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漩涡中的周恩来与蒋介石第12部分阅读
受了损失。我们在错误路线下牺牲的同志,不只是张汉民同志一个。”
杨虎城以一种异样的目光望着周恩来,又谈到蒋的问题:“这老汉(指蒋)是政治流氓,中国任何军阀,包括我们在内都‘缠不下’(陕西话,对付不了或斗不过的意思),只有共产党才够得上他的敌手。你们能置党派历史深仇于不顾,对蒋以德报怨,令人钦佩。我是追随张副司令的,既然他同你们意见一致,我无不乐从。”
周恩来从杨处回来,迅疾将情况电告中央。提到蒋时说:蒋态度开始时表示强硬,现亦转取温和,企图求得恢复自由。
●新城大楼里尴尬的会见
蒋介石被扣之后,自忖生死难卜,想方设法打听外面的消息,想收买看守的副官未成之后,便要求见省主席邵力子。邵力子也被扣押。张、杨也想借邵向蒋提出八项政治主张,同意邵去见蒋。
蒋介石关在新城大楼。邵力子走进蒋的卧室,看见面容僬悴的蒋介石,颓丧地蜷曲在床上。
“他们的事,你预先知道吗?你现在是否自由?”蒋介石焦急地问。
“我不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这几年我从不过问他们军队里的事,事前我也没有看出什么迹象。现在,我自己也在被监禁中。”邵力子回答,“不过,事已至此,委员长应以国家、人民为重。他们要求停止内战,各党派团结抗日,释放爱国领袖、一切政治犯,遵守总理遗嘱等主张,我看委员长似乎是可以考虑的。”
蒋介石呼地坐起来,两眼怒逼邵力子:“你和他们一起这么久,在平日交往言谈中,就一点也看不出两人的思想变化?你怎么不把他们两人的情况告诉我?你,汉卿,有负党国,未起到我希望起的作用!”
邵力子忍着,等蒋介石发完火,又劝道:“张汉卿,杨虎城,无加害委员长之意,他们的政治主张,我看可以接受。”
蒋介石一扭身,腰痛得呲了一下牙,又火起来:“让他们杀死我好了,杀死我好了!”
邵力子扶扶眼镜,说了些安慰的话后要告退。
“等一等。你把这封信给我转交。”说着,蒋介石挪到桌边,给宋美龄写了份“遗嘱”。
蒋在新城大楼住了几天,张、杨决定把蒋转移到西安玄风桥高桂滋的房子去住,命令孙铭九、宋文梅执行。这天晚上孙、宋去见蒋,要他搬家。蒋介石一见孙、宋表情严肃、腰插手枪,以为今晚要杀他了。立刻上下牙托相击格格作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我死,就死在这里,我……绝不搬家!”一边说,一边向后退,退到床边坐下,又往床里边退,把被子拖过来压在身上,闭上眼睛。后来由张、杨亲自来劝,才狐疑地搬到高宅。
蒋介石时常闭目养神,脑子却一刻不停地转。他见张学良总是一个人来见他,想到是否张、杨意见不合?于是要求见杨。杨虎城到来后,蒋介石问:“你事前知道不知道这件事?”
如果杨虎城说不知道,蒋介石就有空子可钻。可杨虎城直言不讳:“知道。”
蒋介石的最后一丝希望落空了。他本来就对杨抱有很深的成见,到西安从不住在杨的防区之内,后来认为这次事变也是上了杨虎城“这个土匪”的当,没斗过他。他又闭上眼睛,任杨虎城说什么都一言不发……蒋介石自忖生还的可能性小,又摆出一副“可杀不可辱”的架势。
12月14日下午4时,西安上空出现一架飞机,盘旋几周后投下一个掷信筒。警戒部队把它交给张学良。张打开一看,是英人端纳写给他的。信上说他(端纳〉受蒋夫人的委托乘飞机来西安希望与张一见。如同意,请在机场燃一堆烟火。张派人点了火,飞机徐徐降落下来。
端纳是澳大利亚新闻记者,和英国的情报机关也有联系,在中国的活动前后达二三十年之久。九一八事变前,任张学良的顾问。张在热河失陷后,下野出国,端纳随行。此后,端纳又成为蒋介石的顾问,颇受宋美龄的信任。由于这层关系,宋美龄才让端纳飞往西安,以探明虚实。端纳带来了宋美龄的两封信,一封是给张学良的,一封是给蒋介石的。致张的信中,是希望张能顾全蒋介石个人和国家的两重关系,不要乱来。给蒋介石的信,大意是说:
你的脾气不好,你心中的话总是不肯很好地对部下说明,你也不能虚心地倾听部下的意见,这种情况,我很担心。因此,你每次出外,我常陪同你一起。这次因航空协会在上海开会,我不能不去参加,没有同你一直去西安,不料就在这次出了事情。东北军官兵是亡省亡家的人,他们要求抗日是自然的事情,你应该把你心里的话告诉他们,对他们的抗日情绪,应该很好地安慰。你不这样做,所以激出这样的事情。我托端纳先生冒险去看你,望你为国家为民族保重身体。可能和必要的时候,我愿亲去西安。
信的最后附有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南京的情况戏中有戏。
蒋介石看到“如子文三日内不回京,则必来与君共生死”这几句话,当着宋子文和端纳的面,呜呜地哭了起来。
宋子文到西安时,没想到周恩来已来西安,心里十分不安对人说:“周恩来一来,事情就难办了。”和他同来的郭增恺主张他去见周恩来,因为周是个关键人物。但宋子文顾虑会被南京的何应钦抓把抦,不敢单独同周会面,就由郭增恺去见周恩来。周恩来告诉他:这次事变,中共并未参与,对事变主张和平解决,希望宋子文认清大势,权衡利害,劝说蒋介石改变政策,为国家作出贡献。郭增恺向宋子文一说,宋子文大喜过望,第二天就飞回南京报告。
22日,宋美龄偕同宋子文、端纳、蒋鼎文、戴笠等来到西安。在飞机即将着陆时,她从手提包里抽出一支左轮手枪,交给端纳,请求他在军队企图抓她时,就把她打死。走下飞机,她冷淡而有礼貌地向少帅问候。然后她转向迎接的官员,不许他们检查她的行李,她说她不能容忍把她的衣服弄皱;并提出要带茶叶,要求在见蒋之前先梳洗一番。
蒋介石一见宋美龄走进来,大惊失色,如在梦境,他喃哺道:“我不是嘱咐你,叫你万万不可来西安,你怎么敢冒这个风险而入虎岤呢?”说完,惆然摇头,泪潸潸而下。
宋美龄强抑着感情,保持常态:“我来看看你。”她知道蒋一直不肯同张杨谈判,一谈就要寻死寻活,宋美龄便理智地劝道:“你呀,以后不应该再随便说寻死这类话,你的责任是在救国,为此更应珍惜生命。你好好合作,事情会马上解决的。”
蒋介石脸上顿时轻松了许多,两手叉在脑后,说他今天清晨偶翻《圣经》旧约篇,其中一篇有“耶和华今要作一件新事,即以女子护卫男芋”云云,妻子果然到来,要不是受宗教信仰极深,决不可能……
宋美龄随即会见了张学良。张向宋透露,他当前的苦衷是蒋怒气冲冲,闭口不愿发一言,请宋从中做一做工作。宋美龄一口答应:“我愿意面晤任何人,凡是委员长不愿见的人,我都可以代他见。”
宋美龄、宋子文马上又向蒋介石转达。蒋介石开始还是不情愿,宋美龄急了:“你现在不要过虑,最重要的是你要取得自由。”
蒋介石这才同意谈判,愿意改组政府,重新联俄联共,但又提出两个条件:“一是我本人不出面,由你兄妹代表我谈判;二是商定的条件,我以领袖的人格作保证,但我不作任何书面签字。”
宋美龄啧嘴:“你不签字,人家怎会答应?让我同他们讲讲看。”
对方为了照顾蒋介石的面子,同意了。23日上午,双方在张公馆张学良所住的西楼二层开始正式谈判。蒋方由宋子文出席,西安方面由张学良、杨虎城、周恩来三人出席。谈判一开始,先由周恩来提出中共和红军的六项主张,要蒋接受并保证实行。中共、红军赞助他统一中国,一致对日。
宋子文仔细听完最后一个条件,说:“我个人同意,回头转达给委员长。”
下午,又就组织过渡政府、撤兵、释放政治犯、放蒋等问题进行讨论。宋美龄也到场,她的注意力还在蒋的问题上。她对周恩来说:“既然中共有诚意,应该在政府领导下共同努力。”
周恩来说得很明白:“只要蒋委员长同意抗日,我们当然可以拥护他为全国领袖。”并且表示除蒋先生外,全国没有第二个合适的人。
宋美龄听到这点,特别欣慰,和宋子文交换了个眼色。如释重负地将后背靠在椅背上,微笑着点头。
第二天上午,谈判继续进行。宋美龄情绪颇高,明确表示赞成停止内战:“我等皆黄帝裔胄,断不应自相残杀。凡内政问题,都应该在政治上求解决,不应擅用武力。”
宋子文也愿出面重组政府:“委员长也同意三个月后改组国民党,不再剿共。一切政治犯将分批释放,具体办法由我与美龄再商。抗战将全面发动,共产党也可公开。”
“蒋先生不签字,由你们代达,是可以同意的。但委员长回去后,要发表通电自责,以示诚意。行政院既拟改组,蒋先生应辞去院长一职。”
宋子文:“一定转告。南京亲日派势力还是比较大的,我也吁请中共,请你们作我反亲日派的后盾。你们也派出专人驻沪。好与我秘密接洽。”
“没有问题。”周恩来答应。秘书进来在他耳边小声报告,说叶剑英、博古、李克农三位谈判“高手”已到,并把一份电报递上。电文并不长,但周恩来看了好一会才一声不响地递还秘书。
这个细节被与会的杨虎城看见。他在会上发言不多,不像少帅那般潇洒,心中却很有路数。与周恩来几次交往,十分钦佩他的办事效率,回到公馆,一摘军帽,向部下长叹一声:“张副司令年轻有为,我本已佩服,今日见周先生一举一动乃知其为‘圣人’也!”
24日晚,张学良去见蒋介石,说周恩来先生来了。蒋介石—惊,立即摇手:“不见不见!”
张学良莞尔一笑:“还是见一见吧。你们是老交情,我们是近年新交。”
蒋介石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焦躁不安。还没等他再次拒绝时,周恩来已在宋氏兄妹的陪同下,走进屋来。窘迫不安的蒋介石想从床上坐起来,可摔伤的腰不给劲,只好半靠着,向周恩来伸出手。周恩来上前握了握,脸色颇为惊讶:蒋介石面容衰老,因没带假牙而瘪着嘴,远非当年在黄埔军校的样子。“蒋先生,我们十年不见面了,你显得比以前苍老些。”
蒋介石摇头:“能不老吗?你看……你看这些事情。”他竟一时不知从何处说起。稍稍平静之后,他又端起架子:“在我们斗争的整个过程中,我常常想起你,即使在内战期间,我仍然回忆起你曾经为我工作得很好。我希望我们能再次一起工作。”
宋美龄对蒋介石的这番表白从心里赞同,握着手绢拭着眼窝,不住点头。
周恩来稳稳地坐着,只是眼中的锋芒一闪:“我们多次要求停止内战,可你为何不停呢?”
蒋介石惊了一下,顺口答道:“我等你们到西北来。”
“我们已到西北一年多了。”
蒋介石两手交叉在胸前,干咳了两声,又回到老话题:“恩来,你是我的老部下,你应该听我的话。”
周恩来不满地瞥了一眼蒋介石,蒋介石顿时收回目光。
周恩来说:“蒋先生,你违背孙中山先生的遗教,10年来因内战牺牲了千百万革命者,我这颗头颅也是从你的刀下滚过来的。”他一说。屋里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周恩来又从激流转入平缓:“这些,现在都不去说它了。只要蒋先生能够改变‘攘外必先安内”的政策,停止内战,一致抗日,不但我个人可以听蒋先生的话,就是我们红军也可以听从蒋先生的指挥。”周恩来问蒋介石为什么不肯停止内战。
蒋介石实在无话可说,垂下眼帘:“我后悔,杀人太多了。”
宋美龄见气氛不对,连忙打圆场:“周先生说过去的事不提了,以后,不要剿共就是了。”
周恩来说:“我们党一贯主张停止内战,一致抗日,主张各党派无论过去有什么旧怨宿仇或不同政见,都应该捐弃前嫌,组成抗日统一战线,去赴国难。我这次来西安,不是来算旧帐,而是来商谈今后的救国大计。”
宋美龄拿胳膊碰碰好像睡着的蒋介石:“周先生和你商谈救国大计,你听清没有?”她不等蒋介石开口,又转朝周恩来说道,“你们本是同校故交,今日见面,要互相谅解。此次委员长在西安出事,多亏周先生亲自前来斡旋,实在感激得很啊!”
在轻松的气氛中,周恩来和蒋介石拉起家常:“蒋先生,好些年没有见过经国了吧?如果想见,我们可以设法向斯大林交涉,将滞留苏联的经国接回来。”
蒋介石在生死未卜的情况下。最挂念的要数经国、纬国两儿。周恩来一说,蒋介石马上鼻子一酸,要落下泪来,许久不说话,最后压低嗓音说了句:“恩来,我们再也不要打内战了。我回南京后。你可直接来找我谈。”
周恩来见蒋介石困顿不堪的样子,便起身告辞:“蒋先生休息吧,我们以后还有机会再谈。”
蒋介石连连说好好。
这一夜,蒋介石和宋美龄安安稳稳地睡了一觉。醒来时,蒋介石望着窗外射进来的朝阳,禁不住笑了。这是他被扣留以来的第一次。所以蒋介石的顾问端纳后来说:“周恩来……实际上是使委员长在1936年西安御驾中能够安然无恙地离开的人。”
这一段,周恩来睡得很少,所有预定的交谈进行完了,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是向延安的毛泽东报告事态进展情况。
●毛泽东担心放蒋。少壮派围攻周恩来
毛泽东得知要放蒋的消息,不免担心起来。虽然他与蒋介石打了多年仗,但是直接谋面的机会极少。所以对蒋介石个性方面的了解很少。他只有去电询问周恩来:“蒋说话算不算数?周恩来体会到毛的紧张心情,回电说:蒋一向自命英雄,他曾答应过的事,大致不会全部反悔。毛泽东接到电报,无异是吃了一颗定心丸。他把电报拿给张国焘看,张国焘嘴上不说什么,可心里也不得不承认:一个毛,一个周,一个在内策划,一个在外周旋,二人配合得何等默契!他惊奇:毛氏能如此彻底地向周吐露心中所想及所盼;周又哪来的那么大本事,竟能根据外面如此复杂的实况,逐一实施……毛泽东也感慨:“恩来同志办外交所受的气,比我1926年3月20日事变以后,在广州受的气还要多。”
可是周恩来并没料到张学良会如此快捷地把蒋介石送走,并由此酿成了张、杨的历史性悲剧!直到1946年国共再次和谈,周恩来对此还是耿耿于怀:一天下午,讨论团结问题时,周恩来站起来发言,刚说了几句,降旗的时间到了,响起“达达”的立正号音,全场肃静礼毕后,周恩来继续说下去,他在发言前先感慨万千地长叹一声,然后以动人的感情说出下面的一段话:“在刚才一刹那的沉默中,我想起了一个人。这个人是我的朋友,也是在座各位的朋友。今天我们讨论团结问题,这个人在促成团结方面贡献最大,却固为促成团结而失去了自由。这个人就是张汉卿先生……”
周恩来回公馆不到10分钟。张学良的卫队营营长孙铭九急匆匆来找:“少帅到机场送委员长回京,你知不知道?”
周恩来大惊:“不知道,几时走的?”
“有10来分钟了。”
“你怎么不早来告际我?”
“我也是刚刚从卫士那里知道的。”
周恩来抬腕看看表:“走快到机场。”
赶到西郊机场。已是下午4点多钟,飞机早已消失在高天深处。这位颇具燕赵豪情的张学良发动了引擎,亲自驾机送走了蒋介石。
“晚了。”周恩来感叹不已,“张汉卿就是看《连环套》那些旧戏中毒了,他不但要像窦尔墩摆队送天霸,还要负荆请罪呢。”
“这件事杨虎城知不知道?”周恩来问孙铭九。
“不清楚。”
原来蒋介石下午3时要去机场,张打电话请杨去,等杨到达时,张只低声告诉他,现在就放蒋走。杨虎城虽感突然,向以张学良的意见为主,当着蒋的面更不便争执,只好陪同张到机场去送蒋。蒋到飞机场后,在上飞机前对张、杨还说:“今天以前发生内战,你们负责;今天以后发生内战,我负责,今后我绝不剿共。我有错,我承认,你们有错你们亦须承认。”蒋介石再一次重复了他的六项诺言,最后说了句:“西北交给你们了。将来设一个西北五省统一的军事机构,由你们负责。”
放蒋的消息传遍了西安,人人惊讶。十七路军总部军法处长米暂沉将信将疑,去问杨虎城:“蒋介石走了吗?”杨嘴皮一嘟囔:“走了一个不算,还跟了一个去。”
周恩来急电毛泽东:我们只认为在(蒋)走前还须有一政治文件表示,并不同意蒋今天走、张去。但通知未到张已亲送蒋、宋、宋飞往洛阳。
电报当晚到达保安。毛泽东惊得不轻。他断定蒋介石的报复必至,而且会很迅速和惨酷。他抱着双拳,在桌面上撑着,仿佛他自己正经历着两种命运的争斗:
“糟了,张学良跟到南京去,无非是想减轻自己对蒋的罪过。再者,西安没有张学良,东北军将解体。张、杨、共三角联盟将不复存在。蒋介石很快就可以收拾张、杨在西安的势力,再一次把拳头落到中共头上……”
他起身在窑里走了几步,又镇静下来:“大不了的事,也无非是打游击……”
东北军是一个由张学良为惟一领袖的军事集团,张一走,群”龙无首。虽然张走前曾指定于学忠代替他指挥全军,可于不是东北军的嫡系,又远在兰州,不起什么作用。在西安的王以哲和何柱国,虽被称为元老派但在东北军里,真正有号召力的是少壮派,即被称为“苗疯子”的抗日同志会的负责人的苗剑秋;政治处处长应德田;卫队营营长孙铭九为首。张在时,他们深得信任,张不在,元老派就不大把他们放在眼里。在如何救张的问题上矛盾很大,少壮派硬拼的主张一时在西安占了上风。
在金家巷东楼会客厅里,周恩来不知说了多少话,却扭不动少壮派的念头:少帅不回来,决不撤兵!
周恩来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甚至动了感情:“共产党与蒋介石的血海深仇,我们能忘记吗?共产党与东北军和张副司令的血肉关系,我们能忘记吗?凡对副司令有好处的事,我们一定尽力而为。但现在坚持要他回来,不见得对他就有好处……”
这些话并没有说服少壮派。苗剑秋一边大哭,一边说了一阵疯话:“你们不帮助我们打仗,你们红军开到关中干什么?是否你们要看着我们让蒋介石消灭?”他那愤怒的目光环视着在场的人,特别斜睨了一眼周恩来:“你们不帮助我们打仗,咱们就先破裂!”
大家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射到周恩来身上。以往,当他在场时,从来没有人会对着他这样大声讲话。
周恩来默不作声。他那由于失眠而显得十分疲倦的脸苍白无声,嘴唇紧闭着,使人觉得他在内心花费了极大的气力才达到这种沉默。
孙铭九跪下,一边哭,一边请红军出兵。一直闹过半夜,直到周恩来答应:“容我们商量一下,再答复你们。”他们才走了。
少壮派刚走,天还没亮,在杨虎城处工作的党员南汉宸又火急火燎地赶来了。他向周恩来报告:凌晨3时,杨虎城把他从床上叫醒,对他说:“你这次来西安,我当然不反对你站在你们党的立场,但是我也希望你们替我打算打算。”
周恩来颇为紧张地急急追问:“难道他也要变卦?”
“他有他的难处。”南汉宸把杨虎城的话学了一遍:“他说共产党主张和平,可以同国民党、蒋介石分庭抗礼,你们是平等的。我是蒋的部下,蒋的为人是睚眦必报的。和平解决以后,叫我怎么对付蒋?所以和平的前途就是牺牲我……我现在不能看着自己就这样完了。”
周恩来已经强烈地感到张走后的严重局势,杨虎城哀怨的声调不能不刺痛他,对方的担心已经不是对准某一个人,而是对包括他周恩来在内的整个共产党人的抱怨了。他立刻对南汉宸说:“请你回去告诉杨先生,就说我今天去三原红军司令部驻地开会,今天晚上一定赶回来,请杨先生放心。我们一定对得起朋友,我们绝不做对不起朋友的事。”
30日,周恩来、博古、叶剑英坐汽车赶到三原开会。张闻天、彭德怀、任弼时、杨尚昆、左权参加了会议。没有别的办法,不答应帮他们打仗,就可能导致敌对情势,红军暂时保留自己的意见,跟他们一起打一仗。当晚周恩来赶回西安,将这个决定告诉杨虎城和少壮派,又一遍遍地劝他们团结一致。
少壮派愈加激烈。
31日晚,在王以哲家中开最高级会议,参加的有杨虎城、于学忠、王以哲、何柱国、周恩来五人。少壮派在室外旁听。
会议一开始,何柱国先说:“我今天是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你们说吧。”接着就是长时间的沉默,只听见呼吸和咳嗽声。
杨虎城拿眼挑了挑周恩来,请他先讲。
周恩来从膝上抬起手来,说:“我们今天是以你们的意见为意见,还是请你们先讲。”他忐忑不安地期待着。其余的人你看我,我看你,你推我,我又推你,足足拖延了30分钟无人发言。
会议是由杨虎城召集的,但事态表明是以东北军为主,在此僵持情况下,杨虎城只好又请于学忠讲:“副司令临行前留有手谕,东北军由孝侯兄负责,请你代表东北军发表意见,不要再推辞了。”
于学忠这才表示:“刚由兰州来,不了解整个局势,到西安后,才知道东北军内部有的主张一定要求副司令回来,张不回来坚持不撤退;有的主张按照顾祝同的条件服从中央的命令撤退,撤退后再要求副司令回来。东北军内部意见极不一致,我的军队又在兰州,我看还是请鼎芳(王以哲号)兄谈谈吧。”
王以哲说:“和也好,打也好,要快决定。和平撤退条件已谈好,不要再这样犹豫不决了……僵持是有危险的。”
于学忠接着说:“我看根据鼎芳的意见,和就和了吧!要打,我的队伍在兰州也来不及。”
杨虎城又要王以哲作最后决定,王说:“我同意孝侯兄的意见,和就和吧。”
杨虎城又问何柱国,何也说:“我同意孝侯和鼎芳的意见。”
杨虎城说:“我们十七路军是主张坚持不撤退而要求副司令回来的,因为张副司令不在西安,我是无办法的,你们东北军也不好办。现在你们说僵持有危险,怕打起来。十七路军力量小,都听东北军的,你们坚持,我们跟着,你们既然愿意撤退,我们也跟着走。”
杨虎城又问周恩来的意见。
周恩来说:“我们原来是坚决主张和平解决的,以后你们两方有许多人坚决主战,我们为了团结,只要你们两方一致主战,我们也可以保留我们原来的主张。现在你们两方一致主和,我们当然是赞同的。”他有些担心地最后说了几句:“不过,请你们注意内部的团结,设法说服你们的部下,否则恐怕还会出问题。”
门外的少壮派一听这个结果,一个个青筋突露,看得出里边的血在流动。他们只听任发热的头脑支配了。
一天,东北军的少壮派鼓噪起来,50几个少壮军官持着武器,在一个会场中向周恩来威逼过来,质问道:“我们的少帅哪里去了?”
周恩来心里也似滚水沸着怒意。他并不欣赏这种挑斗性的、嘲弄的眼光,尽管人群里也不乏闪着盈盈泪光的同情者。他的许多委屈到了嘴边话就软多了:“张少帅随蒋赴京,实出意外,我不赞成,但来不及阻止。”
“少帅是不是你们出卖的?”有人狂叫。
周恩来一下火了:“我们共产党和蒋介石有10年的血债,仇恨难道不比你们深!”周恩来呼喘着,坐下,静一静:“不是因为国家民族的危机,我们怎会主张释放蒋介石?希望大家理智考虑这个问题。如果我们内讧,张少帅的性命难保,如果我们团结镇静,蒋对我们的力量是有所畏惧的,不敢难为你们的少帅,三角联盟也将存在,发挥作用。”
周恩来的话起了作用,一些军人想告退。但另有几个不依不饶,非要周恩来对救少帅说出具体方案。
这期间,周恩来已给蒋介石写了两次信,敦促他实现诺言,可是蒋一字不回。
周恩来目光森严:“我们共产党有严密的组织和严格的纪律,我来这里,党中央没给我这样大的代表权,如果你们一定要我表态,那我只有回去向中央请示后再来答复你们。”
发难者疑惑地看着周恩来,找不出更多的辩词,憋闷地怏快走了。
狂躁却并未因此而中止,反而变本加厉地发展下去。2月2日上午,孙铭九、应德田、苗剑秋铤而走险,杀害了力主和平解决“救张”的东北军将领王以哲,东北军内部矛盾顿时呈对抗性,在前线的师长刘多荃派兵向西安进发。西安谣传共产党是二二事件的指使者,甚至有人扬言要对共产党实行兵谏。
周恩来赶到王以哲家时,王已倒在血泊中,家里乱作一团。
周恩来率李克农、刘鼎等人料理后事,设灵堂,祭奠死者,安慰亲属。随后,又赶到新城大楼和杨虎城商议善后。
这几天,是周恩来在西安事变期间最紧张、最困难、最危险的日子。他的眼睛熬红了,鼻子常出血。十分疲劳时,就和衣在床上躺一会儿,连皮鞋也不脱。中央一来电报或来客人,就要叫他起来,不准不叫。好在他当时只有39岁,正当壮年,不论遭遇何种磨难,当他出现在各方人士面前时。依然神采奕奕,谈笑风生。
西安形势的急剧变化,使得孙铭九也发毛了。以前他都听应德田的,此时应德田也手足无措。苗剑秋跑来告诉孙铭九:“周先生对这件事很生气。”
孙铭九一听更着急:“这怎么办?只有请周先生想辙了!”
“周先生已经来了,在副司令公馆。”苗剑秋说。孙铭九和苗剑秋一头扑向张公馆,在楼上找到周恩来。周恩来圆眼怒睁,斥声道:“你们这是办的什么!”
如闪电灼于头顶,孙铭九扑通一声跪下,叩头请罪:“请周先生宽恕,我做错了!请周先生为和平继续谈判……”
周恩来赶紧招呼他起来,问:“谁的主意?”
“我和应德田,还有何镜华,开会时还有刘启文师长……”
周恩来凝眉想着对策。
孙铭九、应德田、苗剑秋三人也慌了,经过彻夜商量,提出三个方案:第一,三人引咎自戕;第二,自首投案,听凭处理;第三,将他们送到红军中去。
2月3日清晨,周恩来、杨虎城和南汉宸等商议,考虑到少壮派在发动西安事变中的功绩,为了保持西安不再发生混乱,避免东北军再发生火并,自相残杀,把和平谈判继续下去,决定不避袒护少壮派的嫌疑,把孙铭九、应德田、苗剑秋送到云阳红军驻地,再转往平津。
张学良得知此事,摇头慨叹:王军长死的冤枉。这三个人,苗是疯子,应像头牛不听话,孙像个小孩子,他们怎能办好事情!
●蒋介石将愤慨泄进回忆录
送蒋走的那天下午,蒋介石变得温和有礼,他寒暄着,请张学良留下。
“不。”少帅英雄气十足,“人家会说我犯上,但我是清白的。我要跟您同机回去,宁愿接受军事法庭的裁决。我可以证明我的所作所为完全是为国家着想。”
不到片刻功夫,他们起飞了。驾驶这架有历史意义的飞机回南京的是罗亚尔伦纳德,他描绘了这批乘客的种种神态。少帅拉长了脸,不大自然;蒋介石形容憔悴,在飞机的单人起居室熟睡;蒋夫人望着窗外,嘴边露出幸福的微笑;端纳窃窃自喜;宋子文偶而翻看一些报纸……
他们在洛阳降落,受到地方军政长官的欢迎。他们在这里过夜,次日飞赴南京。当飞机朝机场下滑时,机场周围已经挤满人群。记者们蜂拥而上,追着这一行疲惫不堪的人们采访。到场的人形形色色,连事变后主张炸毁西安的何应钦也来了,他表情复杂地向蒋介石伸出表示庆贺的手,蒋介石也是一脸平和,把对他的忌恨掩饰得严严实实……
到机场迎驾的还有陈布雷。他随蒋介石回到官邸,蒋介石在沙发上躺了一会,立即布置陈布雷:“我这里有夫人速记的一张草稿。你拿去参考,另外你再和夫人谈一谈,整理一个我在离陕前对张杨的训词,时间嘛,蒋介石看了一下表,还有三个小时,5点钟之前交给我行不行?”
陈布雷嘴唇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拱着背走了。
两个小时之后,陈布雷又拱着背来了,唯一不同的是手里多了几页纸。蒋介石腰痛得起不来了,半躺在沙发上,让陈布雷读一遍。
“好,马上交给报社发表。”蒋介石在开头又加了几句关键词:今日尔等既以国家大局为重,决心送余回京,亦不再强勉我有任何签字与下令之非分举动,巨并无任何特殊之要求……他把这份编造的“训词”递回陈布雷,闭目想了一下:“这件事不能由此结束。当年总理中山舰遇难,我千里驰救,后来留下我写的那篇蒙难实录。可惜此次布雷先生没有与我同往,不过你仍然可以代我补写一篇半月记。”
陈布雷提起拳头堵住嘴轻轻咳了一声。他十分清楚西安事变的全部经过及张杨举措的动因,尤其佩服张学良送蒋回京的豁然大度,编造“训词”已属心中不愿,再杜撰什么半月记,实在于心不忍。可是他无论如何不会违抗蒋介石的意旨,只好答应下来。
“先生想在半月记中多写些什么?”陈布雷请示着。
蒋介石硬撑着坐起来,愤愤不平地说:“一定要把事情经过写清楚,要使世人知道张杨的狼子野心,犯上篡权;还要使世人知道我是怎样度过事变的。是我对张杨喻以大义,他们终于悔过输诚……”
陈布雷心里一紧,再问:“关于中共方面先生有何……”
“一个字也不要提!这是我们内部的事情。与中共无关,包括周恩来,一个字也不要提!”
陈布雷回到家里,皱起眉头,拼命抽烟,一直不开口。想了个大概,拿起毛笔,写了几行,便难以为继。他张开抽烟抽得发麻的嘴,盯着笔,突然抓起稿纸揉成一团。他一反常态,把狼毫插进笔筒里乱搅,一连戳断了两支笔头,最后掷笔长叹。夫人来劝,妹妹来劝,全被他粗鲁地轰了出去。几天后,他气消了重又坐回桌前,默默地为蒋介石代笔《西安半月记》。为了发泄心中的苦闷,他将这违心之举记在日记中:“余今日之言论思想,不能自做主张。躯壳和灵魂,已渐为他人一体。人生皆有本能,熟能甘于此哉!”
另一个心口难一的苦主是邵力子。
他和陈布雷都是浙江人,报业出身,都是小小的个子,戴副眼镜。
他这次可以说是同蒋介石同甘共苦的,可感受却不大一样。他回到南京,对朋友说起西安事变,总是说:“张杨这次做事固然太冒险、太卤莽,不能说没有错,但要求抗日御侮,还是出于爱国的动机,是无可厚非的,不宜看作乱贼或土匪。”
一位他过去的秘书一听这话,惊讶不已,对旁人说:“老夫子呀,真是莫名其妙!他在西安受到这样的打击,回到南京还说张杨的好话!”
蒋介石对他的这种说法也不满。1937年1月,张学良被蒋介石带到奉化溪口,蒋又召邵力子去陪伴张读书,要他教导张“读书明理”。外界对此作法,颇多猜测,认为是别有用意?br/>shubao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