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43
小妖王具有过人的忍耐力,紧咬牙关硬是不出声,待到习惯了那阵痛楚,他竟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玉盘又开始跳动,其上的金丝也跟着它一起抖,晚烛在那头遭遇了险情,此时此刻不容他多作耽搁。
他安慰似的握了握书怀的手,低声笑道:“这下完了,你夫君破相了。”
“你……你先回去歇着!”书怀将他拉到树下,不由分说地打开门把他往里推,墨昀不想回去,便哎哟哎哟地叫起来,他突然化作小黑狗的形态,可怜巴巴地抱紧书怀的手臂,一双乌溜溜的大眼就那样瞅着对方。
可这次书怀不打算因此心软,他把小狗从手臂上揪下来,正要将其丢进冥府,身后的大道上却忽然传来了苍老的歌声。想不到如此偏僻的地方也有人来,书怀连忙猛拍树干,冥府的入口绝不能被凡人看到,他得赶快关门。
那歌声渐渐飘近,而树干上还有一条缝隙没有合拢,这慢吞吞的劲儿气得书怀跺起了脚。小黑狗汪汪叫着,讨好地舔了舔他的下巴,他转身挡在那道缝隙之前,脸上的怒容还没来得及收敛,就看到了那位萍水相逢的老人,以及那条灵智初开的小犬。
又是小妖王那“亲兄弟”,看样子它最近伙食不错,养得浑身肉嘟嘟,皮毛也油光水滑。书怀低头看了墨昀一眼,见这家伙还是那副装傻充愣的模样,登时气得笑了。他终于明白了,有时候养墨昀,是真的不如养条狗省心。
不过他还是选择养墨昀。
“哟,这是怎的?”老人走到近处,也认出了书怀——虽然书怀觉得对方是认出了他抱着的小黑狗。
“和野猫打架,耳朵被挠了。”书怀神色僵硬地编着瞎话。
老人很是惊讶,伸手碰了碰小黑狗受伤的左耳,后者极其配合,哀哀地叫了两声,眼里滚下两滴泪珠,扮出一派可怜模样,老人叹了口气,但也帮不上忙,只劝书怀将它看好,这么小的一只狗,可别叫大野猫欺负了去。书怀附和着他的话,眼前回放的却是墨昀以一当十的那一幕,还有被他咬断尾巴的兽王。
小犬见主人没有跟着过来,便摇摇晃晃地回身寻找,它叼着老人的裤脚,尾巴摇得十分欢快,似乎是想换个地方去玩儿。老人蹲下身,宠溺地摸了摸它的脑袋,书怀悄声向老人道别,得到回应后悄悄从草堆里摸出玉盘,快步退到了林间,抄小路从另一边离开,双方就此别过。
有凡人在那棵树前面,书怀是没法把墨昀送回冥府了,他感觉自己是刚打过一架,脑子不太清醒,刚刚他就不该先关门。他冷漠地看着怀里的小黑狗,屈指弹上对方的脑袋:“方才真是傻了,应该先把你丢进去。”
“人在危急时刻,总会遵循自己的本能。”墨昀抬起前爪,挠了挠鼻子,又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说道,“你承认吧,你就是想要我陪你一起。”
“有人来了。”书怀忽然停下脚步。
墨昀浑身一抖,立即开始学狗叫:“汪汪汪汪!汪汪汪!”
荒郊野地的哪里有人?书怀嗤笑一声,暗自催动灵气。桃木飞出剑鞘,在他附近晃了两圈,最后停在了他脚旁,他踩上剑身,把小黑狗仔细地藏进臂弯里,这才御剑而起,循着丝线的牵引,向皇城以北行去。
他们和晚烛的距离渐渐拉近,长明灯上缠着的丝线也不断缩减了长度,但晚烛无暇观察它的变化,因此并不知晓他们跟来。此刻追在她后面的,正是那假扮书怀的傀儡,灯姑娘心里着急,回身抛出一颗火球,想把傀儡赶到一边,叫它别再跟着自己,然而存雪在傀儡体内注入了灵气,火球还没有碰到它,就已经变作了一块坚冰,从万丈高空掉进了水中。晚烛心下大惊,正想逃离,颊边却突然擦过一根冰锥。存雪绝对在操控这具傀儡,这是他惯用的招数。
晚烛压根不知道自己逃到了何地,只觉得此间冷到出奇,怕是没有活物。她燃起一团火借以取暖,同时加快了速度,她抓紧了手中的灯,又在心里骂了书怀两句,嫌对方反应迟钝,没有及时赶来——但这似乎也怪不得书怀,毕竟是她不想在冥府里呆着,才被存雪钻了空子。
灯姑娘蹙起眉头,又放出一条火龙,这次她成功地拦住了傀儡,并趁机逃出了对方的视线范围。那火龙在白日里也分外耀眼,书怀离得老远便看到了它,当即明白晚烛就在那处。桃木剑飞得更快了,他们距火龙越来越近,可是无论如何也寻不到晚烛的身影。
金色丝线延伸到更偏北的地方,书怀刚想循着它的指引,绕过火龙去找晚烛,眼角余光却忽然瞥见火焰中冲出一个人影。他还以为那是存雪,顿时如临大敌,墨昀也不顾伤痛,强行变回了人身。
那人影慢慢变得分明,果然又是傀儡,还是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傀儡。虽然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真正看到傀儡面容的那一刻,书怀还是怒不可遏。
“存雪这王八羔子!”书怀大骂一声,跳下了桃木剑,“老子是能大批生产的吗?!”
桃木感受到主人的情绪变化,也跟着书怀呜呜地叫了起来,傀儡只具其形而失其神,手中亦无神兵利器,刚放出几根冰锥,就被剑气削成了碎片。书怀把它绞碎了还觉得不解气,抬手掀起一股气流,将碎片卷成了粉末。
他先前还说墨昀把傀儡拦腰斩断的方式太过凶残,可他自己的做法分明更加可怕,小妖王在旁看得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能变回来了?”书怀余怒未消,威慑力十足,墨昀被他扫了一眼,情不自禁地挺直了腰杆,结结巴巴答道:“可、可以了!”
“放屁。”书怀瞪他一眼,“存雪不在,你变回来,我带着你过去。”
墨昀眼睛一亮,立马凑到书怀身旁,变作小狗趴在他肩上。书怀松开桃木,长剑便飞到了他脚下,承载着他飞往北方,金色的丝线越来越短了,前方出现一个火红的身影,书怀正想开口喊她,却见天际火光亮起,龙凤齐舞,裹着热浪朝他这边扑来。
形似晚烛的傀儡明明已经消失了,这又是怎么一回事?书怀脑中一片空白,随即反应过来对方是把自己当作了傀儡。这可真是百口莫辩,有一个难题叫作“如何证明你是你自己”,而现在书怀就遇到了它。
小黑狗“嗷”地叫了一嗓子:“下水,下水!”
书怀低头一看,发现他们正下方恰好是一片广阔的水域,他摸了摸袖袋里的避水珠,飞快地向下俯冲。哪想晚烛这时已被那只傀儡激怒,火龙与火凤都跑得比先前更快,她是动真格的了,不是放几个假把式。书怀眼看着烈火渐渐逼近,难以自控地问候起了存雪那并不存在的祖宗十八代,他对天发誓,来年若不把存雪打个满地找牙,他就是对方的孙子!
第50章 再逢
盛怒之下会做出什么都不奇怪,冲在最前头那条火龙还未消散,火凤亦来势汹汹,书怀却又看到晚烛挥动衣袖,紧接着从灯内再度飞出一条龙,他吓得汗毛倒竖,在扑面而来的热浪里出了一身冷汗。等他把晚烛带回冥府,定要央求鬼使给她抓点儿药,令她心平气和,治治她的暴脾气。
现在就去想这么长远的事似乎也没什么用,得先躲过晚烛的无差别攻击再谈其他。书怀突然发现,自己一贯喜欢的“慢”,在最近这段时间几乎都能要了他的命,他如今不光是嫌弃冥府大门开关速度过慢,还嫌弃桃木剑飞得太慢。
怨人不如自怨,求诸人不如求诸己,冥府的大门之所以开合缓慢,是因为它使用时间过长,桃木剑之所以飞得慢,是因为书怀加在它身上的灵力不足。看着逐渐逼近的火龙,书怀发自内心地后悔起来,他决定自力更生,若他今日能在晚烛的火焰下幸存,完好无缺地回到冥府,他就好好研究那扇门,外加潜心修炼,争取以后逃命能逃得快一些。
小黑狗呜咽着,迫不得已再次变回人形,张开了一个密不透风的护盾,借以阻挡那条飞奔而来的火龙。它一头撞在上面,紧接着火凤步了它的后尘,无数细碎的火星从天中坠落,仿佛在这片水域上降了一场雨。
书怀心有余悸,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突然发现第三条火龙绕过屏障,强硬地卡在了他们和水面之间。晚烛做事可真绝,对待仇敌如此,倒是无可厚非,但她现在攻击的是友方,书怀被她闹得哭也哭不出来,只恨自己做事不细心,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倘若他在晚烛面前将傀儡击杀,起码还能证明他才是本人。
“过去?”墨昀抱着书怀,避开火龙掀起的热浪。桃木很识趣地飞到了他们身边,书怀伸出手握住佩剑,看向浮在空中的晚烛,哀叹道:“你敢过去?我说她马上就要再放出个东西,你信还是不信?”
墨昀还没来得及回答,就看到长明灯内蹿出一只大虎,四只巨爪下踏着火球。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晚烛的火焰竟然具有这么多的形态,也不知她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东西!
大虎向这边扑来,要和火龙双面夹击,小妖王赶快抱紧书怀,带着他脱离了危险区域,直飞向空中那个火红的身影。他的思路还很清晰,他知道假若不接近晚烛,就永远没有解释的机会。火龙一直在低空盘旋,阻碍他们进入水中暂避,他们必须想个法子叫晚烛停手,否则迟早会被拖死,死在友人的手里,那可真是太冤枉了。
晚烛看到墨昀突然出现,便发觉大事不妙,她记得清清楚楚,先前那只傀儡是独自前来,身边并没有“同伴”,它手中拿着的也不是长剑。女子咬了咬牙,在长明灯上轻轻一拍,巨虎和火龙一并停了动作,在半空中凝滞不动,仿佛材质奇异的雕像。
眼看她终于反应过来,书怀松了口气,下一瞬却又暴喝一声:“当心!”
在晚烛的背后,突然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冰锥,其尖端在阳光下闪耀着刺眼的寒光,书怀一眼望去,竟数不清它们总共有多少根。存雪曾经操控傀儡和晚烛接触过,他一定做了什么手脚,他始终关注着书怀等人的一举一动,一看两方即将汇合,就要挑起事端,整出个大乱子,搅得大家都不得安宁。
实在烦人得很!
书怀扬起长剑,正要打落那些冰锥,墨昀的动作却比他更快,灰色的箭和冰锥相撞,准确无误地将它们击碎。
在他们这边看来,晚烛是脱离了险情,但映在晚烛眼中的,却是另外一番景象。她的手一抖,原本静止的龙虎重又开始活动,张牙舞爪地向这边袭来。
这下可真是避无可避、逃无可逃,墨昀无法设下屏障,书怀的桃木剑又不可用于防范,晚烛若再不收手,他们就要被烤成两块焦炭了。
水面上突然荡开一圈又一圈波纹,巨大的水花冲天而起,顷刻间吞没了那两团烈焰。长长的黑影破水而出,利爪勾住了晚烛的衣衫,水幕朝她洒下来,她不由自主地抱紧了长明灯,生怕灯内的火苗也被浇熄。
黑龙愉快地摆了摆尾:“哟,二哥!许久未见,近来安好?”
长清?这里居然是北海?书怀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竟被这条傻龙救了一命。
“二哥,难不成你在外面欠了风流债?”黑龙抓着灯姑娘看了又看,感到十分好奇,他感到这女子甚是眼熟,却又想不起曾经在哪儿见到过。
“胡言乱语。”书怀那一丁点儿感动转瞬消失得无影无踪,“你脑子里成天装了些什么?”
对方自觉失言,连忙打了个哈哈,将话题引到自己的小姑姑身上。龙女最近又发现了风仪的一些动作,正想托青湄再去冥府传话,书怀就追着晚烛来了北海。这下倒是省了青湄往返穿梭的时间,龙女心下大喜,立刻把正在水晶宫外玩球的长清赶了出去,叫他把书怀带来。
实际上长清早就看到北海上空的那些火焰,但他的脑筋不知道是怎么长的,不仅没有出面相助,反而还看了会儿戏,万幸书怀没有注意到他藏在水下,否则他们的兄弟缘分大约就要终止于今日。
当危机感消失之后,墨昀就清晰地感到背部的伤口再度裂开,他委委屈屈地哼了两声,去蹭书怀的脸颊。后者拍了拍他的头,他就又变成了小狗的样子,一脸萎靡不振地挂在对方肩膀上。不停地变成人又变成小黑狗,却始终得不到片刻休整,也真是辛苦他了。
晚烛总算冷静下来,长明灯里的火焰也停止摆动,她吁了口气,有些愧疚地望向书怀:“抱歉。”
“无妨。”书怀抱着小黑狗,拨弄着他颈上那根红绳,上面挂着冥府的假冒伪劣避水珠。这绳子颜色实在是丑,造型也不怎么样,书怀勾住它,露出嫌弃的神情:“这玩意儿是谁给你整的?”
他从来没见墨昀身上出现过这么丑的东西,难道是文砚之嫉妒小妖王的容貌,故意找了根红绳给墨昀挂上?
小黑狗懒懒地抬起爪子,朝着长清的方向一指,黑龙吓了一跳,以为他看自己不顺眼,便信口开河栽赃陷害,正要开口辩解,却听那红衣姑娘讪笑道:“是我。”
书怀:“……”
得了晚烛这句话,再去看那根红绳,果然发现它的颜色和灯姑娘的衣裳出奇接近,书怀眼皮跳动起来,情不自禁地将墨昀又抱紧了几分。
“噢——”长清作恍然大悟状,尾巴甩来甩去,“正妻大战小妾,妙啊妙啊!”
灯姑娘被黑龙说懵了,半天才回过味儿来,她始终认为书怀和墨昀之间是感人至深的兄弟情谊,从来没往其他方面想过,而长清这话一出口,她登时明白了他们两个究竟是为何形影不离。她抱紧长明灯,嘴唇颤抖了半晌,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小妖王的反应则更加激烈,他对黑龙怒目而视,呲了呲牙警告对方:“龙兄你最好安分一些,当心我把你那三宫六院都告知你父王。”
连书怀都不知道长清还有什么三宫六院,他还当墨昀是随口一说,但又见黑龙明显地紧张起来,便察觉到有些不同寻常。不过现在绝非谈论这种事的时候,龙女在水晶宫怕是等得急了,书怀看了看天色,率先降落下去,钻进茫茫的海水之中。
长清正要跟上,却突然听见晚烛的惊叫,原来灯姑娘没有避水法器,无法进入水下活动。这些生灵可真麻烦,黑龙从鼻子里喷出一股气,骤然变回人形,从怀中掏出一颗珠子,放在了晚烛的手心。鬼使大批制造的“避水珠”他也藏了一堆,都是青湄自冥府带回来给他玩儿的,随手拿出一颗用来送人,并非什么难以做到的事。
灯姑娘虽然没有此物,但也对它有印象,毕竟墨昀那颗还是她给吊上的绳子,她道了声谢,跑得竟比长清还快,转眼间已没了人影,徒留水面上阵阵涟漪。龙神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那抹火红迅速潜入水底,他从来没有见过在水里能游这么快的灵物,不禁怀疑这不是一盏灯而是条大红鱼。
和先前那次一样,书怀刚接近水晶宫,就看到龙女在门外站着,亲自来迎他们,她在小辈面前也没有架子,这一特点倒与天帝有些相似。一看到她,书怀就想起她派青湄传来的那些讯息,她和慕华私交甚笃,而今一个在北海之下不得外出,一个在神木幻境之中待人去寻,昔日的好友竟是连相见都艰难,世事无常,大抵就是如此。
“怎么受伤了?”慕幽一眼就发现墨昀背上的血痕,立马警觉地想到存雪殿内那种怪物,“难道那批异兽尚在人间?”
“异兽?”火红的衣摆舞动,晚烛抱着长明灯缓缓踏上水底的细沙,“人界已没有那种东西了。”
慕幽和她也是旧相识,见她出现在此地,便难掩惊喜地绽开一个笑容,晚烛也对她笑了笑,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北海龙宫是个好地方,比人间要安全许多,在此间大概用不到那么多戒心。
“它们在人间确实已经绝迹,但存雪布下了幻境,我们去寻晚烛姑娘的时候,不慎落入了他的圈套。”书怀摸了摸小黑狗的脑袋,一脸无奈地将他的左耳指给龙女看,“您看这里,被那东西给挠成了这样。”
墨昀振振有词:“伤痕是男人的标志。”
书怀正在气头上,冷不防听见这么一句话,顿时不知道该摆出个什么表情。伤痕是男人的标志,这种说辞他上次是在墨晖那里听到的,看来这位前任妖王,平时没少给儿子灌输自己的独特理论。
“你父亲从前也这么说过,说伤痕是男人的标志。”慕幽一边引他们进入龙宫,一边对小妖王揭墨晖的老底儿,“后来慕华问他,为什么他身上没有伤,你猜你父亲是如何回答的?”
小黑狗对此一无所知,诚实地晃了晃脑袋。
想起墨晖出过的这件事,书怀发出一声嗤笑:“‘真男人善于自我疗伤,傻子才在身上留痕迹。’——你爹的至理名言,你感受一下?”
被父亲隔空戴上一顶“傻瓜”的大帽子,墨昀蔫蔫地低下了头,仿佛秋霜打过的茄子一般。
他们跟着慕幽进了水晶宫,坐在待客的厅堂里,龙女对侄儿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将小妖王带走处理伤口。长清打了个哈欠,趁姑姑不注意,悄悄瞪了墨昀一眼,后者也翻了个白眼权当回应。晚烛在旁注意着他们两个,便惊奇地看到了狗翻白眼的天下奇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