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盗墓之迷踪第19部分阅读

    但是也只来得及找到藏经砖,傲因便寻踪而至,我们只得匆匆逃离,后来的事我也记不太清了,大约是伤势过重罢。”

    问皓咽了口唾沫,特意放置了两盆炭盆,他却依旧觉得周身寒冷,“族长,发现你的时候,你身上并没有什么伤口……”

    楚冢静默片刻,轻轻笑了笑,神态冷漠,“那么大约是碰了不死树的缘故,我还记得一点,那便是绝对不能让不死树见血,否则不但会落到我们这个地步,那株树也会在短时间内枯萎,一旦枯萎,便也没什么用处了。”

    “那么在醴泉旁,地上的血迹是父亲您的?”楚愆阳开口道。

    沈辽白却是毫不知情,当时为了让他不必过于担忧,几人都没有告诉他发现血迹之事,是以此时沈辽白有些惊讶地看向楚愆阳。

    楚愆阳安慰似的握了握沈辽白冰凉的手,继续道:“那株树已经开始枯萎了,若是它没有枯萎,有什么用处?”

    楚冢挑了挑眉,犹疑道:“既然被称为不死树,自然是长生不老了。”

    楚愆阳沉默下来,沈辽白瞥了他一眼,便知他其实并不相信,但现下楚冢记忆缺失大半,尽管记得不死树的重要性,却不一定了解其中因果,再如何追问想来也得不到更多消息,为今之计,大概也只有前往那飘渺无踪的蓬莱仙岛了。

    楚冢扫了一眼他们二人交握的手,忽然道:“你们两个是什么关系?”

    沈辽白猝不及防,这才觉察到他竟然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一直被楚愆阳握着,连忙想要挣开,但楚愆阳却没有松手,只是看了他一眼,神色镇定安然,他像是思索了一下措辞,才慢慢开口道:“虽然父亲可能过后不久便会忘记,但现下我还是先与您说一声为好,沈辽白是我决定的人。”

    这话语焉不详,但楚愆阳语气缓慢坚定,刀削斧刻的五官深邃地令人无法移开目光,沈辽白怔怔地盯着他,不知为何,过往种种骤然浮上心头,最后定格在那次狎昵结束,在他将要昏睡过去时,楚愆阳温柔落在脸颊上的吻,好似忽然明白了种种暧昧到底意味着什么,沈辽白脸颊涨得通红,忙不迭地挣开了楚愆阳的手,含含糊糊地道:“我先回去了。”便拉上大麾的兜帽,向门外走去。

    楚愆阳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在匆匆拉起兜帽前,瞥见了沈辽白红得仿佛能滴出血的耳垂,便忍不住笑了笑,示意问皓跟出去。

    问皓从楚冢问出那句话起,便百般不自在,现下得了大郎的意思,便连忙追了出去。

    待房间里只剩下父子二人,楚冢才慢慢开口道:“你明白你方才说出的话代表了什么吗?”

    “我明白。”

    楚愆阳一面回答一面坐到楚冢对面的小几旁,将灯芯挑亮了一些,整张俊美漠然的脸便在愈发明亮的火焰下暴露无遗,也让楚冢清楚地看见了他那此时偏金色的眼瞳中毫不动摇的坚决。

    楚冢轻笑一声,“那我无话可说,左右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也不懂得如何管教不成器的儿子,你走罢。”

    楚愆阳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肃然道:“但是关于不死树,我还有旁的事想要请教父亲。”

    “说罢,趁我还未落得跟沈影青一样的地步。”楚冢盘腿坐在卧榻上,挺直了腰背道。

    待楚愆阳回到沈辽白的房间时,沈辽白已然睡了,他蜷缩在卧榻上,厚厚的冬被将他整个人裹成了一个球。

    楚愆阳先在门口将带着外头寒意的大麾脱去,这才坐到卧榻边,他将沈辽白捂得紧紧的被子稍稍拉开些,免得闷到了他,借着窗外透进的浅淡月色看了看沈辽白的面色,大约是方才被被子闷的,沈辽白脸颊有些泛红,但是呼吸平稳,神态安宁,楚愆阳摸了摸他难得温热的脸颊,在他脸颊上吻了吻,这才到隔间脱衣洗漱,这些日子他一向与沈辽白同榻而眠,因着沈辽白睡得比他早得多,因此他在房间里隔出一处,以免晚上洗漱时弄出声响惊了沈辽白的睡眠。

    隔间里头楚愆阳偶尔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那动静被刻意压低,轻微至极,但沈辽白眼睫却猛然颤了颤,他轻轻吁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方才楚愆阳吻过的地方,肩胛处刺青的位置像是应和他此时的心情一般微微发烫,他又长长吸了口气,这才重新闭上眼。

    第二日,沈辽白醒来时,楚愆阳已经不在床榻上了,他正穿着衣,便见问皓端着早点进来了。

    “愆阳呢?”沈辽白一面套上外袍一面问道。

    问皓将早点摆上桌,道:“大郎去看望族长了,但是……”他顿了顿,很快继续道,“族长他现下已经将那一个月的记忆也忘记了。”

    沈辽白的动作骤然停了下来,他惊骇地回头道:“什么?!”

    昨夜因着中途那一段,沈辽白心思紊乱,这才匆匆离开,但今早起来时他便想到许多需要向楚冢求证的地方,譬如含章的事,又譬如要如何取到不死树才能令他们二人好转,原本他的打算是用过早饭后再和楚愆阳一道前去,虽然见到楚冢还是过于尴尬,但这些事实在太过重要,却没料到楚冢失去记忆的速度竟然这么快。

    问皓十分黯然,“今早我去给族长送早点时,族长……又忘记了我是谁,明明昨晚才见过面,我察觉不妙,去寻大郎,大郎嘱咐我先过来看看沈夫子你起了没有,他自己去族长房里了。”

    沈辽白原本轻松温和的神色也消失殆尽,他不敢去看沈影青,生怕沈影青如今也恶化了,更没有心思吃东西,食不知味地用了一些,便拿起大麾,向楚冢的房间过去了。

    他刚要进去,迎面便碰上了出来的楚愆阳,楚愆阳一贯没什么表情,但琥珀色的眼瞳却如同凝固一般,沈辽白不是没有见过他这样的神情,便知楚冢的状况的确恶化了,他再进去也于事无补。

    楚愆阳扫了他一眼,皱眉道:“怎么不穿好便跑出来了?”说罢,伸手将松垮的衣襟拉好,又将大麾拢了拢,把兜帽为他戴上。

    沈辽白皱着眉道:“你父亲……”他停了下来,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心里早有准备,早上得到这个消息也并没有很——”楚愆阳剩下的话被沈辽白尽数堵了回去,沈辽白竖起食指,按在楚愆阳发白的唇上,低声道:“你不必在我面前做出这样的姿态来。”他轻轻吁了口气,“沈影青也是如此,我自然明白你的感受,现下最重要的是,如何在他们更严重之前找到救治的方法。”

    楚愆阳盯着他看了许久,琥珀色的眼瞳透明澄澈,其中缓缓流转的温柔情意叫沈辽白不自在地收回了手指,他不自觉地揉捏着衣袖,轻声道:“只是……我还有许多事想要请教你父亲。”

    楚愆阳摸了摸他的脸颊,拉起他的手,向两人的房间走去,一面冷静地道:“不必了,我昨夜已经问过了。”

    沈辽白吃惊地转过脸来,“什么?”

    楚愆阳侧头看着他,沈辽白的脸色还是一如既往地苍白,在冬末的阳光下好似有些透明一般,叫他不甚满意,他忍不住伸手稍稍用力地揉了揉他的脸颊,直到看见一丝血色才停了下来,他低声笑了起来,道:“在你逃回房间后问的。”

    沈辽白脸上愈发红了起来,他有些慌张地左右看了看,生硬地转开了话题,道:“那你问了些什么?”

    涉及正事,楚愆阳也不再逗弄他,进了房间坐下后,他才道:“我问他,那不死树是否会让人性情大变,我父亲的意思是不能肯定,但就他和沈影青的状况来说,不太可能,所以含章的事虽然与不死树有关,但不死树不是他变化的主因。”

    沈辽白皱起眉,“那岂不是拿到不死树也未必能让含章恢复正常?”

    楚愆阳屈指慢慢敲击着桌面,若有所思地道:“但是我知道在哪里一定能找到他了。”

    65不祥之兆

    按照楚冢的话说,失去记忆甚而变成一个什么都不会做的人对他们来说也许只是开头,或许在不久之后他们就会因着不死树的神秘影响而死去。楚愆阳决定去蓬莱岛找寻可以治疗楚冢和沈影青的东西,按着沈影青逐渐消退记忆的速度来看,他们的时间已经十分有限了。

    南越王墓中已找不出任何有价值的线索,时间紧迫,因着还要准备些必要的东西,一行人匆匆向吴老汉告别,沿水路返回长安。

    沈影青只是一味地望着船顶发呆,若是无人打搅,他可以保持这个姿势坐上一天,不跟任何人交流,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或者他现下的状态根本不能够让他思考别的事情,只是单纯地放空罢了。

    沈辽白坐在他的榻上,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唤道:“影青。”

    沈影青似乎适才察觉到沈辽白的到来,他将目光从船顶的花纹上收回,迟缓地转动眼珠望向沈辽白,缄默不语。

    他的眼神中带着的茫然和疏离令沈辽白的心一紧,他冰冷的手指颤了颤,握住沈影青的手,柔声道:“我是你哥哥,辽白。”他不厌其烦地说着每日都要重复的话语,即便这话对于沈影青来说几乎是转瞬即忘。

    起初沈影青还对沈辽白保有的熟悉感现下已荡然无存,他茫然地望着沈辽白,问道:“这是哪?”

    “在回长安的船上,”沈辽白紧了紧握着沈影青的手道:“那里有许多奇人异士,兴许能治好你的病。”

    沈影青微微皱起眉道:“我是觉着身子有些不舒服,我到底生了什么病?”

    沈辽白却是第一次听他说起自己的感受,急忙问道:“是怎样的不舒服法?”

    沈影青用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肩胛骨,带了些难受的神色道:“这里。”

    那是沈影青刺青的位置,沈辽白的脸色一变,倾身上前解开他衣裳的系带,让他转过身来。与沈辽白不同,沈影青的刺青是一枝桃花,作为庇护兄弟二人的存在,刺青会随着二人身体的成长而变大,只是现下沈影青身上的刺青却只有半个巴掌大小,基本回到小时候刚刺上刺青时候的状态,原本艳丽的朱砂色也变成了暗黑色,团成一团,已看不出原有的样子。

    沈辽白将他的衣裳合上,止不住颤抖的双手怎么也系不好系带,倒是沈影青自己缓缓系好,一脸疑惑地问道:“你怎么了?”

    “没什么,”沈辽白摇摇头道,他已然镇定下来,虽然面色苍白,目光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坚毅,“我不会让你有事。”

    “我相信你,”沈影青淡淡笑道:“不过看你神色似乎要完成的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真要不能完成也不必勉强。”

    沈辽白觉得有些累了,他与沈影青并排坐在一起,靠在身后的隐囊上才觉着好过一些,“小时候有一次我与你在庭院里玩,你不慎掉进了池子里,我呆呆地站在廊道上看着你在水中挣扎,后来仆人将你救起,你又连着烧了好几天,险些保不住性命,我那时不会凫水,虽然明知道下水也救不了你,可我就是恨自己无能为力,那种感觉像是刻在骨子里,即使过去十来年,我也无法忘怀。”他缓了缓,坚定道:“所以我不会让那种事情再重演。”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沈影青的语气里带了一点迷茫,“你说的话我也不大听得懂,不过还是谢谢你给我讲了我已经遗忘的事。”

    沈辽白从沈影青的房间出来的时候,楚愆阳已在门外站着了,沈辽白笑道:“来了多久了,怎地也不进来。”

    楚愆阳牵过他的手微笑道:“听你们聊得如此投入,不忍心打搅你们。”

    那只手有沈辽白一贯贪恋的温度,沈辽白的忧郁之情多少散去了一些,问道:“你的父亲如何了?”

    “只比沈影青好了一点而已。”楚愆阳答道,面无表情的脸上看不出喜悲。

    沈辽白却是知道他也在难过的,然而现下两人相同的遭遇令他说不出什么安慰人的话,只是用手指在楚愆阳手心里轻轻地点了点,道:“必然有解决的办法的。”

    楚愆阳应了一声,低头在沈辽白脸颊上落下一个轻吻,便见沈辽白红着脸四下张望了一番,见四周没人适才舒了口气,楚愆阳蹙起英挺的眉,不满道:“你似乎对我们之间的关系很紧张,每次正面提及都要刻意地回避,是觉得这种感情见不得人么?”

    沈辽白被他说的一愣,慌慌忙忙地解释道:“不是,我……我只是……”

    “不必解释了,”楚愆阳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继而无奈地笑道:“我知道你只是面皮薄罢了。”

    沈辽白的房间在船舱的另一头,要去到那里必须经过船头,楚愆阳走在外面的位置,替沈辽白挡去一些寒风,沈辽白忽然停住了脚步,开春的风中带了浓厚的湿气迎面而来,他微微眯起眼睛,道:“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你会喜欢我,明明刚开始时,你对我没什么好感,我又数次拖你们后腿,你理应厌恶我,或者将我这个不自量力的人丢到墓中任我自生自灭才是,为何还会喜欢我?”

    楚愆阳认真地想了想,道:“若是普通人或许就真的不管死活了,可当初觉得将你一个倔强的傻子扔在墓中未免太不人道,后来却是被你的温柔而坚韧的性子所吸引了,觉得这两种看似有些驳斥的性格存在在同一个人的身上实在神奇,你呢,”他反问道,琥珀色的眸子一动不动地盯着沈辽白问道:“又是为何会喜欢我?”

    “大概跟你一样罢,”沈辽白腼腆了笑着,“明明是冷若冰霜的人,内心却十分柔软,说好的生死由命,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救我,还会笨拙地安慰我,也不知何时对你产生了依赖的感觉。”

    两个都是清心寡欲的人,说出来最动听的情话也不过如此,楚愆阳牵着沈辽白的手,二人并肩站在船头,岸边的柳木抽出了新芽,浮云飘散到一边,金黄的阳光很是刺眼。

    “我先前总觉得南越王棺椁上的那副彩绘很熟悉,可惜一直想不起来,”沈辽白道:“今天倒是想起来了,曾经在一本杂书上看到过类似描写,在蓬莱仙岛上围绕着醴泉的地方,生长着一种碧绿的不死树,要进行一种仪式之后,不死树便能令人长生,只是书上没有写明仪式过程。

    ”

    “约摸就是父亲所说的,向不死树进献人的鲜血罢,”楚愆阳道,他的眼眸在眼光中泛着金色,好看得叫人挪不开眼,“只是照我们进入两座墓室的情况来看,不死树未必使人长生,而是会把人变成如同张角一般的怪物,以怪物的姿态重生回人世间。”

    说起张角的模样,沈辽白也是一阵感慨,好歹是一世英雄,最后落得如此下场,“他和傲因一样,只保留了一点生前为人时的基本意识,这样子甚至连活着都不算。”

    “如此说来,含章应当是自张角墓回来之后就变得古怪了,也不能说是古怪,”楚愆阳推翻了自己的说法,道:“只是有些奇怪,我只当是因着受了重伤,历尽生死之后,人的性情难免会变,何况他的记忆从未出错,对府上的事物也很熟悉,我才打消了顾虑。”

    沈辽白忍不住皱起眉头,道:“这就奇怪了,照问皓的话说,含章只有外貌是含章,内里却不是,你却说含章有着自己的记忆。”

    到底是沈辽白心细,之前楚愆阳完全没意识到这一点,“是不是树枝对人的影响不同,”楚愆阳道:“你看我父亲和沈影青,沈影青已然丧失全部的记忆,可是我们找到父亲时,他还记得之前发生过的事,而且,他们也没有变成如同张角和傲因一般的怪物。”

    “难道是仪式的过程不同?”沈辽白缓缓道:“可能他们缺失了什么必要的环节或者弄错了什么环节?所以含章将树带走,或许是为了研究其中的因果,我对于含章所说的,他曾经告诉我们他是谁还是有些介怀,我们应该是连同我在内的,我与他相识不久,交谈也少,我后来细细地回想了一下,并没有什么值得在意的内容。”

    “若是想不到就不想了罢,该发生的事情还是会发生,”楚愆阳边说边牵着沈辽白的手往房间方向走,道:“这里风大,还是回房吧。”

    沈辽白低低地应了一声,方踏出第一步便觉得身体的力气好似被抽空一般,紧接着天旋地转,眼前一片漆黑,最后的意识只听到了楚愆阳紧张的呼叫声。

    66生命相通

    沈辽白醒来时,眼前是一片昏黑,他皱起眉,神智尚有些不清醒,一片恍惚。他有些费力地撑起身体,船舱外水流动的声音轻缓滑过,他只觉太阳||岤一跳一跳疼得厉害,忍不住轻轻呻、吟一声,外头似乎有人守着,听见他的动静便立即进了船舱,“沈夫子,你怎么样?”

    沈辽白听出那声音是问皓,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前的景色终于稍稍清晰了一些,“我怎么了?”

    问皓给他倒了一杯热茶,犹豫了半晌才道:“我……我也不知。”

    沈辽白一口气将杯中的水尽数喝完,总算觉着那种不落实地的虚无感消退了不少,连头疼也减退了不少,他吐出一口气,低声道:“愆阳呢?”

    问皓道:“大郎守了你两天两夜,方才被我劝去休息了,沈夫子,若是方便的话,我想现在为你把脉。”他的语气十分慎重,显然沈辽白不明原因地晕厥让他有些紧张。

    沈辽白毫无异议,将白皙清瘦的手腕伸了过去,问皓垂下眼搭上他的手腕,过了一会儿便放了下来,他的神情有些惊讶,但很快便笑道:“看起来已经无妨了,夫子还有什么地方不舒服么?”

    沈辽白揉了揉眉心,道:“还有些头疼,大约是睡得太久了,不碍事的,你也去休息一会儿罢。”

    问皓应了一声,便出去了,若是沈辽白此时精神尚好,便会发觉问皓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连着脸色都比把脉前差了不少。

    问皓一出船舱,便看见楚愆阳正背对着他站在船侧,他怔了怔,只听楚愆阳道:“如何?”

    问皓只觉浑身冰凉,他艰难地开口道:“夫子他……他的脉搏现下与常人无异。”

    楚愆阳沉默许久,淡淡道:“不要告诉他。”他顿了顿,“过后我会亲自与他说。”

    问皓点了点头,他犹豫片刻,又道:“大郎,今天凌晨长安那里来信了,道是已经找到了知晓刺青内情的人。”

    楚愆阳微微侧过脸来,脸上的神色如被冰霜覆盖一般冷硬,“无论如何都要留下那个人。”

    问皓应下了,他看了眼船舱内,沉重地离开了。

    楚愆阳在船侧站了许久,直到冷风将他暴露在外的皮肤吹得毫无知觉,他才微微垂下眼帘,转身进了船舱。

    船舱里放着两个炭盆,厚厚的绒布帘子里头暖气混杂着一股子奇异的香味,那股香味并不浓郁,时隐时现,带着些许甜美不祥的气息,楚愆阳乍一闻到这股香味,忍不住皱起了眉,他并不知道这股香味来自何处,只知道当沈辽白昏睡过去后,这股香味便渐渐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到了今日已比初时浓郁许多了。而不知是巧合抑或是因为是兄弟,沈影青也同时陷入昏睡,他房内的味道有所不同,但那种令人不舒服的感觉却是如出一辙。

    沈辽白脸色依旧过于苍白,但看起来却比前些日子要好得多,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他甚至有精神去榻边取过一本书来,正在慢慢地翻阅。

    见楚愆阳进来了,沈辽白放下书,道:“问皓说你两天没休息了,怎么又过来了?我已经不碍……”他话还未说完,便被楚愆阳搂入怀中,他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潮湿而冰冷,沈辽白被冻得打了个激灵,皱眉道:“你在外头吹了多久的风?难不成方才并没有去休息,而是一直守在外面?”

    楚愆阳只是默不吭声地抱着他,过了一会儿,他松开手,手指抚过沈辽白的脸颊,道:“你和沈影青是不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联系。”

    他这句话说得十分笃定,沈辽白怔了怔,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反手握住楚愆阳,也顾不上冷,“影青怎么了?”

    楚愆阳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看着他,沈辽白与他琥珀色的眸子对视了一会儿,手无力地松了开来,道:“我的状况其实并不好是么?”

    沈辽白不等楚愆阳回答,继续追问道:“我昏睡了多久?问皓也不知道我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是么?影青现下如何?”

    楚愆阳抚摸着他散开的长发,低声慢慢回答他的问题:“你的确只昏睡了两天,问皓没有办法确定你的问题,影青与你状况一致,既然你醒了,他约摸也醒了。”

    沈辽白的长发暗幽幽地流淌在床铺上,他这才注意到,仅仅是两天的功夫,他的头发便长出了一寸多,他盯着自己的长发,有些发怔。

    楚愆阳一寸一寸地摸过他的发梢,哑声道:“我不会让你有事,我知道这肯定与刺青有关,我已经传信让楚家人寻找知晓内情的人,今晨已有消息传来,待我们回了长安,便着手调查你的刺青。”

    沈辽白叹了口气,他重新握住楚愆阳的手,低声道:“我并不是想瞒着你,但这话说出来只会徒增担忧,我一直以来也认为只要找到影青,便没什么问题了,只是没料到人是找着了,却并不是完好无损。”

    像是接下来所说的话令他觉得有些痛苦,沈辽白垂下了眼睫,脸色变得愈发苍白,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我曾与你说过,我和影青小时候都体弱多病,虽然卧床静养的理由各不相同,但几乎都是同一时间,初时父母虽然担忧,但也觉得奇特,之后愈是往后,他们便愈觉得惊怖,我们从来都是一起生病,一起痊愈,从无例外。”

    沈辽白停了一会儿,他握紧了楚愆阳的手,咬牙道:“但我和影青心里十分清楚,在那个刺青师傅来之前,我们便十分清楚,我们二人恐怕活不过十岁,不论哪个人死去,另一个人也必然丧命。”

    楚愆阳能感觉到沈辽白的手满是冷汗,像是刚从冷水里拿出来一般,他从袖子中取出帕子来,一根根手指地擦拭过去,他的手心一如既往地温暖,动作轻柔仔细,沈辽白原本紧绷的脊背也不禁微微放松下来。

    他露出一个苦笑,道:“是不是难以相信,我和影青当时明明只是总角幼童,却对死亡之事十分敏感,每一次卧病在床,我们都知道不一定会有下一次了,在太极图上,我与你说过的那一回重病,想来已然徘徊在鬼门关头,但那个刺青把我们俩拉了回来,然而即便有了刺青,我们依然很清楚,倘若我们当中任何一个人死去,另一个人也只有死路一条。”

    “所以你才这么固执,一定要跟着我们一起下墓。”楚愆阳为他擦净了手指,轻轻吻了吻他,他的脸上并没有什么惊讶的神色。

    沈辽白与他双手交握,低声道:“是的,这世上唯有他的性命我无法托付给他人,因为那也是我的性命。”

    他微微笑了笑,那笑容苍白地好似游魂,“其实我非常怕死,我千辛万苦地寻找影青,除了因为他是我弟弟之外,也因为我们一命两体,救他就等于救我自己。”

    楚愆阳轻声道:“我不会让你出事的。”

    沈辽白向他笑了一笑,道:“帮我看看刺青怎么样了。”

    楚愆阳帮他将衣襟拉开,只见白皙冰凉的肌肤上,原本唐红色的刺青已然发黑,蜷缩起来,仿佛将要枯萎一般,它缩回到肩胛附近,是故沈辽白看不见它的形状,但楚愆阳却看得很清楚,他轻轻抚摸片刻,为沈辽白将衣服重新拉好。

    “缩回去了。”楚愆阳言简意赅地道。

    “它枯萎了是么?”沈辽白将衣襟拢了拢,神色淡然地道,“昏迷前我看到了影青的刺青,看来我们俩的刺青也是连通的。”

    楚愆阳站起身来,显然并不想继续讨论这个问题,他低声道:“我去给你拿些吃的来。”

    沈辽白怔了怔,他倒并不觉得饿,但还是点了点头。目送楚愆阳出去了。

    他们顺流而下,半途改换马车,过了十来天终于赶到了长安,一进楚家大门,楚玉便焦急地迎了上来,“父亲呢?”

    楚愆阳道:“父亲在后面,他什么都不记得了,阿姐你……”他犹豫片刻,不知该如何安慰,楚玉微微笑了笑,道:“父亲能平安回来便好了,愆阳你先去好好休息吧。”

    楚愆阳却摇了摇头,“阿姐,那人在哪里?”

    楚玉怔了怔,旋即反应过来,“他被请来住在西苑。你现下就要见他吗?”她见到后面跟上来的沈辽白,也不禁皱起眉来,“是因为辽白吗?他的脸色怎么这么差?”

    楚愆阳顾不上解释,匆匆道:“父亲和沈影青便交给你了,阿姐,我先和辽白先去找那个人。”

    说罢便拉着沈辽白径直往西苑去了,楚玉目送他们二人离开,心底也生出几分不安来。

    67刺青之密

    沈辽白见到那人的时候,那人正拿着小米粒逗弄站在树上的招财,他身材矮小而干瘦,不大合身的圆领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皮肤黝黑,眉目里依稀有些异邦人的影子,听到声响便侧过头,鹰一般的锐利目光盯着沈辽白和楚愆阳,拱手道:“在下巴颂,想必二位便是沈郎君与楚郎君罢?”

    他的汉语说的虽标准,沈辽白还是从里头听到了一点外邦人的口音。招财从树上飞下来停在沈辽白的肩上,亲昵地蹭了蹭他的面颊,在进入南越王墓时它因受了化蛇的惊吓而与沈辽白失散,没想到等沈辽白回到寨子的时候,它已和来福在那儿待了三天了,自此之后便十分粘着沈辽白了。

    沈辽白揉了揉招财的脑袋,回礼道:“巴颂先生不是中原人?”

    巴颂放下手中的小米粒,理了理衣裳,向着沈辽白与楚愆阳做了个往里请的手势,一面往屋里中一面道:“在下来自暹罗,略略一算来大唐已有十来年的时间了,大唐文化与礼仪繁复,我等虽竭尽全力学习,依然有不足之处,若是有失礼的地方,还请二人多加担待。”

    虽然其貌不扬,但他的话语与举止却十分合乎礼节,此一番话也体现出了他谦逊的个性,看起来不是个难以相处的人。

    一行人进了屋,各自落座,楚愆阳开口道:“我听说巴颂先生对辽白身上的刺青别有一番见解,便令下人务必将阁下留住,如之前有冒犯之处,还请阁下海涵。”

    巴颂摆摆手笑道:“在下素来云游天下,过着风餐露宿的生活,楚君将在下留在府中,有吃有穿,在下感谢还来不及,又何来海涵一说。”

    见他是个直爽之人,楚愆阳索性也不与他再寒暄下去,径直开口道:“不知先生现下是否能为辽白看看?”

    巴颂点点头道:“自然。”

    屋里已经燃了火炉,即便如此,沈辽白褪下衣裳时还是冻得打了个哆嗦。他背对着巴颂而坐,虽然看不见巴颂的神情,但从这静默的氛围里,心细如沈辽白还是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他不安地揉着袖口的镶边,冰冷的指尖很快被楚愆阳握住。

    “没事的。”楚愆阳吻了吻他的指尖安慰道。

    楚愆阳琥珀色的眸子里满是坚定,但是温厚的掌心里却有一层薄汗,沈辽白笑了笑道:“你也不比我好多少。”

    “问题看来比我想的严重,”巴颂似乎完全不介意他们之间的亲昵举动,他拉了拉沈辽白的衣裳,示意沈辽白穿上,继续道:“在府中这些日子,已有人跟我讲过大致的情况,但我之前没有想到刺青竟已萎缩成这副样子了。”

    楚愆阳环着沈辽白的身子,他能感受到方才沈辽白的一阵战栗,因为这刺青非比寻常,他关乎到两个人的性命,偏沈辽白又生性忧愁,做事思前想后,若是沈辽白出事,沈影青也不能幸免,这意味着沈家会同时失去两个孩子,没有多少人能承受住这份沉痛的打击。

    沈家不能,楚愆阳也不能,何况他已经在墓中体会过一次那种刻骨铭心的痛,因而无论如何也不想再经历一次。他只担忧了一会儿,便定下心来,因着巴颂面上云淡风轻,还在悠闲地啜着茶,这说明事情有解决的办法。

    “辽白只道是少时一位高人在自己身上刺下了这个图样的刺青,此后便一直无病无灾,除此之外便无甚了解,巴颂先生似乎对他身上的刺青很是了解,能否为我们说明一下?”楚愆阳问道,一双锐利的眸子紧盯着巴颂,不放过一丝神情的变化。

    巴颂却也不惧,吹去浮在汤上的茶末,道:“这刺青是我们暹罗的一种秘法,相当于你们中原的道法,刺青分为两类,一类为守护,另一类则为攻击,字面意义应当很明显,守护类多刺在体弱之人身上,唐菖蒲能挡煞和避邪,沈君身上的便属于守护类,攻击类也是为了庇护主人而存在,区别在于其能幻化为物,收到主人的操控,不过这类刺青较为危险,毕竟是术法,若主人的意志不强,很容易被刺青反噬。”

    “我弟弟影青身上的是一枝桃花。”沈辽白道,他依旧靠在楚愆阳的怀中,面色已好了一些,只是握着楚愆阳手的手指还泛着白。

    “那是桃木,”巴颂皱眉道:“能驱邪避灾,也能削为利剑,属于攻击类的刺青,约摸是那孩子命中带煞,才刺了这纹样护他周全。在落下刺青时,刺青者会将相应的东西封印在刺青当中,以保证刺青的不同功效,此外,刺青的用料,纹样,刺青的时间也有很大的讲究,若是沈君家中没有一定的财力与关系,恐怕很难弄到这其中的关键材料,也正因此,我从材料与纹样里便能看出刺青的人,正是我家中一位长辈。”

    沈辽白好似看到一丝希望道:“还能找到那位长辈吗?”

    巴颂摇摇头,遗憾道:“那位长辈四海为家,若想找到他全凭缘分。”

    沈辽白敛下眸子,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道:“看来冥冥一切皆有注定,强求不来。”

    熏香的余烟袅袅上升,楚愆阳令人给沈辽白端了一杯参茶,他强制着沈辽白喝下去,一如往常地拍了拍沈辽白的面颊,沈辽白适才抬起眸子,与他相视,心中的愁云更浓了几分,不能割舍的东西有太多,楚愆阳便是第一个。

    楚愆阳抬起头看向巴颂,脸上的笑意骤然消散,“辽白现下是怎样的境况?”

    巴颂摸了摸下颚几根稀疏的胡子皱眉道:“刺青和宿主是相互依存的关系,它护得宿主平安,同时吸收宿主身体里的精气成长,每一回替宿主挡在便会极具消耗宿主的精气,但是休养一阵时间便可恢复,若是频繁地促发刺青功效,也就意味休养时间越长,当副作用积累到一定程度,便会出现刺青的反噬。”

    若是到了反噬阶段,恐怕便再无甚办法让他活下去了,沈辽白的心下一沉,又听得巴颂说道:“不过沈君还未到反噬的地步,之所以身体不佳,大约是因为你弟弟影响的缘故罢。”

    “是的,”沈辽白点点头道:“我们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事,当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然失去了原有的记忆,并且这情况还在进一步恶化,前些日子我查看了他身上的刺青,已如少时一般大小了。”

    仿佛在意料之中,巴颂并没有露出多大的惊讶神情,他的手指敲击着桌面,道:“烦劳沈君说一下你们兄弟二人的生辰八字罢。”

    沈辽白立即将二人的生辰八字报与巴颂,他有些紧张地看着巴颂掐着手指,嘴里嘀嘀咕咕地不知在讲什么。

    “原来如此……”巴颂低低地说了一句。

    “是怎么回事?”楚愆阳问道。

    巴颂啜了一口茶汤,解释道:“他们兄弟二人命格皆薄,理应是活不长久的,两人年纪又相近,生气相互影响,若是一人死去,另一人也活不长久。而我那位长辈却心思奇妙,就生辰而言,他们二人,一个五行缺木,金气极盛,一个五行缺金,木气大盛,因着他们有血缘关系,本身便比别人多了一分心意相通的本事,故而我那位长辈,取了他二人的血,混在刺青的材料里,以奇门妙术,融合他二人的五行,取了一个平点,加之刺青为辅,便让他们活下来,如此,他们俩的性命算是系在一起,只要一方出事,另一方的五行必然大乱,是肯定不能独活的。”

    “那有什么办法治疗吗?”楚愆阳问道,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也是沈辽白最关心却没有勇气问出口的问题。

    “可否让我去看看沈君弟弟的情况?”巴颂问道。

    楚愆阳带着他到了沈影青的房里,招财从沈辽白的肩上飞到沈影青的榻上,咕咕地唤了两声,沈影青摸了摸招财的脑袋,木然的脸上总算露出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