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血一九四二第3部分阅读
何尝不是如此!”
我有些惊讶地看着老者,他把人生深奥的道理,用浅显的比喻说了出来……
第四章(1)
到了半山,下起了雪。这就是大自然的魅力,山下还是金黄一片,山上却是冰天雪地。
黄昏时,我踩着积雪走进伏虎寺山门,拍响了已经关闭的寺门。一个小和尚来开了门。
老者似乎与小和尚很熟,打了个招呼就径直走了进去。
小和尚问我何事。
我告诉他是佛教协会介绍来的,想会见方丈。
小和尚不敢怠慢,请我到一宽敞的禅房稍坐,他去通报。不一会儿,他回来请我到斋堂,方丈在那儿等我。
我随着小和尚来到斋堂,那儿端坐着一个老和尚,一见我就迎上前来,说正是用饭时间,有事儿先进餐,餐后再说。
我四下张望,没有看到老者的身影。
桌上有几样素菜,还有一碗豆花,一盘花生,一壶酒。
方丈指着酒菜对我说:“寺里推的豆花,自酿的米酒,想喝就随意,我用饭陪。”
闻着酒香,我也不推辞,自斟了一杯。用豆花下酒,别有一番情趣,不一会儿就下肚好几杯。乘着酒兴,我问方丈:“一九四二年的时候,那时伏虎寺的主持是谁?”
老方丈略一思索:“慈空长老。”
我放下手里的酒杯:“他还健在?”
老方丈:“一九四九年圆寂了。”
我略为有些失望:“那,当时管事的师傅,还有没有人在?”
老方丈:“我就是,但不管事儿!”
我心里一喜:“我想了解一件事……”
老方丈指着桌上的酒菜:“你,用好了?”
我站起身来:“用好了!”
老方丈:“那就好,请随我去方丈室。”
方丈室里十分简洁,除了供台上的菩萨,一张供方丈打坐休息的条形木榻,几只蒲团外,别无长物。
室外,隐隐传来大殿上和尚们的诵经声。
方丈请我在蒲团上坐下,叫徒儿沏来清茶,然后开口问我:“请问,你打听慈空大师,意在何为?”
我饮了一口清香的茶水:“师傅,我听说一九四二年的时候,寺中曾派出一名武僧前往渔阳,迎接什么经书?”
方注意地看着我:“你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我答复道:“没什么意思,日本人当年要抢夺这部经书,我想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
方丈:“已经过去四十年了,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提起这事……有这件事,是渔阳华严寺的长老慈青,主动提出要将经书送到伏虎寺。慈空与慈青是师兄弟,两人同出一门。”
“请问师傅,你还记得欲送来的是什么经书?”
方丈:“不太清楚,那时我还小,只有十多岁。何况,最终经书也没有到达寺里。”
“师傅,寺里派去的僧人是谁,他还在不在?”
方丈:“是我师兄觉慧,他比我大十岁,我习文,他习武。加之他聪慧,又有一身好武功,所以就选他前往渔阳。他没能回来,在菩提寺归了天。”
我心里一动,《为了忘却的回忆》一文,就提到萧寒在菩提寺树林里对着坟茔喊叫“觉慧”。我欣喜地记下“觉慧”这个名字,起码我查到了蜀中前往渔阳接经的人是谁。
我问方丈:“就他一人?”
方丈:“寺里就他一人,还有一川军的连长带着几个人护送他前去。”
“川军的连长,姓什么叫什么,还在不在?”
方丈:“他姓李,叫李得胜,还健在。此人命苦,一九四九年做了俘虏,关押了几年后遣返回原籍劳动改造,这几年听他说日子好过了……”
我迫不及待地问:“在哪儿能找到他?”
方丈一击掌:“巧了,他正好在寺里。他与我师兄觉慧感情甚好,每年这个时候,都要到寺里来超度他的亡灵,然后再北上潼关去祭祀。”
天下竟然有这么巧的事情?我奇怪地问方丈:“他什么时候来的?”
方丈:“他刚到一会儿,你就来了,我就先安排他在僧堂里歇息。”
忽然,窗外轻微的响声引起方丈的注意,他小声对我说:“窗外有人!”说罢,他几步走到门前推开门,来到室外。
雪花,在黑夜中纷纷扬扬,没有人的踪迹,窗台下的积雪中,却有一双人的脚印。说明有人在窗外偷听我与方丈的谈话,已经多时。
是谁在偷听我与方丈的谈话,其目的是什么?我百思不得其解。我想立即见到方丈说的那个人,就请他带我前去拜访。
方丈答应了,在前面引路。
到了僧堂,里面空无一人。方丈奇怪地喊了几声,也没有人应。他叫来小和尚,小和尚说就在十来分钟前,那个人离开了伏虎寺。
方丈仰望着漆黑的天空,雪越来大:“大雪很快就会封山,他现在下山,会有危险……”他朝着寺门念了声“阿弥托福!”
我脑海里闪出在上山途中遇到的那个老者,问方丈:“你说的那个李连长,是不是头发已经花白,背略有些佝偻,年龄有七十来岁?”
方丈诧异了:“你认识他?”
我否认了:“不认识,在来伏虎寺的途中,同路。”
方丈叹息一声:“可惜,你俩有缘无份!”
我断定在方丈室外偷听谈话的人,就是李连长,至于他为何要深夜冒着大雪离开寺庙,我想不出原因。
我问方丈:“你说,他会到哪儿去呢?”
方丈:“他夹着尾巴做人二十多年,难哪!也许他察觉到什么,就不辞而别……我想,他下山后会到潼关菩提寺去,再有几天就是觉慧的忌日。每年这个时候,他都会去的。”
我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到渔阳去,到潼关菩提寺去。也许我到了那里,才会查到事情的真相。
第四章(2)
我回到报社,收到香港来的挂号信,是《为了忘却的回忆》那篇文章作者的亲属写给我的。信中说作者前几天去世了,临终之前她说感谢报社全文发表了她的文章,总算了却了她的心事,可以放心地走了。我感到遗憾,如果她再多活一段时间,也许会看到她的他重见天日的那一天。
总编得知我回来,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他告诉我,日本京都日中友好协会的副理事长幸子小姐已经在宾馆等我三天了。我奇怪地看着总编:“我不认识这个人!”
总编叫我坐下:“我们发的《为了忘却的回忆》,国际广播电台全文转播了。她收听了,立即赶来成都,通过对外友协找到我,提出一定要见你!”
我更加惊讶:“为什么要见我?”
总编:“报纸上的全文她看了,想进一步了解没有发表出来的材料。”
我苦笑了:“说实话,材料我倒是掌握了不少,但都是一鳞半爪的,我头脑里也是一团乱麻,说什么好?”
总编:“不管如何,你要去见她,”他拿出一张纸条:“她就住在这儿!,还有关于她的一些情况介绍。”
我决定在去见幸子之前回一趟家,看看我为之相依为命的老父亲。自从接到这个任务之后,快十天没有见到他了。说到家,那只是父亲的宿舍,一套两居室的房子而已。这套几十平方米的房子,还是几年前摘去一九五七年戴在父亲头上的帽子,照顾他这个一九二六年参加革命的老人分给他的。我考上报社后,因工作没日没夜,就搬到报社去住,隔三差五地回去看他。父亲一个人住在家里,母亲在我的记忆中,早就模糊了。其实,我很想知道有关母亲所有的事情,父亲对此讳莫如深,从不愿多讲。时间长了,我也不好再问。这么多年来,父亲为了我一直没有再娶。我在心里深深地感激,同时也为父亲遵从传统道德而为他悲哀。
为我回家,父亲准备了丰盛的饭菜,还特地拿出一瓶酒。
三杯酒下肚,父亲说他看了那张报纸,问我《为了忘却的回忆》发表的经过。我回答是我编发的,老总编看了当天就决定见报。
父亲端起的酒杯停在空中,两眼看着我:“没有背景,就这么简单?”
我回答:“没你想的那么复杂。”
父亲疑惑地说:“文中提到的余彪……”
我打断父亲的话:“佘彪。”
父亲看了我一眼,固执地说:“余彪!在没有搞清他的身份之前,是保密局的上校站长,建国初期,一个乡长就有权力处他的死刑,何况是军事法庭判处的,你们……”
“爸,我奉部之命,在想办法搞清佘彪的真实身份。”
父亲摇摇头:“你们报社不是权力机关,没用!”
“爸,你小看了與论的作用,有关实践是唯一检验真理的标准,首先就报纸推动的,”
父亲沉默了。
“不光是佘彪,我们也在查萧寒的事情。”
“你说什么?”父亲眼里闪出异样的光:“你们也在查萧寒?”
“是,这几天我忙得不亦乐乎!”
父亲问:“有收获?”
“有,我见到两个重要的人,一个是当年萧寒所在旅的旅长,现在的军区司令;还有一个是狙击手陈志,在当射击教练。”
父亲眼里闪出一丝惊讶,稍纵即逝:“不简单,你公然找到他们了!有用吗?”
“还不知道,不过,他们会提供我想知道的情况。”
父亲叹了口气:“难哪!与日本间谍大岛娟子关系暧昧,和汉j姨太太关系不正常……要澄清谈何容易,死无对证!”
我奇怪地问父亲:“你怎么知道死无对证,只要杜原肯开口……”
父亲冷冷地问我:“你连这个人也找到了?”
我点了点头:“遗憾的是,他拒绝见我。”
父亲看着我的眼睛:“要是我,也不会见你!”
我茫然地看着父亲。
父亲:“这很简单,承认事实,就会否定他自己。现在时兴换位思维,要是你,你会彻底否定自己?”
我有些不服气:“那要看什么事情,错了就错了!”
父亲把一杯酒干了:“你太年轻了……很多事情不取决人的意志,而出于时代的需要。比如说那个余彪,在不能证明他是自己人的情况下,他那保密局上校站长的身份,就足以杀他的头,那是为了维护新政权的需要!”
我为父亲的冷酷与偏执而不满:“你没有读懂那篇文章……”
父亲生气地打断了我的话:“没有读懂的是你!萧寒那句话说得好:在这个世界上,人的六根难以清静,所以你不是你,我不是我……孩子,几十年都过去了,就让它过去,不要再去揭开那些伤疤……”
我执拗地说:“为了公平与正义,我认准的事情,会一直做到底!”
父亲疑惑了,突然冒出一句令我惊讶地话。
“你想做普罗米修斯,燃烧自己,照亮别人?”
当时我一下懵了,在我的下意识里,父亲是工农出身的干部,根本就不懂西方文学,他竟然知道古希腊神话,还有盗火者普罗米修斯!
我回答说:“我不是当英雄的料,只是做我想做的事情!”
父亲诧异地看着我:“好小子,有你父亲那股子劲……”
我不知父亲这句话是褒还是贬,总之,两人随后就无话可谈。吃完饭后,我告诉父亲可能我要去趟渔阳。
父亲眼里闪出一丝光,他似乎想对我说什么,然而,他忍住了,再没有对我说什么。
第四章(3)
从家里出来,我去了宾馆,在咖啡座里见到了幸子。
在此之前,总编给我一份她的简介,说她是个知识型的女性,三十多岁。她一见到我出现在咖啡座就站了起来,一袭改良过的旗袍凸出她匀称的身材。她笑着对我说:“尽管我没有见过你,但我凭感觉你是我在等的那位记者先生!我没有说错吧,焦剑君?”
我握住幸子伸来的手:“是我,抱歉,让你久等了!”
幸子双手放在小腹前,向我鞠了一躬:“我叫幸子,初次见面,还请多多关照!”
待幸子落座,我在她对面坐下。她不仅长得光彩照人,还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语,我略为有些吃惊。
幸子圆睁一双杏眼看着我:“焦剑君,请问你喝什么咖啡?”
说实话,我还是比较喜欢中国茶,可是在咖啡座里,没有茶。眼下时兴的是雀巢咖啡,就对幸子说:“雀巢。”
幸子向侍者扬起手,侍者很快来到她的身边:“一杯雀巢,”她望着我:“要不要再来杯红酒?”
我不习惯在喝咖啡时饮酒,摇了摇头。
很快,侍者端着咖啡来了。
幸子待侍者走后,两眼盯着我:“我是个不太拘泥礼节的人,焦剑君据说也是快人快语,我想就不需要再说那些客套的话了,我们就直奔主题?”
我点点头,表示同意。
幸子从随身带的小包里拿出一份报纸,我瞄了一眼,是我们的报纸。
幸子:“这份报纸是你们总编给我的,《为了忘却的回忆》我看了,我就是为这事来的!”
我问幸子:“你是通过什么途径,知道的?”
幸子:“我在京都听的广播。”
“请问,你为什么要见我?”
幸子:“你们总编说这篇文章是你编发的,现在又在调查其中的隐情,所以,我只能找你!”
“我能为你做什么?”
幸子:“为了日中人民世代友好,我一直在努力,这是我的工作。其中,也包括寻找战争中在华失踪的日本军人。在来华之前,我做了许多准备,”她从小包里拿出几个本子:“有一们名叫海龟纯夫的人,过去是日军的大佐,一九四二年军方宣布在渔阳失踪……”
海龟纯夫这个名字经她说出来,我不由看了她一眼:“你为他而来?”
幸子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语调缓慢地说:“我收集到有关海龟纯夫的记录,大多是记录他在渔阳时期的事情。其中有他与仪我诚也将军的谈话,在渔阳执行x计划的过程……”
我的心在狂跳,两眼闪出光来,她所掌握的东西正是我迫切需要的:“希望你能提供给我!”
幸子偏着头看着我:“我们交换,怎么样?”
我疑惑地看着幸子:“交换什么?”
幸子看着我:“如果萧寒还在世的话,你帮我找到他!”
“萧寒?他的线索,我一点儿也没有!”
“我相信焦剑君,一定会找到的!”
我奇怪地看着幸子:“你为什么要找萧寒?”
“只有他,才能解开我心中的疑惑……”幸子把本子又放回包里:“在适当的时候,我会给你……怎么样,我们合作?”
本来总编就要我接待幸子,幸子的条件也不算苛刻,再说,那几个本子里记录的东西对我太重要了,我思索片刻答应了幸子:“明天我要去渔阳。”
幸子眼里闪出欣喜之情:“焦剑君,请带我一起去!”
司令员得知我要去渔阳,给渔阳的驻军首长打了电话,告诉对方一个叫焦剑的记者与日本日中友协的幸子将来渔阳,调查抗战期间发生在渔阳的一些事情,请他们做好接待,并竭尽所能配合我们的工作。
我与幸子一下飞机,就被部队派来的人接到军区宾馆住下,晚上还设宴招待我们。席间,首长问需要他为我做些什么。
我说:“一九四二年,日军曾妄图在渔阳实施‘x计划’,不知你们有没有关于该项计划的材料?”
首长令秘书记下我的要求:“还有呢?”
“一九五二年部队审查干部时,有两个人关押在渔阳。一个叫佘彪,一个叫萧寒,两个人都被判处死刑。佘彪被执行了,萧寒后来释放了。如果有可能,我想调阅当时的审讯记录。另外,潼关菩提寺后面的树林里,埋葬着几位烈士与牺牲的川军士兵,还有当年日军华北特别行动部的大佐海龟纯夫,请帮忙调查,弄清他们的准确位置。”
我在提到海龟纯夫时,幸子感激地望着我。
首长叫秘书详细记下我的要求,要他尽快去办。
地处中原的古城渔阳,与三省交界,既是重要的物质集散地,又是兵家必争之地。第二天上午,我想看看这个有着一千多年历史的古城,就带着幸子出了宾馆。
幸子换了一身装束,披肩的长发用金黄|色的丝巾在脑后系着;黑色的风衣里是火红色的大翻领衬衣,下着紧身的皮裤,脚下一双长筒皮靴。她这一身打扮,不仅衬托出她硕长的身材,还显示出优雅的气质。
我穿着可以在任何场合出现的便装,与她相比,显得土气了。
街道两边,一色的明清时代的建筑,使整个城市有着古色古香的气氛。尽管已经是八十年代中期,但这儿的人民,依然穿着整齐划一的服饰,色彩也只有黑、青、蓝几种。
我与幸子走在街上,不时引来人们好奇的目光。
幸子对一切都好奇,她手里的像机就从未停过。
走了几条街,她挽住了我的胳膊,神情自然得我俩俨然是一对恋人。我想抽出胳膊,与她保持一定的距离,她似乎察觉我的心思,反而紧紧挽住我的手。隔着她身上薄薄的风衣,我感觉得到她的体温,甚至时时触及到她高耸的胸脯。
第五章(1)
十字口,有一家卖服装的商店,店里店外挂着五颜六色的衣服。幸子终于松开挽着我的手,走向那家商店。我对幸子说,我在外面等她,不料她一把将我拉进店里。
一个玻璃柜里摆放着许多绒花,幸子看得目不转睛,忙叫店主悉数将绒花都拿出来,她一朵一朵地看着。放下的花她又拾起,拾起了又不愿放下,就那么爱不释手地看了好一阵。最后,她竟然想将二十几朵绒花全部买下。
我对幸子说:“其实,你只买兰花、梅花、桃花三种就够了!”
幸子睁着一双凤眼问我:“为什么?”
我笑着说:“兰花高雅,梅花端庄,桃花热烈……”
幸子信服地说:“听你的!”她捡出混在花丛中的三种花叫老板小心地包好。
出了商店,她好奇地看着我:“没想到焦剑君的情趣这么高雅!”
我反问幸子:“那你想到的是什么?”
幸子调皮地一笑:“不告诉你!”
离服装店不远,有一酒家。我一看到吃饭的时间,就引着幸子向酒家走去。酒家两面临街,楼上楼下,有着古色古香的明清建筑风格。大门两边挂着对联:闻香下马盘中有日月,识色停车釜里煮乾坤,门楣上有一黑底描金的匾额,上书三个大字:渔樵斋。
酒家的口气虽然大了点儿,但我的感觉还不错,就问幸子想不想在这儿和我共进午餐。
幸子高兴地说:“焦剑君的邀请,幸子不胜荣幸!”
店主是个精明的中年男子,他殷勤地迎了上来,将我和幸子请到楼上。楼上开间轩敞,阳光从倒卷的竹帘中斜射进来,光线非常柔和。粉壁上还挂着几幅文人墨客的水墨丹青,更给这里增添了几分文雅之气。
我拣了个靠窗的地方坐下,对老板说:“把你当家的菜选几样送来,我就两个人,你看着办!”
老板的眼睛一直盯着幸子,话却冲着我来:“要酒不?”
我想饭后要到华严寺去,最好不喝酒,就望着幸子。
两人想到一起了,幸子看着我,眼睛里的神情分明是由我作主。我就对老板说:“免了,我一会儿还有事!”他刚要离开,我又叫住了他,向他打听如何乘车到华严寺去。
老板笑着说:“去华严寺进香?那儿的菩萨灵验得很……路虽不远,也有个好几十里地。你们到鼓楼去乘车,很方便的。”
老板看了我一眼:“客倌,您不是本地人吧?”
我自从当上记者以后,因工作需要走南闯北,早已能说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入乡随俗也很快就会讲几句当地的方言。店主一眼就看出我不是渔阳人,我略为有些意外:“何以见得?”
老板不慌不忙地说:“本地的人,来了渔樵斋,没有不喝本店自酿的美酒女儿红!”
我打量着精明的店主:“你以酒鉴人?”
老板:“不是,本店算不上百年老店,少说也有五六十年的历史。南来北往的客,没有不知道这渔樵斋的。都爱到这儿来会友、待客,喝上几碗女儿红……”
老板的话引起我的注意:“慢着,你说渔樵斋有五六十年的历史,那抗战前就有了?”
老板:“对,那时是我爷爷在经营,”他自豪地用拇指和食指比划出个八字:“我爷爷是这个,渔樵斋就是八路军在渔阳的联络点!”
我心里一动,既然渔樵斋是八路军的联络点,那萧寒当年在渔阳活动,肯定和他爷爷还打过交道!我试着问老板:“你爷爷还在?”
老板:“早就故去了……”
“对不起,我是无意地。”
老板:“没关系,他是在解放南京时牺牲的,我一家就出了俩烈士!”
“还有谁?”
老板:“我父亲,大军南下时,我父亲偷偷参了军,在贵州的大山里剿匪时牺牲了。”
我不由对店主肃然起敬,请他坐下:“听没听你爷爷讲过从前的事儿?”
老板:“没有,很多事情是我父亲告诉我的……你来看,”他起身走到窗前,指着街对面的一排三间铺面:“那儿从前是个绸缎庄,老板叫杜原,是八路军潜伏在渔阳的负责人,我爷爷就归他管。”
我惊讶了,杜原拒绝见我一事,在我心里留下阴影,虽然谈不上对他有成见,但决不会有什么好感:“你说谁,杜原,不会记错?”
老板:“怎么会呢,这个人我还见过,我十五六岁的时候他还回来过,是个少将,在四川什么地方当参谋长!他知道我父亲也牺牲了,要我跟着他走……”
我信了,他说的没错,杜原建国后授衔少将,离休前就是军区的副参谋长:“你没跟他去?”
老板:“我娘和奶奶怎么办?再说我也舍不得离开渔阳!你看那儿!”他指着离绸缎庄不远的一家服装店。
我认出就是幸子买绒花的那一家。
老板:“抗战时,那家服装店的老板,是个潜伏在渔阳多年的日本间谍,你看险不险,日本间谍和八路军门对门,脸对脸的!那个日本间谍就是杜原抓的,还亲手把他给枪毙了!”
老板不好意思地笑笑:“你看光顾和你说话,正事给忘了!”说罢,他转身下楼去了。
我默默望着绸缎庄,服装店,还有这个渔樵斋,咫尺之内藏龙卧虎,不知演绎了多少惊心动魄的事情。遗憾的是,店主的爷爷与父亲都不在了,把那些动人心弦的往事永远带走了。
第五章(2)
不一会儿,老板端着几个菜来了,随他而来的小二,还捧着一壶酒。他把菜一一在我和幸子面前放下,笑着对我说:“这壶酒,我请客,好不好,你喝了再说!”他灵巧地拿出一个小布袋,从袋里抖出几个小梅干在杯子里,然后向我和幸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几样菜没得说,样样色香味美,酒也好喝。幸子吃得放不下筷子,我却一点儿胃口也没有,心里老是在想:渔樵斋既然是渔阳有名的酒家,当年佘彪、萧寒少不了会来这儿;毕竟这儿是八路军的联络点,也许阻止日军抢夺经书的重大决策,就是在这儿作出的。贸然间,我眼前出现幻影,佘彪与萧寒、杜原在一起把酒临风,海龟纯夫带着人进来了,大厅里顿时一片混乱……
“焦剑君,你怎么啦?”
我闻声一惊,发现幸子奇怪地盯着我。我赶紧端起一碗女儿红,掩饰我的失态:“我有些累……”
幸子:“那,不如一会儿回宾馆休息,就不去华严寺了!”
我对幸子的善解人意非常感激:“不,赶紧吃,吃好了就走!”
华严寺兴建于五代,明朝英宗年间进行过整修,是历史上唯一躲过灭佛与兵纛的佛寺。寺庙依山而建,大殿重重叠叠,古柏莽莽苍苍,极尽雄伟;后山的洞窟里,建了许多摩崖造像,更是气象万千。
寺庙的大殿,建筑风格与各地基本上都差不多,而摩崖造像不可多见。是先去见该寺的方丈,还是去看看那藏在石窟里有着千年历史佛像,我还未征求幸子的意见,她已经走向青石铺就通往后山的小路。
在一座能容纳数十人的洞窟里,幸子惊讶地望着有两丈多高的石像,惊叹华夏古代人民的伟大智慧,能用整块石头雕琢出栩栩如生而又庄严肃穆的佛祖。她燃起一柱香,插进炉里,然后虔诚地跪在佛像前,毕恭毕敬地磕了三个头。我也入乡随俗,点燃一柱香后插进炉中。
幸子长跪不起,两眼微闭,在向菩萨诉说着什么。
我在洞里四下走走瞧瞧。洞里很大,除了这个大洞,周围还有不少小洞。洞的石壁上有凹进的小窟,每个窟里都有一个石雕的菩萨,石像前点有一盏油灯,将石窟照得半明半暗。
我的眼睛逐渐习惯黑暗之后,能看清四周的东西。在经过一个小洞口时,从洞里吹来一股股细细的风。这个洞能通往外面?我想也没想,总觉得有一股莫名的力量在左右着我,把我推进洞里。
不知走了多久,黑暗中,响起潺潺流水声,同时,一股清风扑面而来。我循声望去,竟然来到断岩绝壁之处,脚下深不见底,对面
山崖上一泓飞流如同白练,从山顶飞泻直下,落到断岩前一个水潭里。
那从山顶流下的泉水,腾起茫茫的水雾,水流如珠帘一般挂在空中。
水帘后面,是一个很大的山洞,若隐若现的光照亮着洞里,却看不到光源在哪里。我进入洞里,在长条石前一个蒲团上站着,看得出这儿是和尚秘密修行的地方,我无意之中闯了进来。
|岤顶有一个形状像月亮的石头,中间有一个小孔,银白色的光,正是从孔中射出来的。光一会儿明,一会儿暗,我实在是想不通,石头怎么会发光。
贸然,暗中响起洪亮的声音:“你是谁,从哪儿来?”
我向发出声音的方向望去,那长条石后面,端坐着一个高大魁梧,面色和善的老和尚。我甚是骇异,进来时分明没有人,这老和尚从哪儿钻出来的!
我微微向老人欠下身子:“我姓焦,名叫焦剑,从蜀中来。”
老和尚:“蜀中好呵,天府之国……”
在老和尚面对我时,我看清了他的容貌:一张苍老的脸隐藏在披肩的长发中,长发在光中闪着银光;他撩开遮住前额的白发,露出一双充满睿智、年轻的眼睛。这么冷的天,他竟然赤裸着上身,将脱下的长袍系在腰间。
老和尚指着我面前的蒲团要我坐下,他提起一把茶壶,往一个土盏里倒上茶水,向着我说:“请用茶!”
我捧起土盏,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喝了一口,茶水如同琼浆玉液,直入肺腑,舒服极了。
老和尚:“来干什么?”
你是谁?
从哪儿来?
来干什么?
这是佛的三问。本来我可以简明扼要地回答他,但我来渔阳着手的调查,与他毫不相干。倒是华严寺的事情,也许问得着他:“师傅……”
老和尚打断了我的话:“别叫我师傅,我愧为人师!”
“那……如何称呼你呢?”
“我比你年长,就叫我老人家好了。”
恭敬不如从命,我立即改了口:“老人家,您在寺里的日子不短吧?”
老人默默点头。
“很多过去的事情,都经历过?”
老人看着我:“可以这么说!”
“我想了解当年收藏在华严寺的经书,是什么样的佛经,为何日本人想要夺取?你,想必知道吧?”
老人叹息一声:“略知一二……可惜慈青大师早已圆寂,只有他才能给你说个明明白白!”
既然他略知一二,不妨问问他:“那日本人的x计划,是什么?”
老人睁大眼睛望着我:“你,打听这些,什么意思?”
“因工作的需要。”
老人眼里流露出疑惑地神情。
“这么给你说吧,日本侵华时,制订了许多计划,唯独‘x计划’闻所未闻,我想了解它的真相。”
老人不再开口,我看他不愿回答我的提问,就换了一种方式,从侧面来了解我想知道的事情:“老人家,你在寺里多久了?”
老人:“我在寺里修行三十余年,”
“就在这洞里?”
老人点头。
我惊讶了,达摩面壁九年,需要何等坚强地意志,老人竟然在洞中面壁三十余年!难道他就不食人间烟火?
老人看出我的心思,淡淡说道:“饿了有山里的野果充饥,渴了就饮这洞里的泉水,偶尔,也会到殿里去拿些供品解馋。”
“那渔阳呢?”
老人:“一九四二年起,我就在渔阳。”
我一算时间,抗战时他正在渔阳。仪我诚也死于浪子燕青之手,当时应该是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他应该知道。还有,日军华北特别行动部的海龟纯夫出现在渔阳,也不是件小事。我看着老人明亮的眼睛:“那仪我诚也,海龟纯夫这两个日本人,你该知道吧?”
第五章(3)
老人迟疑片刻才应道:“听说过……”
我得寸进尺:“日本军方宣布仪我诚也是战病死;海龟纯夫在渔阳失踪。”
老人贸然脱口而出:“胡说,仪我诚也为浪子燕青处决;海龟纯夫是我……”
老人突然住嘴。
我惊讶地看着他,事隔这么多年,他依然记得仪我诚也死于浪子燕青之手:“你什么?”
老人:“被我……渔阳的人击毙!”
“浪子燕青是什么人?”
“当年名震江湖一侠客!”
我兴奋了:“你能不能说详细点儿?”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四十多年了,记不清了……你,就为这事儿而来?”
“不仅仅如此,我在找一个叫萧寒的人,还有佘彪!”
老人眼里闪出一丝光:“你找他们干什么?”
他既然这样问,说明他知道这两个人,我迫切地问他:“你知道他们?”
老人:“听说过……”
我毫不介意老人不直接回答我的问话,老是用“听说过”来掩饰,我追问他:“你是从哪儿知道这俩人的?”
老人眼里充满了敬佩之情:“浪子燕青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人物,他杀了仪我诚也,渔阳的人没有不知的;海龟纯夫可以说是日军精英中的精英,听说死于余彪之手……萧寒么,一身是胆,智勇双全,渔阳留传了他许多传说……”
我拿出随身携带的报纸,放在他面前。
老人拾起报纸,就着从他头上射下来的光默默读着。
贸然,一行清泪从他眼里流出,捧着报纸的手也在微微发抖。看完之后,他猛然大叫一声,震动了山洞。
我被他突然的叫声吓了一跳,惊愕地看着他:“老人家,你……”
老人用围在腰里的长袍,拭去满脸的泪水:“天下竟然有这样的奇缘,如此痴心的女子……对不起,我被感动了!”
一个在山洞里面壁三十余年,且早已不问人间之事的老人,竟然在看了这篇报道后会泪流满面!我感到诧异。
老人捧着报纸的手在发抖,他声音嘶哑地问我:“这份报纸,我可以留下来?”
“可以,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老人:“时间太长,记不清了……你可以去见见寺里的方丈,当年的事儿,他可能还没有忘怀!”
我清楚老人心里一定有很多隐情,只是现在不愿意说出来,或者是时机未到:“我还能再见到你?”
老人:“看缘分吧……”他眼里贸然闪出一丝光,久久地望着我:“你为何对这件事情有兴趣?”
“不是兴趣,我有一种使命感,要把这事一查到底,还它本来面目!”
老人打量着我:“难哪,凭你一人,恐怕回天无力呵!”
我无奈地笑笑:“再难,总得有人去做……”
老人眼里闪出慈祥地光,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始终没有把藏在心里的话说出来。我不知他想说什么,更不好直接问他。
过了一会儿,老人似乎平静了,他向我捧起盛茶的土盏,意思是请我离开。
我站起身来,向老人告辞。
老人指着他身边一个小洞:“从这儿下去,可以直到大雄宝殿。”
幸子站在大雄宝殿外面,眼睛红红的,似乎哭过。她一看到我,就问我上哪儿去了,害得她在这儿等了许久,仿佛生怕我丢下她走了。
我笑着安慰幸子,说这种事是不会发生的,当然,我没有告诉她我在洞窟里遇到神秘老人一事。我看她有些闷闷不乐,就开玩笑说没有起风,那沙子怎么会吹到她眼睛里去了?
幸子轻轻叹气,告诉我她跪在佛像前时出现了幻觉,仿佛看到四十多年前海龟纯夫来过这里。然而,他不受欢迎,被一个个凶狠地佛陀打出殿来……她在祈祷菩萨保佑她平安时,似乎菩萨不太理她……她问我,这会不会是真的?
我笑了,轻声在她耳边说:“信则灵,不信则不灵!”
幸子惊恐地看着我:“在寺里千万别说这些,会亵渎了神灵!”
正好,有个沙弥经过我身边,我就问他方丈室在哪儿,沙弥指引了方向,我就叫幸子跟我前去。
方丈室在回廊后面的一排平房里,非常幽静。
一个年迈的老和尚打坐在长条的木榻上,身边的供台上有一尊佛像,周围燃着十几盏长明灯,将室内照得透亮。想必,他就是方丈了。
方丈察觉到有人进来,但他仍然没有睁开闭上的眼睛,嘴里依然默默念着什么。良久,他敲了一下供台的上钟,才微微睁开眼睛看着我和幸子。他在看幸子时,我觉察到他眼里闪出一丝惊讶,但稍纵即逝。
方丈打量了我一会儿,指着他面前的蒲团:“两位施主请坐。”随即他拍了一下手,一个小沙弥应声而来。他对小沙弥说:“你去沏壶茶来,待客!”
方丈慈眉善目,一脸地和气,年约六十多岁,身体微微有些发福。我告诉他我来自蜀中,由伏虎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