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师兄
采薇谷内常年无雨,这年却反常落了三天大雨。
少谷主薛三笙坐在床上摁着酸胀不堪的膝盖,听身旁小丫头讲着古老的止雨的法子,竟是有些昏昏欲睡。小丫头讲着讲着抬眼看了下薛三笙,见这人已经歪着头把眼睛闭起来了,不免有些生气。
“少主。” 小丫头唤了声。
薛三笙有了些反应,嘟囔了一句什么,但眼睛还未睁开。
小丫头柳眉一挑,直接把手里的书砸到了薛三笙脑袋上,“少主这样,不怕我去跟谷主告状吗?”
听到自家爹爹的名号,薛三笙立马睁了眼,挪了挪挺直了腰背。
“你们这几个小东西,成天就只知道拿谷主来压我。”薛三笙不满道。这当儿正到了吃药的时间,一小厮端着药碗敲门进来,见屋里有伺候的丫头,便搁下药碗离开了。
薛三笙盯着黑乎乎的一碗药,颇是不满:“怎么没带蜜饯?”
“您都多大了,喝药还要糖吃?”丫头试了试温度,把药递给薛三笙,“捏着鼻子,闭眼喝了就是。”
“我不。”
“那我去给您取蜜饯来。”丫头无奈,“但您可不能在我离开的时候把药偷偷倒了。”
“知道,快去吧。”薛三笙摆摆手。
丫头一步三回头离开后,薛三笙偷摸下床,把床底的夜壶给拉了出来。毕竟是做坏事,
三笙还受着良心的煎熬,倒药的动作慢了一步,正好就被龚竺抓了个正着。
走窗户进来的龚竺默不作声站在了薛三笙背后,一声“您在做什么”把正要倒药的少谷主吓得浑身一炸,药碗也脱了手,眼见着就要摔到地上,龚竺眼疾手快弯腰一捞,把药碗给接住了。
薛三笙瞪了神出鬼没的龚竺一眼,抚着胸口半天没喘上气。
龚竺倒是无辜,“属下吓着您了?”
“没吓着。”薛三笙说的这是反话,偏生龚竺没听出来。龚竺一手端着药,一手扶着薛三笙,伺候着他坐下,然后直接就把药碗凑到了他嘴边。
“喝药。”
薛三笙更是憋屈,道:“玲珑给我取蜜饯去了,我要等她回来。”
话音刚落,龚竺便从怀里掏了二两蜜饯出来,拿纸包着,也不知道是从哪弄的。
“现在您能喝药了吧?”
薛三笙撇撇嘴,认命捧起药碗,闭眼一饮而尽。
药的后味极苦,薛三笙咂了咂嘴,只觉一阵反胃,皱着眉差点把药给呕出来。龚竺适时拿出一枚蜜饯,想往薛三笙嘴里塞,却又停在了半路,想这动作是否太过越界,薛三笙倒是不在意,直接就着他的手把蜜饯吃进了嘴里。
“好吃,这是哪买的?”
“城里。”龚竺回道,“您要喜欢,属下以后常帮您带。”
“这倒不必,赶明儿你带我去一趟城里就好。”薛三笙眨着晶亮的眼,一脸期待地看向龚竺。
龚竺脸一沉,下意识就把老谷主给搬了出来。
“谷主不会同意您出谷的。”
话说完龚竺就意识到了不对,慌忙看向薛三笙,果见面前这人沮丧地垂了头,片刻后乖乖钻回了被窝。
“我累了。”薛三笙闭上了眼睛。
这状况龚竺也不好再说什么,无措地在床边杵了一阵便准备原路返回。脚刚踩上窗台,薛三笙便轻声发了话。
“走门。”
龚竺只得收了脚,手在刚刚踩过的地方拍了拍,扭头看了依旧闭着眼的薛三笙一眼,歪了下脑袋开门出去了。刚出门便撞见了取了蜜饯回来的玲珑,小丫头见怪不怪地冲龚竺笑了笑,问道:“少主吃过药了?”
龚竺点了点头。
“稀奇了,没有蜜饯怎么吃下去的?”
龚竺便把怀里的蜜饯掏给玲珑看了眼。
玲珑笑得更欢了,“城里带的?难为你一个大男人对少主这么上心。”
龚竺皱了下眉,不安地往屋内看了一眼,然后极小声地对玲珑说道:“他会闹。”
玲珑一愣,然后一脸同情地拍了拍面前这个大个子的肩膀。
“真是辛苦你了。”
龚竺很是复杂地微微点了头赞同了玲珑这个说法。
当晚下了三天的雨终于歇了,龚竺得以像之前那样守在了薛三笙房间的屋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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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竺五岁便入了采薇谷,拜在了谷主薛洸城门下。当时和龚竺一道来的还有四个少年,龚竺年纪最小,跟当时四岁的薛三笙走得也是最近。
薛三笙十岁那年,采薇谷生了一场极大的变故,除去出谷历练的一众弟子,谷内几乎无人存活。龚竺红着眼对着面前的惨状,双腿打颤,寸步难行。
薛洸城持剑的手紧了紧,转头让身后的弟子们去寻找谷内是否还有活口。龚竺往师父身边靠了靠,还没缓过神就被扯了出来,“你也去。”
龚竺打了个颤,努力避开地上的尸体走着,大脑一阵阵发晕,下意识就走到了薛三笙的房前。
薛三笙的房间房门大开,门上喷溅状的血让龚竺又打了个哆嗦。他小步挪上台阶,蹲下身探了下倒在门前的人的鼻息,确定没得救之后走进了门内,环顾一周没见着薛三笙的尸体,心稍稍放了下来,但不多时又揪了起来——那么多大人都被杀了,薛三笙一孩子,怎么可能躲得过。
“三笙?”龚竺叫了一声,提着心拉开了柜门。
没有人。但身后的床下却有了动静。
龚竺大惊,手摸上腰间的匕首,一点点往床边靠去。
一只带血的手从床底探了出来,龚竺看到那只手手背上的胎记后,呼吸一窒,蹲下来拉着那只手,费了吃奶的劲儿把人给拉了出来。
床底躲着的是跟龚竺一道入门的四人之一,也是年龄最长的一个,名叫陆楹,为人和善,脾性极佳,但因武艺长进极慢并不为薛洸城重视。龚竺把陆楹拽出来后才注意到他怀里还搂着一人,定睛一看,正是薛三笙。
陆楹胸口中了一剑,只剩一口气撑着,把薛三笙交给龚竺之后便眼睛一闭咽了气。
龚竺抱着不省人事的薛三笙,一直憋在眼眶的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师父!快来救救三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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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的夜里,薛三笙房间内烛台倒地的声音格外明显。
龚竺脱离了回忆,扭身从房顶跳下,从窗户进了薛三笙的房间。
坐在床上的薛三笙一愣,慌慌张张地将手里的小石子塞进了枕下,问道:“你怎么来了?”
这话问得着实突兀,一看就是为了掩饰心虚。龚竺已经成为他贴身护卫两三年了,几乎天天晚上都蹲屋顶,不习惯也得习惯了。
龚竺没戳破薛三笙,走去捡起打倒在地的烛台,重新点起,拿着走到了一脸忐忑的薛三笙身边。
薛三笙盯着龚竺,不自主地拉高了被子,“做,做什么?”
龚竺依旧没说话,伸手过去从枕头底下把那枚小石子拿了出来,在薛三笙面前晃了晃。
薛三笙一下子就蔫了,抬手扯住了龚竺的袖子,晃着喊了声“师兄”。
龚竺面色没动,眼神却已柔了下来,他放下烛台,扯了薛三笙的手,手指搭上了腕间动脉。薛三笙乖乖配合着让龚竺把脉,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龚竺的眉间,生怕那处会皱起来,嘴上还不消停,一个劲儿喊着师兄师兄,越喊越是得逞。
在确定脉象无异后,龚竺把薛三笙的手按进被窝,抬手冲着他鼻头一指,“再有……”
“没下次了!”薛三笙慌忙保证,“再有下次,你就去告诉谷主好了。”
“那是你爹。”
“那你就告诉谷主爹好了。”
龚竺无奈,看着薛三笙躺进被窝后,伸手帮他掖了下被角,吹了蜡烛才准备离开房间。
这次也是习惯性地想原路返回,结果脚刚一踩上窗台,身后便幽幽传来一声“走门”。龚竺回头看了一眼,借着月光正瞧见薛三笙那双晶亮的眼睛。
“师兄,走门呀。”薛三笙伸出胳膊,指了指门。
龚竺扒着窗沿,想了想没理薛三笙,还是从窗户翻了出去,继续蹲在了房顶。
薛三笙不满地哼了一声,鼓着腮帮子将自己蒙进了被子里,不多时又猛地掀开被子,弯腰捡起床边的靴子,冲门砸了过去。
龚竺听到动静立马又从窗户进到房内,见屋内并无第二个人后只觉胸口一阵憋闷。
“您又怎么了?”
“师兄——”薛三笙拍着被子拉长声音喊着,“我想跟你一起睡。”
这次,龚竺是真的胸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