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三十六策(一)
“外面天光正亮,景致大好,阿吾妹子要不要出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美男子?”
秦悦尚未睁眼,却被人“哗”地扯开锦被,外面果然天光大亮,炽烈的日光从四面八方洒在她脸上,教她睁不开眼。
“文锦姐姐,你做什么!”秦悦紧紧捂着双眼,只听着她的声音越发欢愉。
“哈哈哈!”文锦抓着她的手,“叫我看看你的脸,居然有个疤,快让我看看!”
文锦说罢,却是压在她身上瞧了很久,而后又是一阵大笑,“终于有了瑕疵,我好开心!”
秦悦轻轻碰了碰额角,那里虽然已经不痛了,可是正如文锦所说,缝合过的肌肤还未痊愈,纵是每日涂满祛痕霜膏,依旧有一道浅浅的粉色。
因而每当燕桓看到她的额头,平素阴暗的眸子也便温软了三分。
秦悦每夜与他同睡,半梦半醒之间,总会听到他的细微叹息。他以为她睡熟了,便会轻吻她的额头,然后一遍一遍地说:阿吾,对不起。
如此也好,至少他暂时不会再对她生出那些龌龊的想法。这道伤生在她脸上,却蔓延在他心里。
文锦见她心不在焉,不由笑道:“你这苦肉计乃是败战计,实在不高明。”
秦悦微微挑眉,“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待,姐姐倒是开始读《三十六策》了?”
文锦虽是嬉笑怒骂由着本心,此刻却是害羞了起来,“此事说来话长,自从你当日对我说,你对少将军并无男女之情,我便在想,或许我还有机会。”
“我依然每隔两日与他写信,说你跟燕桓好了,不要他了!”文锦说着,却是得意了起来,再偷看秦悦的表情,见她波澜不惊,想必二人当真是没有私情的。
“然后他便回我说,教我日后不要写信给他。”文锦一边说一边笑,眉梢眼角却如春风拂过一般,“我哪里会听他的,每两日一封香笺,从未间断!”
看到文锦欢喜的样子,秦悦不由心想,她明知他不喜爱自己,明知一番好意会付之流水,为何依然会锲而不舍地坚持?
“心诚所至,金石为开。你信不信,姑奶奶总有一天会睡了他!”文锦的眸子明亮通透,面上笑靥如花。
秦悦赧然,“姐姐还是这样风趣。”
“风趣?”文锦不乐意,“我会说成语了,阿吾妹妹竟是没留意到?”
方才确实未曾留意,这几个月浑浑噩噩地过去,外面倒像是天翻地覆了一般。
秦悦只是听玲珑说,城中诸位主事的大人,每日都会在正堂同殿下议事。她昨夜便主动靠在燕桓怀里道:“殿下,我每日好闷。”
她知道他不会贸然放她出府,只要她一点一点地示弱,终归会令他放松警惕。
今日不就肯放文锦进来了么?
“是哥哥教的么?”秦悦问道。
文锦点点头,“自从与你分离,也无人教我写字,每次写信之时只得边写边画,教他嫌弃了。”
“然后他便送了我一本书。”文锦洋洋得意,“《成语大全》。”
秦悦终于掩着嘴笑出了声,“《三十六策》也是他送你的?”
“是呀!”文锦连连惊呼,“你可不知道,前几个月差点打了起来,我心想一旦两国交战,水师相遇,定是我与他一决雌雄,他是将门之后,我是海寇出身,我哪里是他的对手!”
文锦不由想起她收到回信的那日,他的字简短有力,铁骨铮铮,如同他在她眼前般令人心神荡漾,“两军阵前,莫要输得太难看。”
随信寄来的是一本《三十六策》,他不欺负她是女子,也不踩低她的出身,他可以给她一个堂堂正正站在他面前的机会。
文锦想到此处,却是将秦悦往怀里一抱,“我越来越喜爱他了,怎么办?”
燕桓路过窗外之时,只听内室的两个女子笑作一团。恰逢玲珑从里面出来,却像是看到了什么羞人之事,满脸绯红,可是唇角却不由自主地扬起,倒似是难得的好心情。
玲珑一见他,笑容瞬间魂飞魄散,反倒哭丧着一张脸,跪地不起,“殿下。”
分明是盛夏天气,燕桓却忽然觉得,若是此时从他脚下划一条线,他的身后必定是千年不化的极寒之地;而他的面前,不论昼夜往复,不论寒暑更迭,都是一片春草之色。
这一日,院子里的花儿开了,一簇一簇,一团一团,犹如阿吾唇上的嫣红色彩。
秦悦吃惊地张大了嘴,但见文锦将身上的衣裳层层穿好,“自肩头到胸口的伤痕,你看到了么?”
秦悦点头。
“白薇每次见我都会自责,说她会医病,却医不好骇人的伤疤。”文锦道:“我心想,这伤痕长在身上也未尝不可,至少会日日提醒我,自己曾经遭受怎样的痛苦和折磨。”
秦悦下意识地触摸额角,便听文锦又道:“你这疤痕也生得好。”
秦悦疑惑道:“都要破相了,哪里生得好?”
“你本就生得白,样貌好,若非身份低贱了些,倒是教那些个男人各个趋之若鹜。”文锦神秘道:“容颜极盛却无处安放,是祸!”
趋之若鹜,这成语教秦悦不由心上一颤,原来她从前果真是个以色事人的。
“而今损了些许容颜,可是心上有你的人,始终会视你为完美无缺。”文锦又道。
秦悦不由笑了,文锦安慰人的方式,倒是有些与众不同。
“待我睡了少将军以后,不论他是爱我、恨我,亦或是天南海北地追杀我,我都认你这个妹子。”文锦认真道。
秦悦听她说话,一会儿笑得前仰后合,一会儿又红了眼眶,“我何德何能,竟能教姐姐这般相待。”
文锦捏着她的小脸,“你这般的美人儿,我也懂得怜香惜玉。”
文锦犹记得伏龙岛那一夜,她被人抢了男人,屠了洞府,而后险些一刀毙命。待她清醒过来,觉得天塌地陷,恨不得即刻去投胎。
哪知那小姑娘笑盈盈地对她说,外面天光正亮,景致大好,岛主姐姐要不要出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美男子?
彼时文锦心想,这样一个漂泊无依的小姑娘尚且豁达坚韧,她有什么资格苟且?
燕桓深夜回府,沐浴更衣,却见榻上的小姑娘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竟是捧着书睡了。
他信手取过书本,低头瞧了一眼,原是《三十六策》第三十一策:美人计。
燕桓嗤笑,“阿吾要以美色惑我?”
榻上之人睡得迷迷糊糊道:“我哪里有什么美色,我早就一无所有。”
午夜梦回,她在他怀里睡意正浓,燕桓借着月光,看到她的右边弯弯的眉毛之上,有一条淡淡的粉色痕迹。
那一日阿吾揽镜自照,笑着说:“像一条蜈蚣,好丑。”玲珑站在她身后,捂着嘴不敢哭出声。
他宁愿那条蜈蚣生在他心上,每天啃咬他一万次,也不想她每日看到自己,便回忆起他待她的种种不堪。
不知过了多久,许是她又说梦话了。
“我早就一无所有。”
燕桓心上一痛,却见她一动不动地躺着,确是熟睡了。
“阿吾,你还有我。”
可是她终究未曾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