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漩涡中的周恩来与蒋介石第9部分阅读
神魂颠倒地哭了两天,在手谕后面写了“诚虽不敏,独生为羞”几个字。他这次面见蒋介石,自己已十分愧疚,更忐忑不安的是,败讯传出,蒋军内部舆论哗然,说他是常败将军。何应钦、熊式辉借题发挥,致函蒋介石说:“若再敷衍,将全局崩溃,不可收拾!”
陈诚慢腾腾地走着,已经忘记了那是严冬还是盛夏,只顾想着自己的退路,不觉已到了蒋介石行营门前。越往房间里走,他那种痛苦的感觉越强烈。他站在蒋介石面前,低下头,准备听像他自己训斥部下的那样:“你们怎不去死,打败仗有何面目见人!”
蒋介石使劲盯着他。越是不说话,陈诚越感到芒刺在背。
蒋介石却突然面善地招呼他坐下,一句责怪的话没说,反而自责道:“这回长官伤亡之多,是我带兵以来从没有过的。我自当参谋到现在,从没有这样失败过!”
陈诚把头低得更低:“这不是领袖的错,责任在我。”
“我们失败并不可怕,”蒋介石摸完自己的脉搏以后说。“可怕的是江西完全匪化的有六个县,共军已经发展到30万,其扰乱范围在20万方里以上,社会騷动,人民惊惶,燎原之火,有不可收拾之势。连我们的家乡浙江,甚至海南岛都有赤匪在活动!这样下去,天下将不姓蒋,也不姓汪,倒要姓朱,姓周或者姓毛了!”
“我没想到周恩来也能指挥打仗,也能计从孙武,诱我们上当。”
“他懂什么孙武,还不是前几次毛泽东运用的那几套不成规的小小计谋。我的感觉是七分政治还是没有到家!这一套东西周恩来倒是精通得很。他们在经济、武器及其他方面均败坏,惟组织严密。所以我有个打箅,在庐山办几期训练团,由我亲任团长,你具体负责,当副团长,一定要训出精兵强将,我不信剿灭不了共产党!”
陈诚双脚跟一并,响亮答应:“领袖如此信任辞修,辞修虽万死不辞!”他的这个一听“领袖”或“委员长”就立正的动作,以后便由庐山传遍国民党所有部队,也成了陈诚的一大发明。
陈诚败兴而来,乘兴而归。他还不知道他的夫人谭祥早已与宋美龄通了气,帮陈诚向蒋介石求过情。蒋介石并不怀疑陈诚的才能,只是觉得部队作风不行,所以想通过训练团改变全军面貌,集中全力对付朱德和周恩来率领的中央红军。
陈诚刚走,蒋介石的老同学张群带领戴岳和德国顾问造访。
说起四次“剿共”的失败,张群献计:“我们要学习水浒传里的祝家庄,在苏区里到处依靠大户人家,建立坚强据点。”
戴岳也说:“红军炮兵少,应该多修碉堡。我们在广东的时候,大绅士家家有碉堡,土匪革命军也没有办法。”
德国顾问点头称道:“很好很好。要用碉堡、汽车路把红军包围起来,一圈又一圈,加上铁丝网,层层包围,越来越密,看红军往哪里跑?”
蒋介石据此制定了“战略攻势,战术守势”和“步步为营,节节推进,碉堡公路,连绵不断,经济封锁,滴水不露”的策略。最后,蒋介石竟欣喜地笑了起来:“哈哈,这可有办法了!一两个月内就开始,再来一次大围剿!”
蒋介石返回庐山,去给训练团和第一批学员训话。他越讲越激动:
“……我们子弹打完了,枪上还有刺刀,我们可以用刺刀来刺死敌人;刺刀用坏了的时候,我们还有枪杆可以打敌人;枪杆也打断了的时候,我们还有两只手、两只脚,可以用拳来打敌人,用脚来踢敌人。一一这都是天地父母为我们生来打敌人的!我们如果两只手、两只脚都断了,或不能用了,我们还有一个口,口里有牙齿,可以咬敌人;有舌头可以骂敌人!……一定要把这些天生的武器用尽。一牙齿掉了,舌头断了,然后才可以去死,才可以成为一个真正的革命军人和总理的信徒!……”
这一番“拼掉牙齿”的讲话,的确令学员吃惊不小。有的一边听,就觉得从骨头里往外冒凉气,牙床咯咯打颤……蒋介石讲完,自己也累得躺在藤椅上呼呼喘气。外面求见的戴笠等了很久才让进去。
戴笠走近报告:“委员长,冯玉祥又出事了!”
“他有什么事?”蒋介石还在藤椅上前后摇晃着。
“他同吉鸿昌、方振武成立了抗日同盟军,在张家口要出发抗日。”
“叫他们抗日去,我自有办法对付。”蒋介石冷冷地笑道。
“你回头转告何应钦,日本人要什么条件,都可以商谈。集中兵力,想一切办法包围冯玉祥,叫他赶快垮台。共产党方面有什么消息?”
戴笠报告:“据匪区来的情报称,毛泽东已被排斥在外。我们的空军起了很大作用,王稼祥被炸伤,险些送命。”
“传令嘉奖飞行员。周恩来呢?”
“没有炸到他。炸弹只扔到门口。要是炸到房子里面就好了。共产党的首脑都在里面开会。有一个迹象请委员长明察,就是周恩来最近在组织开办间谍班,他亲自讲话,匪军都新配置了电台……”
“搞到他们的密码没有?”
“没有。密码更换很勤,不易搞到。”
“周恩来就会搞这一套。你要加紧刺探情报,以保证我们这次围剿的胜利。前几次的失败,跟我们的情报不灵有很大关系。”
戴笠继续报告:“最近福建方面有些不隐,似有反叛动向。”
“是不是共产党策动的?要密切注意李济深,桂系与我始终没有同心过!如果他们捣乱,围剿又要半途而废,一定要控制共产党与李济深他们搭上勾,我们精力兵力有限,所以要叫敬之对日本人放宽条件,放宽,我们好腾出手来全力围剿赤匪!”蒋介石恼火地几乎跺着脚说话。
●“太上皇”李德“两个拳头打人”
6月,天已经很热的时候,周恩来、朱德在前线接到中央局的一份长电,顿时像跌进结冰的洼地。这份长电实际上是在上海的共产国际派来的军事总顾问的意见。长电劈头盖脑地把红一方面军的作战意图批了一顿。而且武断地要一方面军主力分成两个部分,即所谓“两个拳头打人”。尽管包括各军团的领导也反对这个计划,但中央局强令执行。
红军兵分两路,给了蒋介石以喘息的机会。集结在中央根据地周围的国民党军队已达50万人。局势变得十分严峻,大战已一触即发。
也就在这时,又发生了一件预想不到的事。与中央苏区接壤的福建第十九路军蒋光鼐、蔡廷锴部想与红军谋和,一致抗日,派来了周恩来在旅欧时熟识的吴明到延平前线联络。
“快把朱德同志叫来。”周恩来吩咐警卫员,他想让朱德早些知道这个情况。他自己也和通讯员并肩快走。他很清楚,如果红军同十九路军结盟,不仅可以立即消除来自东侧的威胁,得以全力对付集结在北线的蒋军主力,并将由于得到盟友而大大增强自己的斗争力量。跟朱德商量后,他于9月22日致电项英、彭德怀,滕代远,建议派袁国平在福建西芹地区同吴明面谈,以进一步了解他们的真实意图。经过会谈,彭德怀交吴明带去回信,对十九路军提出的合作表示欢迎。双方在前线进入休战状态。
就在这时,共产国际派来的军事顾问李德于9月底从上海来到中央苏区。博古虽是中央主要负责人,但他不懂军事,就把红军的指挥大权交给了李德。红军只得把他看作是“太上皇”。可是这位“太上皇”蛮横粗暴,独断专行,谁的意见也听不进,就会凭他在伏龙芝军事学院学的一点制图技术,成天一人躲在房子里看着地图瞎指挥。谁提不同意见,他就冲着谁大叫大嚷,扬言要处分。
周恩来还在前线,但对重大军事行动的指挥权力已被剥夺。有时他看见李德那高傲的眼睛,很想跟他说几句话或是提个建议,但是李德却把身子转过去,好像不认识周恩来一般。
周恩来的眉毛拧在一起,脸色如同挂了霜一般,眼睛含着沉郁凄楚的神色。他骑的那匹马也走着走着停下来,周恩来坐在马鞍上摇晃着,苦苦地捻着胡子。
1933年9月25日,蒋介石亲自带着50万人,向中央苏区发起第五次“围剿”。由于红军的东路军无法及时北上,国民党北路军顾祝同部在28日抢先夺占黎川,隔断了中央革命根据地同赣东北革命根据地的联系,使得第五次反“围剿”一开始就处于不利的态势。
周恩来继续同十九路军秘密联络。10月初,吴明陪同十九路军秘书长徐名鸿暗自到达瑞金。26日,双方签订反日反蒋的初步协定:立即停止相互间的敌对行动,临时划界而治,恢复商品贸易,解除对苏区的经济封锁。那几天,周恩来突然脸上有了一丝笑意。正在红军吃紧之时,李济深、陈铭枢和十九路军将领发动福建事变,成立中华共和国人民革命政府,公开宣布反蒋抗日。蒋介石不得不将原来用于进犯苏区的主力部队转向福建,使得被挤压的红军松了一口气。周恩来会同朱德,不失时机地向赣东北根据地发出指示,集中兵力,截击敌行动部队。
朱德喊着:“命令三军团、五军团侧击蒋介石入闽部队!”
周恩来摇了摇头:“我们现在哪有这样大的权力,我们的这个意见只有报给中央,等待他们的批准。”
朱德不满地摇摇头,沉默了。
周恩来把通讯员叫来,把上报文件和与十九路军来往的信件的抄件交给他,让他送到认为十九路军行动是“有益于革命的行为”的毛泽东手里,反复交待:“你不要同任何人谈起这件事。有人问起,就说我让你去给邓颖超送信。”同时,周恩来挑选了老练的地下工作者潘汉年去福建联络。潘汉年受过良好教育,有一个富有的香港妻子,还是上海青帮头子杜大耳的朋友,他很善于在各种人士之间穿梭引线。他走了。周恩来第二天就接到军委的复电:
我们不应该付出巨大的损失去同这路敌军作战,还是让十九路军替我们去打该敌……
周恩来的脸显然已转成了灰色,他迅速地眨着眼睛,脸部的肌肉神经质地痉挛。他不相信这是军委的回电。尤其后面一句更让他难以接受:
以十九路军和陈铭枢、李济深辈在福建所组织的“人民政府”也是反动统治的一种新的欺骗……
这个训令也使朱德失去了最后一点忍耐力。他向四周看了看,向篱笆扑去,拔起一根木桩,举起来就打……嘴里发狠地喊着。
以后,中央局和军委又多次来电,严格限制朱德、周恩来的行动。一忍再忍的周恩来终于被激怒了,他向中央局负责人博古和军委负责人项英发去一封电报,申明:连日电令屡更,使部队运转增加很大困难,请在相当范围内给我们部署与命令全权,免致误事失机……事关战局责任,使我不能不重审前请!
周恩来的电报不但没有改变中共中央的偏见,反而招惹得“太上皇”大发雷霆。他骑上马,来到前线,在周恩来身旁跳下马,把缰绳狠狠地甩给卫兵。约莫有五分钟,他们谁也不说话,默默地步行。似乎,一场不可避免的争吵就要爆发了。周恩来已经准备承受一切后果。李德也显得异常激动。他打量了一下周恩来,把皮帽子直压到眼睛上面,激烈地但非常清楚地让翻译说:“中央局决定取消工农红军总司令部和一方面军的名义和组织,原前方总部撤回后方,并入中革军委。”
“那,这些部队谁来指挥?”周恩来诧异地问。
“由军委直接指挥各军团和独立师、团作战。”
“我呢?”
李德是个大高个,瘦瘦的,蓝眼珠,三十四五岁,他用肩膀挤开周恩来的警卫员,两手叉腰傲慢地说:“你回瑞金。前线部队的事你不要过问!”
周恩来气得一扭身要走,回身对李德吼了几句:“你简直是对一个下级军官说话,狗屁不通!……”
李德不懂地望着翻译。周恩来讥讽地朝翮译摆了摆手,意思叫他不要翻后面一句。
●蒋介石派戴笠收拾同情共产党的“穷酸”们
啪!蒋介石把有关福建事变的电报拍在桌子上,破口大骂:“十九路军背后戳我一刀,吃里扒外的东西!”
坐在对面的汪精卫火上浇油:“福建算什么!章太炎那老家伙,我们说察哈尔赤化了,他在苏州偏说只要能收复失地,打出日本鬼子去,我们愿意赤化!马相伯94了,他在上海欢迎马占山,头一句就说,第一杯酒恭贺冯玉祥先生收复察东四县,并且盼望他收复更多的失地,第二杯酒才是欢迎马占山将军……”
蒋介石不愿听这些,他的心思还搅在福建事变中。
汪精卫轧出苗头,马上扯过话题:“打败冯玉样靠日本军队柴山、冈村宁次等帮忙;制服蔡廷锴最好由日本海军来几艘大军舰,十九路军吃得住两面夹攻?”
蒋介石呼地站起来:“现在最要紧的是切断蔡廷锴和周恩来的联系,如果这两股祸水合成一股,不要说消灭赤匪,恐怕连我们自身都难保了!赶快让何敬之在北平想办法,把与日军对峙的部队调到福建!”
“大可不必。”汪精卫胸有成竹,“他是北平行营主任,而且也来不及,你还是就近找个将领去吧。”
蒋介石觉得派将领太引人注目,由黄郛向日本人请救兵。
蒋介石从江西抽调一部分军队向福建进兵,南京又派兵从浙江及江西、福建之间,共分三路进攻。蒋介石特别吩咐:“集中空军轰炸,起很大作用。北边打败冯玉祥也靠空军,不过那由日本多出力量,这回要看我们自己的空军。上百架飞机猛炸,什么阵地也守不住,什么军队也要垮!”
12月11日,马江上来了四艘日本军舰,大炮对准十九路军,日本人到处贴标语:中日合作,消灭十九路军!
蒋介石又派人到福建,用大量金钱收买了杂牌军刘和鼎、卢兴邦和厦门市长黄强等人,从内部进行破坏。蒋介石部队越过浙江边界到建瓯一带和十九路军接火,打了10天,蒋军难占上风,蒋介石命令空军一连轰炸几天,十九路军将士依然坚守。蒋介石又运动十九路军谭启秀倒戈,十九路军的前线崩溃,才退至闽西南。蒋介石又用大量金钱拉拢陈济棠、李宗仁,让他们也进攻福建。于是十九路军四面受敌,又寡众悬殊,终于败北。蔡廷锴等逃去香港,部将区寿年等为蒋介石所收编。
在这前后,蒋介石在南昌行营经常找一些看上眼的将领来议军议政。他感叹道:“无论冯玉祥,无论蔡廷锴,集中军力,几十天,几个月,多花点钱,就能解决。唯独共产党手里的军队,越打越多,是何道理?”
有的说:“共产党善于蛊惑人心,常借什么抗日来博得同情!”
也有的说:“是我们内部不团结,不能捏成一个拳头对付共产党!”
还有的说:“最要命的是那些领着我们薪水又反过来骂我们的所谓民主人士!像杨杏佛、史量才之流,专门煽动老百姓同情共产党!”
会上,蒋介石捻着几根短胡须不吭声,会后就召来戴笠,命令他给这些“穷酸”们一点颜色看看。
戴笠领命找到杭州警官学校,向教务主任赵龙文交代一番,赵龙文一口答应,除掉史量才。戴笠到上海,却意外地在杜月笙家里碰到史量才。史量才还把戴笠当个人看,忧心忡忡地对他说:“雨农兄,您是能在委员长面前说上话的人,希望有句话转给委员长。”
戴笠不动声色:“有什么话只管说。”
“我是个小资本家,并不是共产党。我想,中国人受了日本侵略,要求抗日,只不过希望不当亡国奴而已。为什么就接到黑信,甚至要我脑袋的口气。我史某没有多大胆量,只不过还想替中国人说句良心话。”
戴笠不住地用手帕包着那张长长的马脸擤鼻涕,发出马一样的响鼻,又像马一样地点头:“史先生为民众喉舌,令人起敬。你能如此与我坦言,不愧为斗士。我以后要多多向你请教,最近不出门吧?”
“想去一趟杭州……”
“兄弟一定奉陪。”
11月3日,史量才果然到了西湖。正坐私人汽车急驰,忽然迎面一辆黑车开过来子,到跟前紧急刹车,史量才正在奇怪,从车里已走出三名大汉,向他连连开枪,然后驾车离去。
《申报》主编史量才被害了。半年前,中国民权保障同盟副会长兼总干事杨杏佛已被刺杀。
蒋介石在舆论之下,命令浙江省主席鲁涤平严密侦察迅速结案。鲁涤平不敢怠慢,急忙追查,发现黑色轿车是警官学校的,又是赵龙文派遣,情知事情不好,肯定与上面有关,急得去向太太求教良策。姨太太一通埋怨:“叫你少管闲事,你不听,今天看你如何收场?”
鲁涤平又向蒋介石报告。
蒋介石又叫戴笠想办法,吩咐不能露了马脚。
戴笠主意多。
不出两天,鲁涤平突然“中风”死了。他的姨太太哭得死去活来,大喊:“你死得不明不白,冤哪!”不几天,这位姨太太也突然“失踪”了……
蒋介石安顿好后方,携兵带将,卷土又向苏区扑来……
●周恩来感激地望着陈赓:你救过蒋介石,又救了我
节节抵抗变成了节节败退,红军不得不大规模转移。为了准备出发,成立了一个三人团。分工是:政治上由博古作主;军事上李德作主;周恩来督促军事准备工作的实行。陈毅在老营盘右大腿负了重伤,坐骨断了,体内有许多碎骨,痛得不能起床,住在红军医院里,又无法开刀,难以随军长征。他在10月9日给周恩来写了信。周恩来立刻下令卫生部长贺诚打开已装箱的医疗器材,派两个医生给陈毅做了手术。手术第二天,周恩来来到医院看望陈毅。
他让要起身的陈毅躺好:“没想到你伤得这么重。早知这样不该把你留下。”
陈毅虽然不太情愿,但仍表示服从:“不留我留谁?这一带我陈某人说句话还会有人响应。”
周恩来也赞成:“更可贵的是你有井冈山的斗争经验,有中央根据地几次反‘围剿’的经验,还是你留下来作用多些。你同项英同志一道领导苏区的游击战争。但不和主力在一起,困难肯定更大……”
两人沉默了一阵,依依不舍地握别。
周恩来又来到邓颖超处。邓颖超还患着肺病,经常发低烧,痰中总带着血丝。周恩来把自己的两条毯子,一条被单和几件换洗的衣服打了卷,坐在邓颖超床边:“你收拾收拾,一起走吧。”邓颖超不太清楚这次战略转移的意图:“我身体不好,不便随军行动,还是留下,等你们回来。”
周恩来一言难尽:“回来?什么时候回来?你还是同我一起走吧。”
“走不动,还让人家抬……”
“这是组织决定,个人不能改变。你准备准备,同董老、徐老他们编在干部休养连,随卫生部行动。”
长征开始并没有设想二万五千里,只想把部队拉到湘西再说。一开始像是大搬家。每个军团都有上千副担子,什么东西都挑上。军团卫生部连一个石印机都要带上。野战医院还以为就在附近打仗,就连屎盆、尿盆都带上了。后来晚上行军,天亮后宿营,体力消耗很大,许多新兵、民夫渐渐掉队。不到三个月,部队减员一半以上……
11月,红军开始突破湘粤边境,朝湘桂边境突进。蒋介石急令桂军的白崇禧准备迎战。白崇禧派飞机侦察,见整个蒋军正以大包围形势与红军保持两日行程,巳有七天停止不前。正在纳闷潜伏在蒋军中央、不断为白搜集情报的王建平(白的保定同期同学,私交甚厚)发来密电:蒋介石采取政学系头目杨永泰一举除三害的毒计:即压迫红军由龙虎关两侧地区流窜平乐、昭平、苍梧,更以主力向东驱逐其进人广东新会、阳春地区,或者沿罗定、廉江逼入雷州半岛,预计两广兵力不足应付。自不能抗拒蒋军的大举进入,如此则一举而三害俱除。消灭了蒋的心腹大患……
白崇禧把兵团部参谋长汤垚叫来,出示王建平的电报,一撇嘴说:“好毒辣的计划,我们几乎上了大当!我现在就到龙虎关去你也在今晚赶到平乐来,召集民团指挥官蒋如荃和县长、乡长到平乐开会。你先打电话叫蒋如荃准备,你有时间也可以到龙虎关去看看沿途公路桥梁车渡的情况。今晚到平乐再见。”
汤垚稍犹豫:“这个电报靠得住吗?如果把主力扼守龙虎关,万一共军由灌阳、全县亡命突入,不怕夏威支持不住而蒙受重大损失吗?”
白崇禧勃然大怒:“老蒋恨我们比恨朱毛还更甚,这计划是他最理想的计划。管他呢,有匪有我,无匪无我,我为什么顶着湿锅盖为他造机会?不如留着朱毛,我们还有发展机会。如果夏威挡不住,就开放兴安、灌阳、全县,让他们过去,反正我不能叫任何人进入平乐、梧州,牺牲我全省的精华。你快去照办,不必多言。”
汤垚到了龙虎关,见沿途无数民夫抢修公路桥梁,彻夜不停,连妇女小孩也都加入。晚7时,白崇禧在平乐准时开会,当众宣布:“龙虎关到平乐一带民食一律供给军用,由县府发给粮票,以后给钱。如有藏匿不缴者,以有意留给共产党论罪!”并于当晚下达转移大军于龙虎关的命令,主要内容是:灌阳至永安关只留少数兵力,全县完全开放,第七军集结恭城机动使用。
红军主力旋即轻而易举地越过湘桂边境的灌阳、永安关、文市、石塘,沿桂北直趋贵州。桂军一俟红军主力通过后,立以主力由龙虎关突至灌阳的新圩,俘获红军的,一些掉队的伤病号及群众;同时,将侵人桂境的蒋军万耀煌师和周浑元师的各一部加以缴械。所不同者,红军的伤病号都解送蒋介石处报功,而万周两师的被缴械者,则一经说明绝不再进入广西境,即退还武器,送出边界。
蒋介石闻知白崇禧这一狡猾措施,愤怒地急电责问:“共匪势蹇力竭,行将就歼,贵部违令开放通黔川要道,无异纵虎归山,数年努力,功败垂成。设竟因此而死灰复燃,永为党国祸害,甚至遗毒子孙,千秋万世,公论之谓何?中正之外,其谁信兄等与匪无私交耶?”
白崇禧也不客气,复电反驳:“职部仅兵力十八九个团,而指定担任之防线达千余公里,实已超过职等负荷能力。”白崇禧还引了一段孙子曰:“备左则右寡,备右则左寡,备前则后寡,无所不备则无所不寡。”接着说:“竭十八九个团全力,不足挡彭匪德怀狼奔豕突之势也。钧座手握百万之众,保持重点于新宁、东安,不趁其疲敝未及喘息之际,一举而围歼于宁远、道县之间,反迟迟不前,抑又何意?得毋以桂为壑耶?”白崇禧越写越自由,一边夸大自己的战果,一边对蒋介石横加讥讽:“虽然职部龙虎、永安一战,俘获七千余人,以较钧座竭全国賦税资源,带甲百万,旷时数年,又曾歼敌几许?但此不是与中央社同争短长也,据中央社露布:某日歼匪数千,某次捕'匪盈万,试加统计:朱毛应无孑遗,何以通过湘桂边境尚不下20万众,岂朱毛谙妖术,所谓撒豆成兵乎?职实惶惑难解。”
白崇禧恶作剧式的电报把蒋介石气得要命,他解开使他窒息的军服领子,舔着焦燥的嘴唇,翕动着鼻孔,默默地坐着。数度逼蒋下台,使蒋记恨白崇禧已久,但因其拥兵自重而无奈。据说1949年退台之后白家还为蒋的指使抄了家,甚至白的死因也成了一个谜。
蒋介石对白电置之不复,只严饬向贵州尾追勿得稍纵,并亲自飞到贵阳督师。他实际上成了战场指挥官,撇开了薛岳的前敌总指挥部,调动部队都是他亲自打电话。当他急调廖磊的第七军星夜兼程前进时,廖复称:“容请示白副总司令允许,才能前进。”蒋哭笑不得:“这真是外国的军队了!”眼看着红军麾指贵阳,贵阳城防兵力不足两个团,蒋介石只好急调云南军阀的部队“救驾”。此外,命令空军连番侦察敌情,确保飞机场的安全。并挑选了20名忠实可靠的向导,备好12匹好马,两乘小轿,以便蒋介石和宋美龄能随时逃走。
白崇禧更加公开嘲笑蒋介石:“蒋老总指挥作战连一个交警大队、一个步兵营也要干涉,弄得前方将领束手束脚,动弹不得,别人说他是步兵指挥官,我说他是步枪指挥官。”
部下劝他:“白副总,你说话要是叫他听见,岂不惹杀身之祸!”
白崇禧哂笑道:“你们这些年轻人不敢向老头子说话,我是他的老朋友,为了国家的存亡,不能不讲真话,难道我讲了真话就是反对他吗?”
1935年上半年结束时,由于追击红军,薛岳、胡宗南带领蒋介石的嫡系部队进驻了四川,控制了四川的局面。加之龙云投靠了蒋介石,使蒋介石多年来梦想统一西南的愿望,总算得以实现。他把这很大程度归结为庐山办训练团的功劳。所以一进川,就派陈诚创办哦眉山军官训练团,他自兼团长,陈诚和四川军阀刘湘任副团长,轮训武官营长以上和文官县长、中学校长以上人员。蒋介石第一次来到成都,登上峨眉山勘察地形,选择校址。
蒋介石一行从哦眉山脚下报国寺出发,经过伏虎寺,驻节半山,再登临顶峰。在圩池之间,卫士们租了一所外国人避暑的竹木小屋,给蒋介石和宋美龄居住。侍从人员也租了一所洋人的简易房子,分居左右。他们用大竹管接来山溪水,供蒋介石饮用。溪水经过沙石过滤,清冽味甘。蒋介石品了品,不住点头:“比蒸馏水味浓,好喝,跟青岛崂山矿泉水差不多。我以后就喝这种溪水,但一定要注意过滤清爽。此地人多吸食鸦片,防止这种恶习污染。”蒋介石对峨眉胜景极感兴趣,两次乘坐滑竿登金顶游览。蒋介石用望远镜观赏四周风景。舍身岩下,万丈深渊。听说有人追求虚无缥缈的极乐世界,曾纵身跳岩。蒋介石用望远镜看了一阵,似乎没有发现什么,就把望远镜递给宋美龄。宋美龄看了半天,放下望远镜,感叹了一声:“愚人何必去舍身呢?”第二天,蒋介石早早到达金顶,果真看到了日出、云海、佛光、圣灯的“四大奇观”。一轮红日在万云簇拥之中突然跳出,顿时漫山遍野红透,云海翻腾,蒋介石大喜,以为吉兆。峨眉的山猴子是出名的顽皮。文明点的被人称作“猴居士”;野蛮点的被人叫“土匪”。最要紧的是不能去招惹打它们。它们一旦被伤害,就会群起而攻之,以至伤人发生意外。所以蒋介石和宋美龄外出游山,侍从事先就要在路口注意猴子的动静,或者把猴子引幵。可是宋美龄又特别喜欢引逗猴子。卫士又把猴子引到路旁,让它老实蹲下,让宋美龄幵心逗弄。蒋介石在一旁也笑得格格有声。
王稼样身边的王斌医生找来,他给周恩来做了身体检查,发现肝脏肿大,下缘竟达到右肠骨窝,右侧下胸及上腹肿胀,胸围右侧比左侧大四横指。王斌认为是肝脓肿和阿米巴痢疾无疑了。幸好药箱里还有依米丁注射液,就给他每天打一两支,没有别的办法。医生还在担心,万一脓肿破裂到胸腔或腹腔,肯定有生命危险。医生急得只好让人到六十里外的山找些冰块,放在周恩来的肝区上缘冷敷,每天从早上10点敷到下午6点。人们还是担心,又把邓颖超从干部休养连接来,一起护理周恩来。其实邓颖超自身也难保,从长征开始前就患肺结核,经常发低烧,痰中带着血丝。她一看周恩来昏迷不醒,急得不行,就在周恩来木板床旁边的地上铺了点稻草,躺下。一看周恩来那件灰色毛背心,爬满了虱子。她用指申掐着,竟有一百七十多只,血把指甲都染红了。被风吹刮着的营火哔剥地爆响着,有人在剥那些战马的皮。地面上的几万红军,都在担忧。周恩来轻轻动了一下,在他不安的脸上,往外突出的颚骨显得黑黝黝的。他开始呻吟,说肚子痛。邓颖超和医生把他扶起来大便,竟排出半盆棕绿色的脓,高烧也逐渐减退。他清醒过来,一看邓颖超在身边,好生奇怪。马上嘱咐人:“快,给一、三军团发电报,问他们作战计划执行得怎样?”
三军团的彭德怀和杨尚昆正在屋里转圈。马上要过草地了,原先抬担架的同志一个个病倒了。彭德怀已经命令扔掉两门迫击炮,腾出40名战士,专门负责抬周恩来和其他几位重病号。当时红军总共不过八门这样的炮。三军团参谋长肖劲光负责组织担架队,他们为找个担架队长犯了愁:这个人必须有高度政治责任心,能吃苦,同时要有点医学护理知识。这在多半文盲的红军里实在难觅。
突然一个自称“大知识分子”的人冒了出来:“我来当担架队长!”
彭德怀扭脸一看,又泄了气:是陈赓;红军干部团的团长。彭德怀意外地大笑起来:“你是个瘸子,还是先保住你自己吧!”
杨尚昆也直摇头。陈赓的腿部多次负重伤,现在走路还一拐一拐的,再说干部团里管着百十号人,说是“团”,其实好多“团员”都是师团干部。
“你们放心!”陈赓能说会道。“我陈赓没多大本事,可对革命是心地赤诚,只要我的心脏还在跳动,就一定能把周副主席安全抬到目的地。”
也只好“瘸子”里拔将军了。8月21日,由陈赓担任队长,兵站部长兼政委杨立三坚持要去抬担架,抬着周恩来向着荒无人烟、充满沼泽和泥潭的大草地进发。周恩来不愿看到同志们双肩磨破,步履艰难地抬着担架,几次挣扎着要从担架上下来自己走;然而他已衰弱不堪,身不由己了。(19年后杨立三去世,担任着国务院总理的周恩来,说什么也要亲自为杨立三抬棺送葬……)
走出草地,周恩来感激的目光望着陈赓,说:“东征时,你曾经救过蒋介石;长征路上你又救了我!”
陈赓笑了,两手做了个遗憾的动作:“假如那时我知道我们的蒋校长竟如此反动,我说什么也不会把他从战场上背下来了,弄得我们和他斗到现在!”
周恩来奇迹般地活了下来。按现代医学的说法简直不可能。王斌医生后来分析:如果当时肝脓肿不是和横结肠粘连,脓肿破裂后不是穿入肠内而是穿人腹腔,在当时的医疗条件下,周恩来是不可能被救治的。可奇迹偏偏在命如游丝上发生了。当时陈赓闭眼双手合十念了一道“经”:“感谢马克思在天之灵!”周恩来在1976年临终前,对一直在医疗组工作的王斌医生说:“你40年前对我的救治,使我多活了40年……”
●蒋介石再遭刺杀,再度逃脱
1935年9月中旬,正在峨眉山给军官训练团讲课的蒋介石,突然接到薛岳、胡宗南的来电,说红军巳跨过草地,突破封锁线到达了阿坝和巴西地区。蒋介石在震惊之下大发雷霆,当即将失职的师长撤职查办,并急调江西的三十七军,同时命令东北军在甘肃的静宁、会宁、天水和陕西的平凉一带堵截红军。又利用陇南土匪出身的新十四师鲁大昌部扼守岷县及天险腊子口。
不到10天,蒋介石心情忧郁地下了峨眉山,还没坐稳,戴笠来报告红军已突破天险,红一军团与红三军团业亦会师,并统一由毛泽东率领。戴笠说得又快又急促,不时被蒋介石所打断。蒋介石时刻绷紧的身架一下瘫软下来,大声感叹:“六载含辛茹苦’未竟全功!”
戴笠站着不动似有更重要的事要摄告:“李宗仁、白崇禧、陈济棠有北上动向!”
蒋介石并没吃惊:“这我知道。他们不是共产党,好对付。”“可他们的军队已进入湖南衡阳,委员长派去的军队顶了一阵,现在成了僵局,只怕时间长子,军心有变。”
蒋介石喝着水:“我们就是要坐观以变。但变的不是我们的军队,而是他们。广东粤军首领黄光锐,拿了两千三百多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