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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烛得到他的回应,便轻手轻脚地推开了门,墨昀这才发现跟在她背后的不仅有长清还有风仪。此刻日头偏西,外界光线渐暗,他们也是时候回来了。
看到屋内这番景象,黑龙轻轻地抽了口气,顿时觉得自己大约不适合在此地出现。他慌忙向外退去,想要暂时回避一下,却突然被墨昀叫住:“过来。”
“来了。”长清硬着头皮,同手同脚地走上前,就这么几步路,他走得磨磨唧唧。墨昀嫌他动作太慢,一把将他扯到床边,紧接着长清惊愕地看到对方强行掰开书怀的手,下一瞬这人就被塞给了他。小妖王飞快地跳下床,迅速把自己从头到脚收拾整齐,逃也似的离开了房间。
他跑得够快,可书怀醒得也快。实际上就在他叫晚烛进屋的时候,书怀就已经醒了,只不过在床上躺了太久,头脑昏昏沉沉的,一时未曾睁眼,这才没有让墨昀察觉到异常。
晚烛伸出手,帮长清小心翼翼地将书怀放平,想叫他再休息片刻,耳边却突然冒出一个熟悉的声音:“早就醒了,别动了。”
长清吞了口唾沫,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门外,然而那里空荡荡的,没有半个人影,墨昀早就不知溜去了哪里。
“男人嘛,都这样,吃完就跑,光顾着擦擦嘴,别的什么也不干……”长清心里很慌,就开始胡言乱语,想借此缓解那阵紧张。
书怀有气无力地翻了个白眼:“你脑子里装的都什么玩意儿,我不是男人吗?”
他睡了半天,精神明显好多了,风仪见他在床上躺了会儿,重又坐了起来,不由得咧了咧嘴:“瞧你这活蹦乱跳的模样,我倒有些怀疑你是在装病。”
再怎样精力充沛,此刻的书怀也跟活蹦乱跳这四个字不沾边,不过他丝毫不介意。他伸了个懒腰,瞅了人仙一眼,嘻嘻笑道:“无妨,尽管怀疑。”
风仪瞪着眼前这家伙,似乎要张嘴把他臭骂一顿。现在天气热,人的火气也旺,风仪讨厌大太阳,今日却被迫外出,随着赤龙在海面上逛了一大圈,他早就想回小楼歇着,只是逮不到机会。
相比他的忙碌,书怀的闲散就显得尤为可恨,风仪暗中磨了磨牙,但嘴上不好说什么。逼迫一个病患在外面晒太阳,未免过于残忍,这种事他必不可能做。
书怀觉得口干,便下床给自己倒了杯水,那杯水不知道放了多久,简直凉得要命,将他刺激得更清醒了些。在这时候他又感到屋里闷了,于是随手推开窗,被拦在外面的海风迫不及待地灌进来,差点儿把他掀翻,他连忙扶住窗框,咳嗽一声掩饰自己的尴尬,随即抬高声音问道:“在外面转了一整天,可有发现哪处不寻常?”
“不过是知道了存雪在南海布阵而已,除此之外一无所获。”风仪冷哼一声,忍不住嘲讽他,“你在床上躺了一整天,却又发现了什么?”
人仙存心找茬,想让书怀被呛住,然而对方偏偏不如他的意,听到他的质问竟也不羞不恼,反倒露出一个神神秘秘的笑容。风仪看到这副神情顿时一愣,刚要追问,又被书怀轻巧地转移了话题:“接下来有何打算?”
要说往后的计划,其实谁也没有明确的思路,存雪的意图捉摸不透,行踪又缥缈无定,谁也搞不清这位天神如今是在南海藏着,还是进了皇城。风仪原本想让宫翡去皇城一趟,帮忙查探消息,但存雪向来仇视妖族,宫翡又没有与之相抗衡的实力,让她去冒险有些不太妥当,风仪思虑再三,还是选择了以安全为上,叫宫翡留在妖族的山脉当中,等自己办完事再去寻她。可这样一来,他们与皇城的联系就被迫切断,只能通过凡人的只言片语,来推断那边的情形,人们不识得天神,当然不会知道存雪的真实身份,所以书怀他们无论如何,也抓不到存雪本尊。
今日海上有风仪镇着,赤龙们的安危就不成问题,长清和晚烛商量一番,便照着临时规划进了城。黑龙在这里生活过一段时间,自然知道城中何处人最多,何处最适合打探消息,他带着灯灵紧赶慢赶到了酒馆,挑了两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竖起耳朵去听那些凡人们谈天说地。
人间有句骂人的话叫“长舌妇”,但男人八卦起来,其实半点儿不输给女子。晚烛听他们一边喝酒一边胡扯,从东家的儿子扯到西家的闺女,就是不讲正经事,难免觉得有些好笑,刚想开口对黑龙感慨两句,却忽然听见这群人谈到了海上的浮冰。
龙神专注地盯着酒杯,乍一看和周围那些嗜酒如命的家伙没有什么分别,但他眼神是清明的,这间酒馆中的声音,他基本都能听到,他在飞速过滤着不必要的信息,只从其中抓取有用的东西记在脑海里。这里实在是太乱了,灯灵待了一会儿,觉得自己脑子乱糟糟,心里也乱糟糟,就在这时,长清突然敲了敲桌子,低声道:“走吧。”
“这些浮冰不是突然出现的,据说有渔人找到了它的发源地,是东南角的一座村庄。”晚烛摊开一张纸,拿了根笔在上面勾勾画画,片刻过后,纸上就多出了一个简略的地图,传闻中那座村庄的位置,以及从此处到那边的路线,全都一目了然。
“发源地。”书怀把这个词重复一遍,又将目光转向风仪,“如果我没有记错,你刚刚说这是存雪布的阵法,用来布阵的东西,怎还会有什么发源地?”
“那并不冲突。”风仪从架上取下一支未蘸墨的笔,在晚烛所圈出来的地方点了点,“如果我没猜错,存雪就在此地守株待兔,他知道我们找到那里是迟早的事,一定在周围放了一张网,等我们主动去扑。”
是自投罗网,还是与其僵持?书怀一时拿不定主意,陷入了沉默。看来存雪是又想打消耗战,这个套路去年在北海的时候就已经用过,结果到今天他还在用,但不得不说这老办法的适应性极强,眼下人间大乱,书怀顾忌着存雪在皇城做的手脚,即将失去耐心,要先于敌方行动。
与凡人比起来,他们的顾虑要少很多,起码无需担心绝水断粮,然而与此同时,这样的对峙更能持久,也更考验双方的耐心。上一个夏季,风仪派来的那名部下就是输在耐心不足,结果这次还是他这边先有所动作。书怀偷眼去看风仪的神情,觉得这位人仙之首当真憋屈,连着两回被同一招坑害,也不知他心中作何感想。
再怎么感叹也无用,风仪别无选择,他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抬眼对上书怀的视线:“此事不能拖延,你我何时动身?”
“不,再等等。”眼下正是紧要关头,书怀却突然改了主意,直觉告诉他此事没那么简单。传闻中出现浮冰的村庄位于东南方向,不过仍在赤龙一族的管辖范围之内,自家门口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们竟然察觉不到,这完全不合常理。
晚烛皱着眉,指尖在那幅图上不停打转,过了好些时候,她才轻声问道:“不如接下来这段时间,我多往城里跑几趟,继续打听消息?”
“不行。”长清浅浅地吸了口气,“那地方不该你去。”
这话讲得不明不白,但晚烛清楚他什么意思,经常往酒馆跑的都是男人,也大多是城中居民,就算彼此叫不上名字,也能混个脸熟。她一个陌生女子去一次还好,要是老往那边走,定会惹到不必要的麻烦,而在这种时候,越是横生枝节,处理起来就越不方便,他们万万不能因小失大,误了正事。
“那怎么着?你自己去?”灯灵突然想起另一件事,有点儿哭笑不得,“我看你在南海的时候没少喝酒,那酒馆里头个顶个全是你旧相识,就别说我了,你也扎眼得很!”
黑龙没料到她竟然注意到了这种细节,顿时惊恐地跳了起来:“我的好姐姐,此事只有我们几个晓得,你莫要去跟我父王说!”
在他们争论酒馆这个问题的时候,风仪始终没有出声,他酒量一直不行,并不具备发言权。倘若到酒馆也不喝酒,只在桌边干坐着,岂不是更加引人注目?况且他先前走得匆忙,忘记篡改城中那个药铺掌柜的记忆,假如对方来买酒,突然注意到他,在大庭广众之下高喊一声“仙君”……风仪闭了闭眼,觉得那场景实在可怖。
要找个理由把那狼崽子安排过去吗?他这些天心情极差,单凭着生人勿近的气场,就能扼杀凡人跳动不已的好奇心,只不过大家和他在一处,恐怕也不敢喝酒,更不敢聊天了。
“行了行了。”人仙正在这头想着,忽听得书怀在桌上重重拍了两下,“你们也真是……那就我去办吧,这酒馆在何处?”
他的病刚好,又开始往自己身上揽事,这怎么说也是龙族的地盘,哪有叫客人如此拼命的道理?长清有些过意不去,便提议随便找条小龙替他进城。
可这个做法也不安全,存雪爱挑软柿子捏,而南海这边幼龙太多,基本都是软柿子。至于年长的那些,他们很久没有与人世接触过,贸然进入城中,恐怕会遭到算计——不止来源于存雪,也来源于那些凡人。
长清挠了挠头,最终还是向书怀妥协:“那二哥你千万得注意,你要是因为这个再病一次,我回头没准儿就被狼生吃了。”
生吃龙肉,想想还挺厉害的,确实像墨昀能够做出来的事。书怀想了想,又嘱咐道:“此事先不要对他讲。”
“那他要是问起你,我们怎么说?”晚烛瞟了书怀一眼,“告诉他你去城里逛青楼?”
书怀刚倒了杯水喝着,冷不防听她嘴里蹦出青楼二字,登时被呛得咳嗽起来,灯灵耸了耸肩,只道自己是开玩笑,叫他千万别在意。
当真这样简单就好了,书怀捧着水杯胆战心惊,就怕她在背后有意无意地坑自己一把。不过转念一想,晚烛也不是那种性格,损人不利己的事她向来不干,她说这是开玩笑,多半就是真的玩笑话。
太阳终于落山,风的温度也下降了,书怀被这么一吹,竟然还觉得有些冷,不由得搓了搓手臂。风仪在外头跑了一天,早就说要去沐浴,天刚擦黑就拔腿溜了,晚烛和长清各自回房,准备明天替代风仪去海上巡查,省得他回来又叨叨着抱怨。方才还热热闹闹的房间一下子变得又空又静,书怀扶着窗框,遥望远方那片海域,一块又一块的白色物体在海水中浮动,正是那些不会融化的冰。
盯着它们看了会儿,书怀就觉得枯燥无味,便想着去小楼附近走走,趁着现在心还静,赶快多想一些事,谁知他刚刚推开门,却发现墨昀杵在外面,不知已经悄悄地站了多久。这倒是有意思,门上又没落锁,还不是想进就进,不想进就不进?在这里站着也不出声,究竟是在作甚?书怀从未见过这种古怪,顿觉满头雾水,刚要开口讲话,却听见对方轻声问道:“可还难受?”
此语刚一出口,墨昀就察觉到书怀的呼吸明显乱了节奏,他们在黑暗中相对而立,谁也没有出声,过了好些时候,书怀才给了他答复:“好了一半了。”
“一半?”墨昀探手去试他额头的温度,觉得这说法很是怪异,“剩下哪一半还没好?”
书怀没有理会这个追问,他上前一步,直视墨昀的双眼:“你今天夜里,还打算去长清那边挤着?”
“是,不麻烦你了。”墨昀避开了书怀的视线,毫不迟疑地转身离开。
假如忽略他在平地上也能被绊倒这件事,那他还真是冷酷无情。书怀双臂环在胸前,突然就不想外出了,他本来心情平静毫无波澜,结果半路杀出个小狼崽子,看也不看就跳进湖中,扑腾起好大的水花。如此喧闹,叫他如何去想旁的事情?倒不如回屋蒙起头睡大觉。
第64章 如醉
想归想,书怀现在可睡不着,他今日有一半时间是躺着度过,若再这样下去恐怕真要和那张床融为一体,但他在床边坐了会儿,最终还是抵抗不住诱惑,一头栽倒在枕间。古有玩物丧志,今有因睡忘事,书怀刚沾枕头就感到一阵困意袭来,仿佛只有梦境才是他应有的归所。在迷茫之中,他又依稀记得还有件重要的事必须去做,可究竟是什么事,他却又记不太清,直到桃木剑开始震颤,他才猛然惊觉,那具枯骨又在不甘寂寞,想闹出点大动静了。
长夜漫漫,无眠之人总要找点乐子,以打发空虚无聊的时光。书怀原本无所事事只能睡觉,正觉得人生无趣,枯骨就送上门来,不甘寂寞地要跟他“玩耍”,这下书怀精神振奋,不假思索地翻身爬起,从枕边摸过了桃木剑,在床上盘膝而坐,开始逗弄那想要破剑而出的枯骨。
这才过了没多久,那头异兽就已经认命地不再挣扎,只静静地伏在黑暗当中,任由死气将自己吞噬,在它的衬托之下,枯骨就显得坚贞不屈,颇有气节。书怀抚摩着剑身,这次他不打算再割破手掌直接放血,今晚时间还长着,有的是机会让他教训那堆骨头。
许是因为休息够了,养足了精神,如今书怀体内灵气充盈,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将枯骨压了回去,有气节的白骨还想反扑,却被他的灵力封在剑中,连动一根指头都做不到。书怀眨了眨眼,将佩剑随手一丢,重又躺了下去,继续无聊地望着黑漆漆的屋顶。
哪里都黑乎乎的一片,屋内也是,窗外也是。近几日没有月亮,它被浮云遮住,一点光都透不出来,书怀听着外面的海风撞击窗扇,心说这当真是月黑风高,正适合杀人放火。
世间有许多无解的谜团,比如说人永远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书怀看似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然而这个问题依旧困扰了他八百多年,并且时至今日也没有一个令他信服的结果。
似乎一闭眼就是天黑,一睁眼就是天亮,阳光透过窗缝照在书怀脸上,他懒洋洋地抬起手翻了个身,准备拖一会儿再起床。结果就在这时,烤鱼的香气突然溜过来,伸手去摸他的鼻尖,书怀吸了吸鼻子,终于清醒了。
昨天夜里他把那具枯骨收拾得服服帖帖,虽然没有费多大力气,但他仍是饿了,那股烤鱼的香味不停地勾引他的肚皮,后者激动得咕噜咕噜直叫。书怀恋恋不舍地看了枕头一眼,爬下床飞快地洗漱,准备出门蹭两条鱼吃。每个地区都有其独特产物,而在沿海地带,鱼肉是最常见也最容易获得的吃食,南海的鱼种类繁多,并且肉质鲜嫩,哪怕是像书怀这种不怎么吃鱼的人,也会被勾出馋虫,他咂了咂嘴,循着那股香味去寻找,果真找到了一个火堆,以及火堆旁乐颠颠美滋滋正在烤鱼的黑龙。
长清好久没有吃到南海的鱼了,为满足口腹之欲,他决定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晚烛觉得这条龙从未醒得这么早过,她不知道长清何时跳进的海,只知道太阳刚刚爬上天边,自己就已经看到一个人影拖着张网爬上岸,而网中还有数条大鱼正在活蹦乱跳,想要挣脱束缚,重归自由。
重归自由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了。灯灵目瞪口呆,看着长清熟练地杀鱼刮鳞,那手法的娴熟程度,仿佛此事他早就重复过成千上万次。他杀鱼和寻常人不同,也不晓得他究竟是在哪里戳了一下,刚刚还生猛的大鱼眨眼间就不动了,成了一条死去的生猛大鱼,晚烛越看越觉得心慌,生怕他把这手段用到别处。
鱼被收拾干净了,长清把它们丢在木盆里,突然回过头来,一双眼炯炯有神地望向晚烛。灯灵兀自沉浸在他杀鱼的残忍当中无法自拔,猛地见他看着自己,立刻吓得后退一步:“你想干嘛?”
“火。”长清甩了甩手,眼巴巴地盼着她过来赐一点儿火种,“我想烤鱼!”
烤鱼无所谓,别烤人就行。晚烛好歹松了口气,提着灯去把长清脚边那堆木柴点燃,黑龙兴奋得两眼放光,三两下就把鱼串了起来,搁到了火上转着圈圈。南海这边的凡人其实有不少认识他的,都乐意给他借东西,于是他东跑一家西跑一家要来了各种调味料,此刻那些瓶瓶罐罐正在火堆旁边躺着,仿佛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随时等待他的调遣。
“你不去要饭可惜了。”晚烛发自内心地评价了一句,黑龙听不出她是褒是贬,只傻呵呵地笑,一双眼眨也不眨地盯着烤鱼。四溢的香气令他难以抵抗,同样也令站在他身后的那位难以抵抗,此刻书怀不动声色地立在他们后面,而灯灵和黑龙都专注于眼前的食物,对逐渐逼近的危机丝毫没有察觉。
“烤好了没?”香味越来越浓,晚烛也已对那条鱼垂涎三尺,长清嗯嗯啊啊地应付着她,将鱼从火堆上取下来,他随身带了一把短刀,这会儿正好用来切鱼。他们打算把眼前的鱼分成两半,自己先吃饱了,再给另外三个烤其他的几条。
“烤好了啊?”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一只手从旁伸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走了一整条鱼,紧接着平地刮起一阵风,桃木剑载着主人直升到空中,眨眼间跑得没了影。
即将到口的鱼忽然丢了,黑龙委屈至极,他垂头丧气地坐了半天,才继续拾掇下一条。这回晚烛不敢再掉以轻心,她生怕书怀吃了一条鱼仍觉得不够,还要去而复返再来抢食,便提着灯在不远处溜溜达达,准备等那游手好闲的家伙出现,就一颗火球丢过去将人赶走。然而她绕了好久,书怀也再没回来,她略一思索,心说这家伙大约是吃饱了,要去酒馆听那些凡人们聊天。
她所料想的半点儿不错,书怀的确是吃饱了,此刻正慢悠悠地往城里走。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老酒鬼,他清楚地知道酒馆里什么时候人最多,眼下这个时间段,就算去了也没有多少人喝酒,更不要说闲聊,与其在桌旁干坐着,还是先到处逛逛比较有趣。
书怀身上从来不带钱,都是临时起意随便拿个什么东西跟人换。按理说不该有人吃他这一套,可谁也不懂他那根舌头是怎么长的,不管是多么精明的商贩,都能被他诓骗着掏钱去换他那些宝贝。文砚之曾经说过,书怀若是生了个奸商的头脑,恐怕就能富可敌国,好在他不是奸商,他每次要换钱,都只有一个原因:他很想喝酒。
南海不缺珍珠,而南海龙宫里更是不缺珍珠。抢了鱼之后,书怀就往另一片海域跑,恰好撞见先前黏在自己身上的那条小龙,对方看到书怀,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待到看清了书怀手中剩下的那半条鱼,他的眼睛就更亮了。他摸了摸身上的口袋,从中取出几颗硕大的珠子,小心翼翼地捧到书怀面前,看样子想拿这些去换烤鱼。
长清的年纪并不算小,因此书怀欺负他向来心安理得,可眼前的赤龙是个真正的小孩儿,叫书怀去坑这么一条什么也不懂的幼龙,他实在过意不去。
小龙肚子饿得很,可怜兮兮地瞅着书怀手中的烤鱼,还以为他嫌那些珠子太少,便又摸出了几颗。书怀看了看那剩下一半的烤鱼,又看了看小龙摊开的掌心,最终还是把鱼送了出去。昧着良心把那堆珍珠全拿走,他是做不到的,这半条鱼顶多能换颗最小的珍珠,而那颗最小的,换几杯酒也就够了。
进行过公平的交换,书怀心满意足正打算离开,小龙却突然追上来,将大把的珍珠塞到了他手里,紧接着掉头就跑,生怕他把珍珠还回来似的,书怀站在原地想了半天,觉得这也许是小孩子送给他的礼物。这么一想,原本沉甸甸的珠子就变得更沉了,握在手里仿佛重逾千斤,书怀叹了口气,从中挑出几颗最不起眼的,打算只拿它们去换酒钱,而剩下的那些,都被他藏在了钱袋里,空荡荡的钱袋转眼变得鼓鼓囊囊,书怀心满意足地拍了拍它,准备继续扮演好一个奸商。
南海的珍珠很是出名,城中不乏收购的客商,赤龙一族能拿到的宝贝当然比凡人的要好上许多,就算是最小最不起眼的那几颗珍珠,也足以吸引人的目光。没花费多少时间,书怀就换到了酒钱,眼看着差不多到时候了,他便揣着钱袋,一路往酒馆晃去。他生得太惹眼,还带了一把不似凡品的宝剑,自然有人频频回顾,不过道上人多,书怀又刻意隐藏自己,于是那些视线根本落不到他身上,不是被这个挡了,就是被那个挡了。若非有特殊目的,凡人轻易不会尾随陌生的过路者,他们见书怀消失,也就扭过头来,继续赶自己的路,而书怀就像一尾潜进大海的鱼,转瞬没入了人潮当中。
小小的酒馆里几乎满座,然而书怀眼尖,刚踏进门就望见一处空位,他绕过那些醉鬼走到这处清静角落,解下佩剑放在桌面,转身去找伙计要酒。那伙计看他不像寻常人,又随身带着兵器,自然不敢欺诈,接了钱便捧了上好的美酒过来。书怀有段时间不曾饮酒,恰好刚吃过烤鱼,想喝点什么解渴,便多要了几坛,准备自己一人喝个痛快。冥府里藏着的那些酒全被小妖王挪了地方,他想找也找不到,此刻借着打探消息来多喝几杯,岂不是一举两得?
这座城并不大,城中的居住者也是最最普通的凡人,其中不乏周边村落的渔民,他们在海上放纵惯了,显然不会太安静,但书怀心态平和,不会因此而烦躁,他能从那些杂乱的声音中挖出有用的线索。不过那些消息说是有用,其实也并无多大用处,顶多当个参考,真实情况如何,还得待他亲自去查探。
幼龙们的胃口大得出奇,那条小龙吃光了书怀送他的半条鱼,却是更加馋了,他转了转眼珠,往书怀飞来的方向寻去,果真叫他找到了正在烤鱼的长清和晚烛。
他们两个已然填饱了肚子,再看向食物的时候,就没有那么期盼,然而小龙跟他们不一样,他盯着那个火堆,口水几乎都要流出来。龙族对同伴的感应十分灵敏,在他接近的时候长清就已发觉,黑龙转过头招呼他过来吃,他吞了口唾沫,急急忙忙地跑到对方身边,伸出手要去抓烤鱼,结果那条鱼突然就被抢走了,他迷茫地抬起头,正对上一张冷冰冰的面孔。
墨昀没有忘记他,他也没有忘记墨昀,然而对食物的渴求使他抛开了恐惧,他跳起来想从小妖王手中抢鱼,却被对方按住了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