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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血一九四二第1部分阅读

    第一章(1)

    日本侵华,给中国人民带来的灾难太多,那种生与死、血与火留下的记忆,深深地烙在还健在的一代人的心里。

    1985,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40周年之际,报社要我编发一组稿件,来纪念这个中国人民用鲜血与生命换来的胜利。

    我在大量来稿、收集资料与了解日军在华所犯下的罪行中,注意到这样两个日本人。

    一个是仪我诚也少将,任日军华北特务机关机关长。此人在二十年代,就随同土肥原贤二在东北活动,任关东军司令部副官,参与了皇姑屯事件及七七事变等阴谋,杀害了许多抗日志士。他在担任第三十联队联队长时在东北修筑了大量秘密军事工程,为防止泄密,工程结束后竟然将大批劳工全部杀死。此举,日军侵华将佐日后纷纷效尤。在日军进攻平、津的过程中,仪我诚也主要负责收集中国军事情报,给中国军队的作战带来极大危害。日军占领平、津后,他参与安排、组建伪政府。

    仪我诚也因“战功”累累,曾获四级金鵄勋章。其后调任华北,是日军在华北最大的特务头子之一。

    另一个人是华北特别行动部的海龟纯夫大佐,被称为日本陆军的后起之秀。他曾是日军华北方面军司令冈村宁次的部下,一九四二年五月二十三日军大举进攻我根据地前夕,受命组织一支特别行动队,深入我根据地突袭八路军总部。日本防卫厅战史室出版的《华北治安战》一书中提到了这件事。

    该书指出:这支别动队的编成,包括海龟纯夫在内有将校4名、下士官兵102名、雨宫宪兵曹长率领的中国特务工作队18名,其总员124名。其全员穿上八路军的军衣装具,同时配备有重机枪和无线电装备。在主力作战开始前3天的5月21日,装扮成八路军的日军在夜幕掩护下从辽县出发。海龟纯夫领导的这支别动队作战10天,负伤2人,全部人员平安归还。八路军方面包括副总参谋长左权、朝鲜独立同盟主席金白渊在内的293名八路阵亡,俘虏包括华北局秘书长张永清在内的165名八路的惊人战绩,并且打破2000名上下的八路围攻,且一路连续追击比自己多起码几十倍的八路达到6天。

    海龟还破获了军统华北站,令其几乎全军覆没。

    奇怪地是,一九四二年秋末冬初,这两个对我犯下滔天罪行的人竟然消失了。日军官方称仪我诚也为“战病死”,因此未被我国史料列入消灭日军将领的列表。但一直有传说其在任上,被我特工秘密处决。

    海龟纯夫,一个这样重要的人物突然人间蒸发,日军的材料中没有任何解释,只说海龟纯夫在中原渔阳执行任务时消失,更是令人疑窦丛生。

    我查阅了能找到的国、共两军的战报,在被我击毙的日军将官名册中,也从未提起这两个人。由外山操编著,芙蓉书房1981年出版的《陆海军将官人事总览》中,仍然没有海龟纯夫的名字,倒是提到仪我诚也病故后被追认为少将。可是在他生前拍摄的照片上,他佩戴的就是少将的军衔。

    在后来的东京审判中,仪我诚也和海龟纯夫自然也未例入战犯的名单之中。

    仪我诚也和海龟纯夫,真的如日军宣称的那样,一个病故一个失踪?

    我查阅报刊时,在一九八一年出版的人民日报上看到一条只有几百字的消息,我将最重要的部分摘录于下:

    一九四二年秋,八路军某部为保护一部佛教重要经典,派出一支小分队在中原渔阳地区,与日寇展开殊死血战,在作出重大牺牲后胜利完成任务,同时还击毙日军指挥抢夺佛经的指挥官。

    这条消息引起我的注意:一九四二年秋,中原渔阳,八路军小分队,佛经,击毙日军指挥抢夺佛经的指挥官。

    时间、地点与海龟纯夫在渔阳失踪吻合。我大胆地设想:被我军击毙的日军指挥官,就是海龟纯夫!就他受命孤军深入我根据地突袭八路军总部一事来看,很有可能执行那个特别任务的日军指挥官就是他。

    但这只是设想,需要小心地去求证。

    一天,部收到一篇来自香港的特稿,通联部将这篇稿件转给了我。

    稿件的题目是《为了忘却的回忆》,有些和鲁迅先生为纪念白莽、柔石等五烈士而写的一篇文章题目大体相同。

    作者为什么要用这个题目?他想忘掉什么,纪念什么?

    文章很长,有十几篇纸,我一字字读了下去。不料,一读就再也放不下。作者真挚地感情,简练的文笔,深深地打动了我。更为重要地是,其中提到我正在苦苦搜寻的仪我诚也和海龟纯夫,明确地指出两人后来的结局!

    ……

    我出生在四川重庆一个书香世家,父母中年得女,视为掌上明珠。

    女大十八变,我十九岁时,被誉为高中第一校花。

    记得快毕业的时候,家里来了一个客人,年龄与大哥一样,比我大七八岁。身高与相貌,却是大哥不能比的。总之,他是属于那种女孩儿一见就倾心的男子。尽管他西装革履,身上却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军人的气质,和大后方男孩子缺少的阳刚之气。

    他与父母,还有两个哥哥在客厅喝茶、谈话,我从外面回来,像往常一样风风火火地跑进客厅。猛一见到他,我楞了。

    父亲让我叫他“哥哥”,说他刚从前线回来述职,是我八外婆的孙子。我是属于性格外向的那种人,不知为什么一见到他,竟然有几分羞涩,向他点头示意之后,借故要换衣服,就回到楼上自己的房间。

    吃晚饭时,家里特意添了许多菜,父亲还拿出一瓶珍藏多年的好酒。席间,他几乎不说话,吃得也很少,父亲问一句他答一句,从不多嘴。大哥问他现在在哪个部队,他犹豫了一会儿,才说他所在的部队是保密的,不能对外讲。

    大哥不高兴了,责怪他把我们当外人。我看他急得涨红了脸,就有意替他解围,说大哥不该问的偏要问,家有家规,国有国法,他身为军人,当然有他的难言之隐。他感激地看着我,我也看着他,这是我俩第一次四目相对。这时,我才发现他眉宇间有着一股英气。

    饭后,他告辞要走。两个哥哥早就先溜了,父亲叫我送送他。

    山城重庆,已然是万家灯火。

    夜色,把白日里的满目疮痍掩盖了。

    我和他走在坡坡坎坎的路上,开始他一言不发,我就有意引他说话。谁知他非常健谈,说话的语速也很快,看得出他是那种豪爽的人。我问他在我家里时,为何闭口不谈。他回答说我父亲是大知识分子,我两个哥哥也是有学问的人,他怕班门弄斧、弄巧成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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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章(1)

    杜原看到慈青睿智的脸上满是忧虑,担忧地问道:“不知大师有何急事,一定要我此时前来寺中?”

    慈青自从与伏虎寺商议好将贝叶经送往蜀中之后,他迟迟没有付诸于行动最主要一个原因,就是在送经之前与送经途中,无人护经。华严寺自古以来,就崇尚于文,没有习武的和尚。慈青虽然有一身盖世奇功,然而,他已经是风烛残年,难以将贝叶经送到千里迢迢之外的峨嵋。他在与杜原的交往中,察觉杜原是八路军,杜原也没有刻意否认过。思前想后,他只有找杜原,借助八路军的力量来保护经书的安全。若八路军能出面护送经书,慈青整个计划中最难一关,也就过了!因此,他对这次与杜原会谈,抱以很大的希望。

    慈青寻思片刻,两眼放光,对杜原的提问避而不答:“我想请您看样东西!”

    杜原有些莫名其妙,慈青深夜请他来到寺里,就为看一样东西?有关华严寺藏宝的传说很多,他来到渔阳后听说了不少,老方丈雨夜请他来,给他看的东西一定非常重要,会是什么东西呢?杜原猜不透。

    慈青仿佛明白杜原的心思:“杜老板不看,将来会终身终生遗憾!”

    杜原:“什么东西,这么重要?”

    慈青:“一会儿你就知道了……”他按动供台一角,榻前的地板往一边移开,露出一有阶梯的洞口。

    杜原茫然地看着黑越越的洞口,笑着问慈青:“外间传说寺里机关重重……”

    慈青笑着回答:“机关重重?言过其实!不过,你也亲眼看到了,确有机关!”他向杜原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手持一盏油灯引杜原从阶梯下去。

    两人下到洞里,杜原借慈青手里的灯光,看见密室里一个供台,上面放着一个硕大的铁箱,铁箱下面,还有四只已然解开,用铁制作的兽脚。

    慈青面对供台上的铁箱,虔诚地双手合十,嘴里念了几句佛语,才打开铁箱从里面取出一个长条形的箱子,再从里面捧出一个用深色黄布包裹的东西,小心翼翼地在桌上解开。

    慈青对杜原说:“唐朝的玄奘大师,想来杜老板一定知晓?”

    杜原点头:“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还请大师赐教!”

    慈青朗声说道:“玄奘大师在佛祖之乡游历、求学十九年,从印度归国后,带回许多佛教真经。他在唐太宗、高宗的支持下,先后在长安、洛阳组织译经院,聚集各地高僧大德两千余人译经。贫僧这华严寺,当年就是主要的译经院之一……”

    玄奘大师游历印度之事,杜原有所耳闻,回国之后主持译经之事,也听说过一二,慈青大师对他说这些,什么意思?

    杜原眼里的疑问,慈青看在眼里,他继续说道:“玄奘大师根据华夏的实情,将儒、道的理念融会贯通于佛经,深受朝野及广大信徒的信奉。所以说:佛中有道,道中有释,释中有儒,在中国,佛、道、儒从来就密不可分。玄奘大师带回和译著的真经,可以说是独一无二正统的佛经,是中印文化、宗教的结晶,弥足珍贵。”

    杜原虽然在听,但一直在思索慈青请他来的真实意图,不会是闲来寂寞,与他大谈佛经吧?蓦然,他想起小李飞刀说过,报务员在牺牲前曾提起过华严寺,还有“贝”什么的,他留意了。

    慈青从杜原脸上的神情看出他对佛教的起源、演变不是很感兴趣,毫不介意地换了个话题,他问道:“杜老板,听说过贝叶经吗?”

    杜原心里猛然一动,对了,报务员牺牲前说的那个“贝”字,应该指的是贝叶经!他在心里责怪自己,既然报务员说出华严寺,他就该联想到是贝叶经!这就证实了那封从天津传来的密电与此有关。还有,余彪在渔樵斋曾经向他提起日本人的“x计划”,仪我诚也与海龟纯夫来渔阳,看来,这一切都与大师所说的贝叶经有联系。

    杜原回答慈青:“听说过,魏晋南北朝时期,佛教东传,传来的就是贝叶经。我还在孩提时代,就听祖辈说过,华夏有一部贝叶真经《大乘经》,但谁也没有见过,也不知收藏在哪儿,被人传得神乎其神……”

    慈青捋须一笑,指着手里的东西:“这就是你说传得神乎其神,大唐三藏玄奘大师从印度取回的真经《大乘经》!”

    杜原意外地看着桌上用黄布包裹的东西:“大师,何为《大乘经》?”

    慈青小心地解开缠在木板上的丝带,展开经书,他指着桌上的经卷:“《大乘经》是大乘佛学经典的总称,这是其中最为重要的一部经书《华严经》!玄奘大师翻译完之后,真经就留在了华严寺,这也是本寺后来易名为华严寺的由来。”

    杜原万万没有想到,传说中的《大乘经》竟然出现在眼前!他望着字体龙飞凤舞,犹如天书的梵字经文,惊愕不已。

    慈青豪迈地说:“三藏玄奘大师从印度取回的真经,距今有一千多年了。日本京都知恩寺和奈良海龙王寺仅收藏有几张残页断片,而华严寺收藏的《大乘经》,是完整的全本经书!”

    慈青叹了口气:“然,贫僧已经得知,日本人不仅从本土派来大批佛教徒,在其占领区利用佛说宣扬他的慈善、和平,还想抢夺这部经书……华夏四万万五千万人中,佛教信徒就上千万,而上流社会及知识精英阶层,信仰佛教的人比比皆是。须知,儒教治国,道教治身,佛教治心,若人心一变……为此,贫僧甚为忧虑!”

    杜原的心被慈青的话触动:儒教治国、道教治身、佛教治心,千百年,何尝不是如此!慈青廖廖数语,使他顿时明白日寇为何要夺取贝叶经。

    慈青两眼望着杜原:“贫僧虽是沧海一粟,然位卑未敢忘忧国,早在日本人进入渔阳之时,就与峨嵋伏虎寺长老商议,将《大乘经》转移到蜀中收藏。就在数日之前,伏虎寺传来消息,说已经做好迎经的准备。本来,贫僧该亲自护送贝叶真经去蜀中,但贫僧已经风烛残年,不比当年称雄武林之时。杜老板是八面来风之人,行路尚且都如此艰难,老纳更担忧这部经书,过不了日本人的层层封锁线……无奈之下,才想请贵军协助,前来寺中护经,待蜀中来的僧人前来接经!”

    慈青两眼放出希望之光:“这就是我请杜老板,今日定要前来寺中一叙的原因。”

    原来如此!杜原至此隐隐感到日本人的x计划,核心是华严寺的贝叶真经!他为慈青忧国忧民之心感动,且深感事关重大,不禁为这国之瑰宝担忧:“这经书在寺中已经收藏一千多年,历经风雨,安然无恙……”

    第一章(2)

    说到他的家时,他沉默了许久才告诉我,家里的人都死在日本人的炮火中,由于他在部队,才幸存下来。不过,他也是九死一生的人,好几次都是从鬼门关爬回来的……

    我要他讲讲,他说还是不讲的好,回忆起那些往事,他就心痛。我也不强求,两人就一直默默地走着。就在那时,我突然生出一种感觉,我与他不是第一次见面,似乎我俩好熟好熟,熟到可以无话不谈的地步……事隔多年,他对我说就在那一夜,他也有那种感觉。

    到了该分手的时候,我主动向他伸出手。他握住我的手,久久不放,他身上的暖流,通过他的手,流到我的身上,我甚至感觉到了他的心跳……

    就这样,他的音容笑貌,深深印在我的心里,这也许就是人们常说的一见钟情。

    那天以后,他再也没来到我家,父母好像也把他淡忘了。我每天都在默默祈祷,盼望他出现在我们家……快一个月了,我终于忍不住问父亲,父亲说也不知道他的行踪。人的思念,是一种很奇怪的感情,我发现自己几乎无时不在想他——那个仅仅见了一面的人,由于想得太多、太久,他的面容已经在我心里模糊了……

    从此,我变得郁郁寡欢。

    母亲好象看出了点儿什么,经常悄悄对父亲说什么。我被他们宠坏了,他俩也不敢问我。眼看秋天到了,有一天父亲问起我的打算,是上大学呢,还是做点儿别的。我突然冒出一句:我要参军!

    这句话把父母吓坏了,不停地劝我。其实,我哪儿是想参军,潜意识是想到部队去找他!人说,心有灵犀,感觉会相通。就在这时电话响了,我认定是他打来的,不让父亲去接。我拿起话筒一听,果然是他那略带磁性的声音。他向我告别,说他马上就要上前线。我问他现在在哪儿?他说在江边。重庆的江多,他不说在哪条江边,我上哪儿去找?他听到我哭出声,才说就在望龙门那儿。

    我风急火燎地赶到望龙门,果然在江边看到一个孤寂地身影。是他,是我既熟悉又陌生的他!

    我不顾一切地跑过去,扑在他身上。而他也紧紧地抱着我,吻去我脸上的泪……我突然笑了,含着泪问他为什么失踪了。

    他说他不敢来见我,怕我的影子在他心里生根、发芽……他是军人,随时准备为国捐躯,爱情、家庭对他来说,他既不能承担责任,也尽不了义务,所以他不敢想……

    我告诉他错了,自古英雄与美女惺惺相惜,只不过你别冲天一怒为红颜就是了。要像项羽那样,和虞姬既然不能执子之手共同偕老,就在乌江悲壮地生离死别!

    他眼里泛出了泪光,轻轻吻着我的额头,小声告诉我他是军统的人,是军统华北站的上校站长。那时国共一致抗战,我在乎的是他,不在意他是谁的人。便对他说,你做事对得起良心,我就相信你!

    他指着滚滚东去的江水:我生于厮、长于厮,决不会做有辱我人格的事情……

    我相信他,我对他说,我等着你回来!

    他说:日本人长不了,最多两三年我们就会胜利,到时候我们就结婚!他还告诉我,由于他的工作与身份的特殊,不可能给我写信、打电话,希望我理解。

    我答应了他……

    他走了,在跳上来接他的吉普车一刹那间,我看他眼里闪烁出泪光。男人并非无情,只是未到动情时。

    他走了不久,一天报纸上登载一条消息,我军在潼关大捷,击毙日军华北特别行动部的海龟纯夫大佐,令其妄图实施的x计划胎死腹中。报纸称这个海龟大佐还刚兼任华北特务机关的机关长,是日军在华北最大的特务头子。看完报纸上的消息,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象这件事与他有关。不久,一个青年男子来家找我,说是有人给我捎来一封信。我问是谁,来人不肯讲,把信给我就走了。我回到客厅折开信,信纸包着一个东西,打开一看是个玉雕的芭蕉。这是一块用和阗玉雕琢的,雕工巧妙地利用玉本身的绿,雕成非常漂亮的芭蕉。玉的一侧,有切割的痕迹,边缘还有一丝丝红,似乎这支玉芭蕉原来与什么东西连在一起的。信纸只一篇,几句话。那几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我读了第一句,就知道信是他写给我的。他在信里写道:

    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你,也就省略了称呼。

    望龙门一别,我奉命前往渔阳处决日军仪我诚也少将,他是华北特务机关机关长。遗憾的是我未能得手,被人称浪子燕青的江湖侠客抢了先!然而,老天有眼,华北特别行动部的海龟大佐,在潼关倒在我的枪下……

    读到这儿,我的心不禁呯然而动,情不自禁地吼了一声,惊得部的同事都奇怪地看着我。这封来信证实了我的猜想:海龟纯夫在渔阳被击毙,不是失踪!仪我诚也到渔阳,肯定是实施“x计划”,从这封信看来,仪我诚也不是病死,而是死在一个叫浪子燕青的手下。我迫不及待地捧起放下的信,继续往下读:

    ……

    随信寄来一块绿玉。这块玉芭蕉,是我亲手击毙海龟纯夫大佐后,他在倒地时从他衣领里滑落出来的。玉,是我新疆的和阗玉,我猜想不是海龟的私人物件,就当作战利品没收了。在此之前,我与海龟在一茶楼相遇,他打了我三枪。我负重伤跳楼逃脱之后,我亲自用刀将子弹从身体里挑出来。我在潼关菩提寺击毙他时,打尽了两支枪里所有的子弹……这不是为报私仇,而是代表人民处决那个日猷!这块玉,我献给你,你有了它,有如我在你身边……

    想你!

    我足足等了一年,才等来这么一封信,和一块有着特殊意义的玉芭蕉。我欣喜地哭了,哭得是那么地伤心,又特别地痛快!我想给他回信,但不知道寄往何方,只有几回回在梦里向他倾诉我的思念……

    没日没夜地等了三年,这三年里没有一点儿他的消息。我怕他战死,更怕他忘怀了我,常常在梦里哭醒。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日本宣布投降,整个重庆了,我的心也激烈地在跳动,我在等他归来。抗战胜利了,他也应该归来!

    我的事情,父亲知道了,宽怀地对我说,如果这个人还在,他还回来,我就亲自给你们操办婚礼。我笑着哭了,扑在父亲怀里。

    那年的九月四日,也就是日本在投降书上签字的第二天,他突然出现在我家门口。他瘦了,黑了,不像是才三十多岁的人。我不在乎,只要他回来就够了。

    父亲没有失言,两个月后就给我和他举办了婚礼。由于他没有家,他也不想在外面住,父亲就将楼上两间房子给我们做新房。婚前婚后那几个月,我幸福极了,他各个方面都非常优秀,至于优秀到什么程度,我找不到合适的语言来形容。

    我幸福甜蜜的日子,很快就被内战破坏了。

    一天,他阴着脸回到家,对我说他奉命重回华北。我要跟他去他不同意,说有我在他身边,他会为我担心,无法工作。他还告诉我,他正在争取留下来,或者换个环境,但这一切都是未知数,希望非常渺茫……果不其然,他的担心变成事实,上峰命令他即刻返回华北。

    第一章(3)

    他走的那天,我告诉他我可能怀孕了。他惊喜地贴在我肚子上,听里面的动静。我发现有滚烫的东西落在我手上,扳起他的头一看,他哭了,满脸是泪。我从没有看过男人哭,那种克制自己无声地哭,让人撕心裂肺……他流着泪说,有些事情不能对我讲,让我理解和原谅他。

    他是我的亲人,我有什么不能理解与原谅的呢?

    几天后,他像上次离开我那样,悄无声息地走了。这一走就是一年多,音讯全无。很快,全国的形势急转直下,连南京政府也迁到了武汉,还准备南迁广州。家里也发生了变化,两个哥哥出差去了外地,捎信回来说被战火滞留在外面回不了家,后来才知道他们俩早就暗地里加入了,秘密出行去了解放区。

    我和他的孩子出生了,是个男孩,样子像他,也像我。

    一天,保密局来了一个处长,说我是局里的家属,要我全家准备一下,要把我们转移到台湾去。我说什么也不同意,要求要见他,并说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那帮人软硬兼施,连哄带骗,在一九四八年的夏天,把我和父母带到了台湾。

    到了台湾不久,我收到他从邮局寄来的信,说局里把我在台湾的

    地址给了他,他才知道我们的下落。他要我们安心在台湾生活下去,一旦有机会,他就会赶来与我们相会。

    不幸之人的愿望总是善良的,但往往难以实现,哪怕是低微地希望,也是虚无缥缈……我只盼望能与他团聚,他也想和我母子不再分离,这种愿望对我和他来说,已经是天方夜谭……

    不久,国民政府和残存的军队全部来了台湾,我每天都抱着孩子在码头上,急切地盼望能看到他的身影,然而,每次我都失望而归。撤到台湾的保密局,我不知道去了多少次,从来也打听不到他的消息。

    他就这么失踪了?我不相信!

    我在台湾生活了三年,孩子一天天长大了,每次听他在我的教诲下喊出“爸爸”两个字,我都会流出辛酸的泪……

    记得在一九五二年,突然有一天,我收到辗转从香港寄来的一封信,当我认出是他的笔迹后,忍不住嚎啕痛哭,因为他总算有了音讯。他在信中告诉我,他公开的身份是保密局北方站的站长,实际上是潜伏在国军中的中共地下党员,多年来,他只接受一个人的直接领导,除了那个领导他的人外,没有任何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他请我原谅,为了遵守组织纪律,一直瞒着我。

    我看到这里,心里说不出是喜是忧,我这样一个女孩儿,那时不知谁是谁非。接下来他写下的每一字,令我心惊肉跳!一九四八年中原会战时,他在渔阳被俘。审讯他时,他说出一个人的名字,要求见那个人。令他想不到的是,这个要求被拒绝了。由于他是保密局北方站的上校站长,属于新政权严惩不贷的要犯,很快就被关进监狱。他在狱中,迫于洗刷自己的罪名,也是澄清事实,说出了真实的身份,和与他单线联系的领导。遗憾的是,没人相信他,他也拿不出令人信服的证据。他在狱中关了三年,写了三年的申诉材料。一九五二年,大陆进行清匪反霸,镇压反革命,他被判处死刑。最后一次审讯他时,他才知道与他单线联系的领导终于找到了,不幸的是,此人在两年前病故!

    死无对证!他被当作反革命分子惩处。

    他想起一个名叫萧寒的人,是他在黄埔军校的同学,两人曾一起参加北伐,非常要好。那次在渔阳击毙日军特别行动部的海龟纯夫大佐,就是两人共同完成的,此人当年是八路军的旅作战参谋。如果萧寒能出面替他证明,起码可以不死。他抱着最后的一线希望,向最高当局申诉。在申诉的过程中,准许他给家属留下遗言,他就写下这封信。在信的末尾,他再三说对不起我,不仅没有尽到丈夫的责任,还连累了我……他叫我忘了他,如果可能的话,重新开始新的生活。如果孩子妨碍了我,可以把孩子送给善良的人……

    读完这封信,我的泪已经流光了,再也哭不出来。我当时只有一个信念,回大陆去找他,无论如何也要见上最后一面,并要他看看自己的孩子;另外,我想去找那个叫萧寒的人,求他帮忙,看能不能刀下留人……

    我是个说到做到的人,我联系上两个哥哥,他们已经是大陆上相当一级的干部。我很快就通过香港回到重庆,原来的家已经没有了,只好住在哥哥的家里。

    大哥利用他的关系,很快就打听到我的他关押在渔阳,并为我办好去渔阳的一切手续。临行前,大哥劝我忘掉过去的事情,甚至处理掉我们的孩子。说如今这个社会,容不下过去的污泥浊水……当时,我理解不了他那番话的含意,我想凭我的能力,可以把孩子扶养大。

    女性的直觉,非常灵敏。在去渔阳的途中,我无时不处在莫名的恐惧之中——感觉他要出事!我带着孩子,千辛万苦地赶到渔阳,连住的地方都没去找,就直奔监狱。

    万幸地是,我见到了他。当他被人押出来时,我已经不能把他与过去的他相提并论了……我与他隔着粗大的木栅栏相见,他惊奇地看着我,仰天大笑后说老天待他不薄,公然在最后时刻还见到我和孩子。我惊问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笑着说,明天一早,他就要上路,这回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我早已枯竭地泪,如泉水般涌了出来。

    他伸出瘦得犹如干柴棒的手臂,抚摸着孩子的头,说像他,鼻子和嘴像我,总结了我们俩的优点。孩子一点也不畏惧,在我的鼓励下,怯生生地喊了声“爸爸”……

    我看他紧紧咬着嘴唇,不让泪水在孩子面前流下来。站在一边监视的人提醒我们,还有几分钟就结束探望了。我赶紧问他还有什么话要说。他认真地说:没有死在日本人手里,和倒在战场上,反而在天亮后死在恶梦中,这是他一生的遗憾……他说他不后悔,毕竟做了许多有益于人民的事情,也曾经活得畅快淋漓,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可以问心无愧地离去。他最为担忧地是我和孩子。

    我告诉他,我已经托人去找他在信中说的那个萧寒。

    他苦笑地望着我,说不用找了,此人现在和他关押在同一间牢房里。天哪,我最后一线希望断绝了,我紧紧抓住隔着我和他的栅栏,大声地问他:怎么会呢?你不是说萧寒是八路军的作战参谋!

    他低下头,没有回答我的问话。

    第二章(1)

    看守冷着脸说时间到了。

    他突然扑到栅栏上对我说,他想亲亲孩子。我抱起孩子凑到他面前,孩子也许被吓着了,哇地一声哭了,拼命扭着身子。他眼里含着泪,呆呆地望着我。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就把脸靠近栅栏。他把嘴死劲伸进缝隙,轻轻吻着我,对我说如果有来生,再见……

    隔下来的日子,我不知道是怎么过的。几天后我领到一具封上盖的棺材,我按他的嘱咐,将他运到潼关,安葬在菩提寺后面一片树林里。他说那儿有几座坟茔,你找到一个叫李雄的碑,就埋在他的旁边。如果实在找不到,有一棵大杨树,你就埋在那儿也行。

    我没有找到李雄的墓碑,倒是看到了那棵老杨树,请了当地几个村民,把他下葬在一个没有墓碑的野坟旁边。

    从那天起,我就带着孩子守在坟边,陪伴着他,向他倾诉新婚后他离开就再也没有听我说过的话……

    一天黄昏时,天上下着小雨,我看天快黑了,就想带着孩子回到寺里借宿的房间去。风雨中来了一个男人,他手里抱着许多香蜡钱纸。

    在几座坟茔中寻找着什么。当他看到我和孩子,我身边的新坟,就蹲在无字的墓碑前,点燃了一对蜡,在烛火中引燃一柱香。他插上香后,向着新坟鞠躬。蓦然,他一下跪在地上,痛哭出声……

    我扶起他,问他是什么人。他拭着脸上的泪,望着我。他若非蓬头垢面,脸上过早地出现皱纹的话,曾经是个英俊的男人。

    他凝望着我,轻轻从嘴里吐出两个字:萧寒。

    天哪,眼前的人就是我想救丈夫要找的萧寒,那个同样被判处死刑的人!他怎么活了下来,并且还出现在这儿?

    萧寒从我眼里看出我的疑问,他避开我的眼睛,拿出一张纸片,上面写有他将要去的地方,说有任何事情都可以去找他。

    我感激万分,能在这种时候全力相帮的人,实在是不多。我小心地收好那张纸片,说不定哪一天我真的会去找他。

    天黑了,雨也比原来下得大了一些。萧寒对我说他还要去看望几个人。他再次对我垒的新坟鞠躬,嗓音嘶哑地说:如有机会,我会再来看你的……

    我跟着他走到几座荒芜的坟前,他一一将香蜡钱纸点燃,喊着每个人的名字,他的声音那么悲痛,令我永远也忘怀不了那些长眠在地下之人的名字——小李飞刀、觉慧、鄢然……

    最后,他走到一座没有墓碑的坟前,同样点燃了香蜡钱纸,只是没有下拜。我问萧寒坟里躺的是谁。他反问我,听没听说过一个叫海龟纯夫的日本人?

    我说知道,我的他在击毙海龟纯夫后,就告诉了我。

    萧寒说,这就是海龟纯夫的墓,当时是他下令安葬的。如果没有这场战争,海龟纯夫应该是个很优秀的人。

    萧寒不再说话,过了许久,他才轻声念着:人在这个世界上,六根难以清静,你不是你,我不是我……

    我与萧寒告别后,回到了重庆。那时,新政权在荡涤从前的污泥浊水,我的两个哥哥因妹夫是被枪决的保密局上校而受到影响,降级使用。他们大义灭亲,将我赶出了他们的家。我的护照被没收了,回不去香港,更难以回到父母身边。我带着孩子在从前的贫民区找了一破房子安下身来,本想凭自己的本事,谋个小学教师的职位。去几个学校试教了几堂课,校长们都很欢迎我,一旦看了我如实填写的履历表,都明确表示不能接收我。

    我去应聘原来根本没看在眼里的工作,用人单位了解了我的情况,都明确拒绝了我。为了生存,为了年幼的孩子我什么都做过,诸如摆烟摊、卖小菜、替人缝缝补补……甚至在烈日下在江边锤鹅卵石。为了孩子,这些我都能忍受,我忍不下去的是孩子所受到的歧视!他四五岁了,一出门,邻居的小孩子都不和他玩,不仅骂他是狗崽子,还经常把他打得鼻青脸肿。孩子也不哭,回来常问我他是不是狗生的孩子……孩子到了上学的年龄,尽管家里徒有四壁,我不能让他失去教育,就去卖血换回他的学费。第一个月还相安无事,不久孩子每天放学回来,身上都是青一块紫一块的,我问他他也不说。其实,我心里知道是什么原因。既然孩子能忍,就忍下去……直到有一天,他的手断了,我不让他再去学校,每天晚上,我在油灯下教他语文、算术……一九五五年,有一天民警找到我,拿出香港一个地址,要我写信回家里,我当时懵了。因为自我回到重庆,就不准我与家里通信,几年来与家里断绝了音讯。原来,我父亲不知通过什么关系找到了我,后来他告诉我他从前一个学生,现在是重庆不大不小的官,那个人还记父亲的情,经过他的努力,同意我回香港探亲。但条件是我不能带走孩子!

    我想父母,更想脱离没有尊严的生活,然而,要我丢下孩子,我情愿不走!这件事情就拖了下来。由于有了家里的接济,我的日子好过多了,再也不用过那种屈辱的生活……几个月后,父亲来信说他那个学生要调任北方,很快就要离开重庆,如果我不在他离任前办好去香港的手续,今后可能再也没有机会了。怎么办?

    百无聊赖中,我想起了萧寒,找出他给我的纸片,心想去听听他的意见。便将孩子托付给邻居,到了成都。

    萧寒看到我时并不惊奇,但仍然有些意外,他说我来找他在他的意料之中,只不过拖了很长时间。他把我带到成都最好的一家酒楼,要了许多好菜,还点了一瓶酒。

    不知为什么,我与萧寒频频举杯时,眼前总会出现我的他……我忍不住,一下哭出了声,周围的食客都诧异地盯着我。萧寒却说,哭,大声地哭,把你心里的委屈都哭出来!

    听他这么一说,我反而不哭了。我一直盯着他,在想那次在渔阳,他为什么会死里逃生?

    萧寒从我眼里看出疑问,苦笑着说:对不起,在渔阳我没有?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