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乘船夜游(一)
“玉珏成双对,暗指姑娘所托之人,恐怕并非姑娘一人的良人。”算命人说罢,却见姑娘神色凄然,倒也不忍再说些伤人之语,“华表不可瞻,这华表嘛,聪慧如姑娘,又怎会不知是何物?”
“华表”,在北齐之境称作桓表,乃是立于宫殿之前的盘龙石柱,头顶瑞兽,身环巨龙。不论风霜雨雪,白昼黑夜,绝世而立,高不可攀。
他说,她所托之人,不是她一人的良人?秦悦眼神空洞地望着那算命人,“我不信。”
疑惑、困扰、挣扎,秦悦心灰意冷,颓然用双手捂住脸,脑海中却不断浮现出算命人的那张脸来。父皇最厌恶巫蛊之术,这些姻缘宿命,她不要相信!
忽然被人按住了肩膀,那声音关切道:“怎么蹲在地上?”
她垂眸不语,原来是赵辛回来了。
不知那算命人去了何处。天色暗淡,唯有连天的灯火明暗闪烁。赵辛能看到阿吾眼中波光涌动,似是含着泪花。
“你……是不是想殿下了?”他笑问。
“不准将这些事告诉他。”她威胁道:“否则待会儿不准和我抢食。”
毕竟是跟着殿下久了,说话也霸道了许多,“不准”两个字倒是模仿得惟妙惟肖。赵辛闻言大笑,她的威胁实在太过苍白。
“起来。”赵辛向她伸出手,“一个女子,蹲在这里成何体统?”
秦悦伸手握住他,只觉得他的掌心宽厚,因为刚刚捧了栗子,却是温热的,而温热之中又有些许湿润。
“天气不热,你如何出汗了?”秦悦问。
赵辛抽回手道:“我来回奔波,自是觉得热。”
果真如他所言,秦悦凑到他身前一瞧。倒是连额上都覆上了细细密密的汗珠。秦悦掏出帕儿,“给你。”
赵辛一怔,却是接过丝帕,“我若用过,今后不方便再还给你了。”
“那便赠你了。”秦悦盯着他,但见赵辛拭净了额上的汗,然后将丝帕收入怀中,他分明也没想过还给她。
秦悦也不恼,却是挥动着团扇替他扇凉,“还热不热?”
赵辛被她的殷勤吓得连连后退,“阿吾这般讨好我,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秦悦赧然道:“从前是我误会你了,处处与你作对。”
赵辛仍然难以置信地盯着她,阿吾在他面前素来桀骜骄纵,今日才算作女子之态。
她眨了眨眼,“我剥一颗栗子给你吃。”
她这个样子反常至极!赵辛已经彻底震惊地说不出话来,只见须臾之间,带着炙烤香甜的栗子便落在她纤细灵巧的指端,她抬起手臂,却因他太高而触不到他,“吃呀!”
赵辛下意识地低头,却是将那枚栗子吞入口中。她的手指微凉,与他的口唇碰触一处,却很细嫩。
“方才如厕出来,并未净手。”她在他耳边道。反正赵辛也要抢了第一口食,不如剥给他吃好了。
“你!”赵辛一把揪住她的衣领,但见阿吾的肌肤在月光下若隐若现,竟是愈发白皙。
赵辛旋即松手,装作若无其事,“若是饿了,随我去夜市吃些小食。”
他的衣袖忽然被她牵住,柔软的声音轻飘飘地传来,“赵辛,你能不能告诉我,殿下和玉屏郡主……从前……是不是喜爱彼此?”
赵辛回头看她,她的眸子如暗夜中的明星,亮而不刺眼。她怎么会知道玉屏郡主?
“是谁在你面前胡说八道?”赵辛问道:“难道是玲珑?”不对,玲珑是连江城人氏,哪里认得玉屏郡主?
“不是。”秦悦摇头,“其实早在庆元王府,殿下便给我看过她的丹青。”
“收藏一个女子的丹青,还能有什么原因?”秦悦眨了眨眼,等待着赵辛的回答。
她记得那女子形容端庄,体态娇美,她像林姐姐一样,举手投足之间尽是飒爽英姿。彼时她便猜到,那定是庆元王殿下的心上人,他还教她说:衣衫遮掩的部分不可被男子看了去,除非那人是你的心上人。
那时的她又怎会知道,她有朝一日会这样喜爱他?
玉屏郡主便是他心里的那个人吗?如若不是,他为何要藏她的丹青,又为何以玉屏郡主的服饰装束来教她?
赵辛看着她眸子里的华彩一点点黯淡,忽然笑道:“殿下与玉屏郡主,并没有相互喜爱,你知道,她已经嫁去了北齐。”
“可是在那之前呢?”秦悦又问。
赵辛知道,殿下素来性子清冷,唯独对自幼相识的玉屏郡主有几分和颜悦色。
殿下封王之后,尚未加封的庆安王和玉屏郡主,还偷偷来连江城玩耍过。也就是在那时,殿下开始豢养幼虎。
后来玉屏郡主受封,殿下也委托庆安王代为转交过贺礼。
若说亲密,确实是有过。可是殿下心思缜密,他的心思,赵辛也没有把握全部拿捏。
街市人来人往,花灯如昼,赵辛半敛着眸子,望着少女不安的一张脸。若说殿下与玉屏郡主当日真有过什么,也不过是年少情愫,做不得数。况且如今的玉屏郡主早已嫁了人,殿下断然不可能肖想一个已婚妇人。
秦悦叹息,赵辛毕竟是燕桓的心腹,哪能将家主的私密之事透露给她?
“若我是殿下,不会喜爱玉屏郡主。”赵辛忽然道。
“为什么?”秦悦反问。
“玉屏郡主很美,却是无心之人。”
“那我呢?”秦悦又问。
“你虽然生得驽钝,却也是个没有良心的!”
“我哪里没有良心了?”秦悦不依不饶。
殿下锦衣玉食的养着你,你从前却想着公何宇,还与之私逃。而今已是如殿下软肋一般的存在,却仍是妄自菲薄。可是没有办法,谁叫殿下心仪你这祸害?
秦悦见赵辛一动不动地盯着她,想到他次次抢在她面前试食,她方才却还戏弄他,说什么如厕后未净手,实在是没有良心。
她想到此处,却是扯着他的衣袖道:“我错了,日后不欺辱你了。”
赵辛似是不信,“但愿如此。”
秦悦笑望着赵辛,却见他的眼睛忽然落在她身后,继而恭敬地垂下眼睑,既不看她,也不再同她说话。
秦悦忍不住回头,却见波光粼粼的白水河岸,有一艘灯火如昼的楼船刚刚停住。有一人缓步下船,可谓风流之姿,天人之貌。她一见他,便也忘记了躲闪。
熙熙攘攘,那样多的男子,她的眼里却只能看到他一人。莺莺燕燕,那样多的女子,他的眼睛却只盯着她一人。
秦悦紧张地握着手中的团扇,她分明是偷偷溜出来,怎么会在此处碰到他?
双手忽然被他握住,他墨色的眸子里泛起一丝群青,“姑娘是否愿陪在下一同登船,共赏江河夜景?”
秦悦似是被他施了定身咒一般,无法抗拒他的邀请,“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