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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53

    反反复复想了半天,书怀也没得出个结果,早知道他当时就该冷静一些,先把这串问题搞清楚再说别的。

    果然人不能谈感情,一谈感情就和失心疯一样,许多能想通的事反倒想不通了。书怀磨了磨牙,感到自己才是真正的二百五,纯粹的二百五。

    作者有话要说:  察觉到自己不会开车也不能开,于是猛地踩了刹车。

    谈恋爱使人智障。

    第62章 心病

    纵然紧赶慢赶,到了南海也已入了夏,正如书怀先前所料想的那般,风仪又开始磨磨蹭蹭不愿意走动。晚烛嫌他矫情,成天给别人找事,于是每当他流露出一丝不情愿,长明灯内就飞出一颗火球来追着他跑。风仪虽有灵气护体,不会被其灼伤,但受惊是免不了的。久而久之,他便养成了一个习惯,见到晚烛就习惯性地往后躲,仿佛稍微躲得慢一些,就会被火球砸个正着。

    抵达南海当日,书怀悬在半空中向下望,只见海面上白花花的浮冰反射着阳光,直叫人双目刺痛。南海水波浩瀚,依稀仍是去年的模样,转眼又是一个夏季,想起上一年的夏天,书怀晃了晃神,不由自主地回头去看墨昀。这几日小妖王始终缀在队伍末尾,谁也不敢找他说话,他亦不主动开口,只日复一日地走走停停,一边跟着前面的人影赶路,一边兀自出神。

    这个状态谈不上正常,书怀内心担忧,却仍是赌气一般不转身。然而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肢体,经常是不知不觉地就回了头,视线也总往墨昀身上飘,紧接着又趁对方还未察觉,猛地收回目光,仿佛刚刚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他善于掩饰自己的情绪,并且大多数时间都是一副情感淡漠的模样,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没有强烈的兴趣,给人以疏离之感。这些天他鲜少开口说话,脸上也冷冰冰的不带表情,是以墨昀非但没有发现他的关切,反倒认为他无情无义,当真摒弃了所有杂念,要一心追寻大道。

    把心思放在这上面也好,起码不会再有别人入了他的眼,或许对他而言,私情毫无用处,还会成为他的绊脚石。小妖王不再去想,瞧准了海岸边一座无人的山崖,身形突然化作流光,向那处急急奔去。书怀始终悄悄关注着墨昀的一举一动,听到那阵风声,不禁惊愕地转过头,桃木发觉主人内心的意愿,剑身猛地下沉,就要跟着墨昀飞往那座山崖,但书怀突然在自己腿上用力掐了一把,操控着已经飞出一截的桃木回撤。晚烛扫了书怀一眼,见他依旧面无表情,可不知怎的,从那双眼里竟然能看出藏不住的焦躁。

    “当真不去寻他?”灯灵看着那片摇曳不止的树丛,总觉得其中潜藏着怪物。如今南海周遭异变陡生,危机重重,墨昀再怎么赌气,也不该拿自己的一条命开玩笑。就算他不在意,书怀竟也由着他胡闹,尊严这东西当真那么重要吗,竟然叫他们连一句抱歉也不肯说。

    凡人常说女人心海底针,可在晚烛看来,男人的心思也并非那么好猜。确实如此,只要心智健全,有谁的想法是随随便便就能看破的?灯灵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书怀的反应,忽听得他轻轻地“嘶”了一声,随即纯白的衣角从眼前掠过,连人带剑都没了踪影。

    此人将要去往何方?自然是去往先前墨昀落脚的那座山崖。他临走前一把揪住了长清的衣领,一并拖了下去,想来是要把黑龙用作挡箭牌,掩盖他那点儿隐秘而不可说的心事。长清明白他此举何意,便也极其配合地装模作样起来,小妖王听到他们的说话声,脚步微微一顿,却未曾回身。

    书怀嘴上和长清说着话,偶尔应付风仪两句,只不过那双眼从头到尾看着的都是墨昀,几乎要把对方背上烧出一个洞来。他们这个样子,气氛是必不可能好的,晚烛终于受不了了,出言提醒道:“你们若有什么问题,就赶快找个地方私下解决,在外面摆这种态度出来是想做什么?”

    不光是晚烛尴尬,长清也早就觉得难受,这时书怀终于发觉自己做法欠妥,他停下脚步生硬地说了声抱歉,颇为失落地离他们更远一些。灯灵的本意并不是要他道歉,只是想让他们相互妥协,好好去谈一谈,但看书怀魂不守舍,那套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就烂在了她肚子里。晚烛幽幽地叹了口气,最终无话可说。

    墨昀选的这个地方很好,下了山就是海岸,并且是一片空荡荡没有人影的海岸,赤龙一族就在附近休整,看到他们出现,立刻万分惊喜地过来迎接。虽然墨昀只来过南海一次,但那些地势地貌都深深地刻在了他脑海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他微微抬起头看向天际,这段时间的南海没有大雨。

    在前往南方的路上,晚烛绞尽脑汁想委婉地告知西海龙王那个噩耗,但到了此处再一打听,却发现龙王早就听到了消息,还未待他们到来就已经赶回了西海。也不知是龙王选的路线与书怀他们不同,还是在刻意躲避,总之两边就这样错过了,连一个照面都没打。

    海上浮冰过多,因此这段时间没有凡人的渔船经过,倒也为南海龙族节省了不少力气。今日阳光明媚,不少赤龙都在这隐蔽之处玩耍,其中不乏年幼者,他们见到书怀,竟好奇地从水里探出头,眨着眼睛接近他。书怀本在与南海龙王交谈,未曾注意他们的举动,忽然腰际紧紧圈上一双手臂,某条刚刚能化形的小龙大着胆子抱住了他,还将脸颊在他后腰处蹭了蹭。

    毕竟还是条小龙,应当没那种杂乱心思,书怀倒也没多想,只笑着摸了摸对方的脑袋,任由他挂在自己背后,转头继续和龙王谈起正事。小龙贴在书怀身上,洋洋得意地朝同伴们一咧嘴,引来一片嘘声。墨昀见他这般神态,不由得冷笑一声,再看向书怀的时候,心里就多了几分烦闷。

    此人四处招蜂引蝶、拈花惹草,不管是大的还是小的,统统都给吸到身边。墨昀越看那条小龙就越觉得气愤,总觉得回头这崽子若是长高了,定会和他抢人。在危机感的驱使之下,他跨出一步将对方硬扯了下来,小龙瘪了瘪嘴正欲放声大哭,却又被他凶狠的眼神震慑,抽抽搭搭地将哭声吞了回去。

    书怀隐约听见一点儿声音,猜到了墨昀在做什么,刚要回头斥责几句,又思及他先前那句话,自认没有立场去多加管束,便强忍着没有开口。南海龙王见书怀脸色不好,就提议他到龙宫稍作歇息,谁知墨昀如今烦躁到不得了,想也不想就替人做出回答,直接拒绝了龙王的邀请。

    龙王性情温和,倒也不觉得被冒犯,只问他们有无落脚之处。落脚之处当然是有,墨昀从袖中取出一物,浑不在意地随手一丢。耀眼的金光闪过,方才空旷的地带俨然伫立起一座小楼,被墨昀从书怀身上扯下来的那条幼龙发出欢呼,张开双臂朝小楼奔去。麻烦不来惹他,他竟来惹麻烦,长清哭笑不得,连忙拽住他的衣领将他往后拖,叫他去找同龄的伙伴玩耍。小妖王站在原地,似笑非笑地看向小龙,风仪瞥见那副神情,却也不觉得意外,狼终归还是狼,某些东西刻在灵魂深处,永生永世无法更改。

    有了在西海的教训,晚烛说什么也不肯再入水,生怕存雪又来偷袭。长清本是龙神,贪恋水的清凉,这回却突然一反常态,也不打算进南海龙宫,然而他不是在畏惧那名天神。黑龙知道,晚烛若是不下水,书怀便不可能去,如果书怀不去,墨昀和风仪也就不去,届时只剩自己在龙宫里呆着,又有什么趣味?

    于是为了生活的有滋有味,他断然舍弃了同族,但旁人不知道他内心的真实想法,只道他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总算懂得要以大局为重。

    书怀还想再就南海浮冰之事多打听几句,呼吸却突然一乱,原先的念头顿时被打消。他向南海龙王行过礼便匆匆离去,墨昀似有所觉,转头看向他背上的剑。剑中的枯骨蠢蠢欲动,即将破除死灵之境逃出,连带着书怀本人的气息也不稳定。存雪的东西果然没那么好消化,都被锁在剑里了还不安生。

    小妖王蓦地想到之前死于书怀剑下的异兽,它们是否也不甘被禁锢,整日整夜地在剑内冲撞?书怀一直以来都把那些波动压制得很好,唯独这次令墨昀得以察觉,后者不禁要想,究竟是什么乱了他的心神?

    横竖不会是自己。

    死灵之境中已然地覆天翻,枯骨比异兽闹出的动静还要更大,它就算被封入了桃木,也能自动结阵,倘若墨昀现在能看到剑中乱象,定能惊讶地亲眼目睹妖树和白骨的争斗。那些鸟妖也跟白骨纠缠在一处,至于那条假龙,却是在和异兽互相撕咬。但就算是这样,它们也无法发出声音,这是死寂的世界,在这里没有声音。

    照以往来看,书怀想要制服它们易如反掌,然而此刻他心神不定,便给了枯骨破剑而出的机会。待到进了小楼,将自己锁在屋内,书怀就看到剑内挣扎着伸出一截掌骨,他狠狠地打了个寒颤,想也不想就在手上割开了一道血口。

    血滴落在剑身上,那截掌骨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缩了回去。书怀恍然间又想起墨昀左手的咬伤,他没有用药也没有包扎,并且咬得那样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让他做出如此举动?

    枯骨被他鲜血中蕴藏的气息逼退,但异兽发觉了他在出神,桃木剑剧烈地抖动起来,书怀握紧剑身,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一般,眨眼间又在手上划出了三道血口。这事他在北海龙宫就做过,再往前也不是没有此类经历,他早就习以为常。疼就疼了,横竖也不会难过一辈子,用短暂的痛苦换来长久的安逸,听起来划算得很。

    身后的门板忽地发出轻响,好像是有人无意中碰到了它。书怀当然清楚是谁在那边,桃木剑的秘密,小妖王绝不可能让风仪得知,一定会在外面把守,而只要他守着门,谁也不敢接近这间房。

    凡是具备灵智的生物,大多也有较强的共情能力,看到旁人负伤,他们会觉得疼痛,外界的喜怒悲欢,亦能触动他们的内心。受这种特性所影响,墨昀见书怀血流不止,便感到掌心刺痛,他并非无意撞到了门板,实际上他是想推门入内,以自己的力量压制剑中那些不安静的东西,给书怀减轻一些负担。然而他转念一想,不请自来未免太过奇怪,况且书怀这几日不理人,多半是觉得烦躁,他这时候进去,难道对方还肯让他帮忙?

    墨昀茫然无措地站在外面,手搭在门板上,推也不是,不推也不是。过了好些时候,屋内的血腥气竟然越发浓重了,紧接着听见一阵桌椅翻倒的声音,轻微的吼声传来,墨昀下意识地敲了敲门。

    他在外面站了那么久,却始终不进来,尽管书怀并没有让他出手相助的意思,也因此感到有些委屈。可自己不擅长处理感情之事,又死要面子不肯率先开口,当然会造成这种后果,能走到这一步,书怀觉得全部是自作自受,也怨不着别人。

    门那边没有任何应答,墨昀不放心,便又敲了两下,这才听到书怀在里面问:“怎么了?”

    听见书怀讲话,小妖王反倒觉得别扭,他踌躇半晌才再度开口:“你可还好?”

    “无事。”书怀的声音近了一些,好像是走到门边来了,墨昀忙不迭后退一步,生怕他突然开门,然而对方并没有这么做。他们中间始终隔着薄薄的门板,却像有千里之遥,片刻过后,小妖王打破了这难捱的沉默:“当真无事?”

    若要放在以前,这四个字都是书怀来问墨昀,如今倒是反了过来。听到墨昀这样问,书怀喉头一梗,瞬间说不出话,他抬手看了看那几道伤痕,在灵气的修复下它们飞速愈合,连一块疤痕都不会留下,怎么可能有事呢?

    那四个字问了也没用,何必再问?书怀本该觉得好笑,但死活笑不出来,便随手甩了甩残余的血珠,向墨昀道了声谢,又劝他回去好好休息。他们日夜兼程赶来南海,一路上劳心费神,想必墨昀也觉得累了,在这个时候,养精蓄锐才是最好的选择。

    言语的交流显然很重要,否则人们各怀心思,善意的举动在彼此眼中也会呈现出不同的模样。书怀要墨昀回去休息是怕他累,可后者却偏要认为是自己太烦,导致别人下了逐客令。小妖王当即把门打开一条细缝,酸溜溜地说道:“我缺你一声道谢?”

    那句“多谢”本就没有旁的含义,谁料墨昀心事重重,硬是将其解读出了嫌弃的意味,书怀一阵头疼,刚想对他解释,忽听得他又来了一句:“你觉得我矫情,像个姑娘家对吗?”

    这完全是他对自己行为的定义,和书怀的想法没有半点关系,书怀几乎要被气笑,但此时万万不能动怒,否则一切都将恶化,出现惊人的大滑坡。书怀定了定神,斟酌着词句试图让墨昀明白自己的意思:“我从来没有嫌弃过你,只是有时候说错了话,气话不能当真,你先冷静一些——”

    “我何时不冷静?”墨昀再次打断他,“我何时问你有没有嫌弃过我?”

    书怀:“……”

    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那位三界知名镇定人士,此时此刻马上就要崩溃了。

    墨昀纯粹是小孩子心性,只要他不愉快,不管谁说话,不管说什么话,他都觉得是在针对他。书怀险些被他气死,言语之间不禁带了几分愠怒:“你安静一些,好好讲话不行吗?”

    “又觉得我说话不好听了?”墨昀果真随时随地都能找到新奇的争论点,“你觉得谁说话好听?”

    天地良心,书怀真没觉得有谁说话是特别好听的,除了他亲妹妹和墨昀的娘——这话肯定不能跟墨昀说,小狼崽子正生着气,嘴里没遮没拦的,指不定又能蹦出什么歪理。书怀再三告诫自己要忍耐,应付这种情况就得如此,忍一次不行那就两次,两次不行那就三次,总能磨到彼此都消气的时候。

    于是他选择了闭口不言,无论墨昀说什么,他只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三个字:“不生气”。

    小妖王没兴趣对着个哑巴折腾,见书怀不说话,他便冷哼一声,径直掉头回房。屋门被他砰地一摔,书怀轻轻一抖,默不作声地也关了门。

    “妈的!”门刚关上,书怀就忍无可忍,咬牙切齿地骂道,“回头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话是这么说,然而书怀还没来得及收拾小狼崽子,就突然开始发热,他自己对此没什么特殊感觉,倒是晚烛觉得他脸色不正常,伸手去摸他的额头,才发现温度高得奇怪。仗着灵气的迅速修复,书怀常年对自己的身体状况不太上心,不管大伤小伤、大病小病,一概糊弄过去,这次他本也打算胡乱应付,结果南海气温过高,直叫他呼吸都有些困难,灯灵生怕这家伙有个三长两短,硬是把人推回了小楼,她的预料没有错,才刚过了半天,此人就已经意识模糊,连下地走两步都做不到,更不要说外出查探。灯灵按了按额角,心说这真是祸不单行,谁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突然就病倒了。

    小妖王坐在床边,脸色黑如锅底,晚烛隐约觉得他是知道内情的,但无论如何也不敢去问。人仙一大早就出去转悠,到现在都还跟赤龙们在一起,必不可能了解到什么,灯灵眼珠一转,瞄见了靠在墙上的长清,她对着黑龙勾了勾手指,示意对方跟自己出来。

    长清仍在犯迷糊,直到听明白了晚烛想问什么,这才有了精神,他把灯灵拉到一个偏僻的小角落里蹲下,神神秘秘地说小妖王便是罪魁祸首,待到晚烛追问,他却又扭扭捏捏地不肯往下讲。灯灵怒火冲天,照着他的后脑勺就给了一巴掌,黑龙险些被这一掌拍进墙里,不敢再故弄玄虚,只好凑在晚烛耳边,叨叨咕咕地说了一番。

    刚胡言乱语到半截,眼前的地面上突然出现一片阴影,小妖王站在他们背后,伸手摸了摸长清的脑袋。

    在背后议论他人结果被逮个正着,当真是全天下最恐怖的事情之一,长清背后都冒出了冷汗,他毫不怀疑墨昀会打他一顿,可对方只在他头顶摸了一把,其他的话什么也没说。

    “需要我去城里一趟吗?”晚烛望见墨昀的表情,试探着问道。

    “不用。”墨昀的眼睛都黯淡了,“他不吃药。”

    既然他这么讲了,晚烛也不好多言,但还是得去外面看看,毕竟正事也不能耽搁。她对着长清使了个眼色,后者磨磨蹭蹭地起身,走了两步却又回头看向墨昀,不知怎的,小妖王竟然看明白了他的意思,只道自己拿捏得住分寸,叫他少瞎操心。

    也不晓得他们平日里是如何交流,居然对视一眼就能达成共识,灯灵感到莫名其妙,就算是心思缜密的姑娘家,恐怕也不能做到他们这样。

    阳光从窗外透进来,热风吹得书怀有些不适,他皱起眉往床内侧缩了缩,努力睁开眼想看看身边还有没有人。四周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他有种濒临死亡的错觉,他讨厌会令自己意识模糊的病,一旦分不清时间,他就感到恐慌。书怀眯起眼睛想看清周围的事物,又被刺痛逼得合上了眼,手上亲自划出的伤口早就痊愈,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煎熬,就算是轻薄绵软的床单接触到他的皮肤,也会引起他的战栗。

    书怀轻轻呼出一口气,隐约听见有人推开门走到床边,将手搭上了他的额头。纵然看不见对方的面容,但他熟悉那种触感,唯有这一丝凉风能叫他安心,他再度睁开眼,忍着头痛去看坐在床沿的墨昀,墨昀没注意他醒着,微微吃了一惊,旋即又镇定下来,轻声道:“睡吧。”

    第63章 罗网

    他只是说说而已,压根没指望书怀听他的话,然而对方却笑了笑,当真闭上眼睡了。可就算是睡过去,在梦中大约也碰不见什么好事,不过多时,书怀就皱起眉,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墨昀以为他又做了什么噩梦,纠结着是否要将他叫醒,但看了看他的脸色,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病中的人比平时更需要休息,因为疲惫的不仅是身体还有心灵。

    实际上书怀什么也没有梦见,他沉沉坠入另一个世界,目所能及的全部是黑暗,无边无际的静默包裹着他,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有一类人就算是不清醒,也能无意识地思考各种事情,书怀显然是他们当中的一员,他在这片黑暗里坐下,心间萦绕着的想法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更多。

    一定有人在抱着他,因此他很安心,他有相当长的时间没有被这种安全感包围,或许前不久还有过,只是这些天对方又抛下了他。书怀讨厌得病,病痛会让人变得软弱,并且带来身心的双重压力,他厌恶这种让自己无能为力的境况,可他又无法摆脱。

    在他年纪还小的时候,他与另外那些孩子并没有什么差别,事实就是如此,他生来就和别人相同。凡人的孩子抵抗力总是很弱,他也不例外,一旦凉风吹过来,冷雨洒下来,他便要被其害得生病。儿时的他竟然还觉得病也是有好处的,因为每当这时,他的母亲都要把他搂在怀里,那熟悉的气息温柔地拥抱住他,形成一个安全的壳,把他这只弱小的幼兽藏在里面,于是风吹不过来了,雨也落不下来了,一切危难,都有母亲替他挡着。

    时至今日,女人的面孔在书怀记忆里仍然清晰,她身上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书怀知道她已经率先走过那条连接冥府与阳世的路,这么些年过去了,她早已转生无数次,然而她的样貌从未改变。雪衣对她的印象十分模糊,书怀却不一样,凡人的生命就是短暂的旅程,在每段旅程的最后,她都会站在冥府大殿,而当她站在那里,她其中一世的孩子就在她身边不远处,只是她不知道,哪怕知道了也很快就会忘记。

    每一个生灵的气息都有或多或少的差别,所以书怀能够敏锐地辨识出他们的身份,他知道现下在自己身边的不是母亲,那种清风般的感觉,他只在墨昀身上发现过。

    幼年的妖族比凡人孩童要更强健一些,但墨昀身上也流着人族的血,他从天帝那里继承的血脉冲刷了他的野性,同时也为他带来了另一种缺陷,他天生就没有妖族那种无拘无束的性格,他的忧虑要更多。

    自打出世以来,墨昀从未见过自己的母亲,就连父亲也没能陪伴他多久,这造成了他内心的恐慌。他总会感到孤单,总会感到恐惧,而在长久的压抑之下,他听不得任何人说他是孤独的,尽管这是事实。书怀突然明白过来当时的哪一句话说错了,他不该让墨昀认为自己是无人关注的。

    慕华之所以不和儿子相认,是为了保护他的安全,而墨晖当年突然消失,大约是想着去解救妻子。他们两个谁也没有真正当过小孩子,不知道那些幼小的生命究竟需要什么,他们也是爱的,不过爱的方式太过隐晦,尚且年幼的墨昀无法理解。

    待到年纪渐长,墨昀或许能懂他们的意图,可那些恐惧和孤单早就在他心里扎了根,没有那么容易就拔除。书怀忽然咳嗽起来,他想逃脱这片黑暗,但它们扼住了他的咽喉,要将他留在这里。恐怖的窒息感涌上来,书怀胡乱摸索着抓住一只手,不知从何而来的清风吻着他的面颊,温泉一般的灵气在他经脉中缓缓流淌,黑色的泥沼不由退却几分。

    墨昀将头埋在书怀颈侧,神色极其复杂,他几次想将手抽出来,都被对方察觉,转而被抓得更紧。他能感到怀中那人身上的高热正在渐渐消退,很有可能马上就会醒来,届时书怀发现自己正以如此暧昧的姿势被他拥着,会对他说些什么?

    心里一旦开始烦躁,就会越想越乱,墨昀脑海中诸多碎片般的思绪交错在一起,一下又一下地到处碰撞,他的额角随之隐隐作痛。而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中断了他的思路,他透过门缝看到了一抹火红。外面的是晚烛,也许还有长清,小妖王略一定神,扬声道:“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