面另一端的存雪,他丝毫不怀疑对方会选择在此动手,前一刻品茶论道,下一瞬凶相毕露,这的确是心狠手辣的家伙能办出来的事。然而那股杀意转瞬即逝,天神挥了挥手,周围的景物纷纷扭曲变形,书怀抬头望去,但见湛蓝的天空出现裂纹,顷刻间被分割成无数碎片。存雪竟然什么也没有做,只是撤了幻境。

    临走以前天神还不甘心,传声到书怀耳边,叫书怀好好考虑他说过的话,书怀压根懒得搭理他,只把他所有言论都当成放狗屁。有些人的歪理完全不能细听,因为越听就越暴躁,越暴躁就越想打人,当然,存雪就在这类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