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岐将脑中那个想法按下，面不改色的拿过那两张电子卡：“你的问题问完了，是不是可以轮到我了？”

    女监察员对韩岐已经没有那股子警惕，或许之前她问的那么多根本就是个试探，恰如她自己所说的，思想改造区的所有一切都在监察员的监控之中，韩岐什么时候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又做了什么事情，他们自然是一清二楚的，韩岐与温仲嵘半真半假的一番话，恰巧正消除了女监察员的警惕。

    目的既已达到，她也懒得再装出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幸福国的所有人都擅长变脸，笑与哭在他们的脸上只是一个简单的表情动作，与自己内心所想大概并没有什么关联，女监察员朝韩岐招招手，示意韩岐走近一些。

    韩岐走上前，温仲嵘紧随其后，女监察员只淡淡瞥了温仲嵘一眼，却没说什么，转而调出了一段监控录像给两人看：“上一次你们来这里，因为需要保障幸福国的安全，所有并没有把所有的资料都提供给你们，不过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已经知道应该怎么做。”

    光屏刺啦刺啦几声，出现了两个人，蓝衣服的西装男和小女孩，小女孩背着个小书包看起来无忧无虑的模样，他们走到僻静无人的地方，男人从怀里掏出一把枪，戒备四周，女孩则蹲下来小心翼翼的把书包的拉链拉开，从包里捧了团绿色的东西出来。

    是怪物。

    然而韩岐神色丝毫未改，似乎对有人刻意让怪物进入思想改造区这件事情并没有太大的意外。

    女孩与男人那番警惕的模样，韩岐一开始还以为是他们根本没发现有监视器在盯着他们，直到视频的最后，男人收起抢，女孩也把书包重新背到了身上，两人一齐笑眯眯的朝监视器的方向摆了摆手，算是打招呼，然后便毫无顾忌的离开。

    韩岐开口道：“是挑衅，也是示威。他们在等我们去找他。”

    女监察员点点头，话不多说，报给他们一个地址，便让韩岐与温仲嵘离开。

    温仲嵘和韩岐顺着女监察员给的地址找到了一个破旧的招待所。

    不等他们敲门，门便自己开了，开门的正是在监控里看到的那个小女孩，小女孩仰头看着温仲嵘与韩岐，眨了眨眼睛，嘴里喊着叔叔一下子就朝里跑去。

    韩岐和温仲嵘也不客气，直接就走了进去，韩岐早已将飞镖盒塞在了裤子口袋里，温仲嵘手上抱着刀，更是半刻也不曾松懈。

    两人穿过一条长长的甬道，又上了二楼，这才看到那个男人。

    说是二楼，也并不很恰当。

    这里虽然是二楼，四周与顶部的墙壁却是玻璃所制，阳光充足，即使不依靠灯光也丝毫不影响视线，地面更不是常见的复合砖，而是泥土与沙砾的混合，中央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移植过来的树，树的样子韩岐从前只在教科书上看到过。

    男人正抱着那个小女孩在树下喝茶。

    韩岐向前走了几步，这才发现，这根本不是什么移植过来的真树，只是一个精美的石雕，做成了树的模样然后又漆上了颜色，小女孩似乎有些怕韩岐，韩岐一靠近她就从男人的身上跳下来然后躲到了椅子后面。

    男人顿时啼笑皆非，他朝女孩招招手，女孩却怎么都不肯，索性他也不勉强，便由着女孩在后面躲着，他对面前的韩岐视而不见，转而举起杯子朝韩岐身后的温仲嵘遥遥相望：“好久不见了，你现在一切还好？”

    看他这番举动，像是温仲嵘的熟人，可温仲嵘却从未和韩岐提及，韩岐心中冷哼，只当是这个人在挑拨离间，温仲嵘心中也奇怪，他早在视频监控里见过这人的脸，如果从前真的有什么交集，温仲嵘没道理会不记得，况且与他有过交集的人，活到现在的寥寥无几。

    然而他这幅熟稔的模样不似作伪，温仲嵘一时之间分不清他究竟是敌是友，只能试探道：“我与你似乎并不相识。”

    男人哈哈一笑，手上不稳，手中的茶水撒了出来，他随手将手一挥，茶水便渗入土中，男人将茶具放回矮几，半分感慨半分幽怨道：“虽说只有多年之前数面之缘，但当时你我煮茶谈天，论天下局势，不也相得甚欢？你这么快便把我忘了么。”

    这话说得好似温仲嵘是个无情无义的负心汉，话里说的人是温仲嵘，却气到了韩岐，温仲嵘自己反倒不怎么在意，与之相反，久远的记忆被他记起，当年在外留学，的确时常有人前来拜访，当时那群人之中好像的确有这么个人，只是时移世易，时间已经过去太久，且当初那人的气质与此人大相径庭，也不怪温仲嵘一下没有认出来。

    他那时虽然不好学，脑袋却灵光，基本可以说得上是过目不忘，他犹疑一番，犹带着几分不确定：“方恨生？”

    方恨生弯唇一笑，朝韩岐眨眨眼，明摆着是炫耀：“我便知道你忘不了我。”

    韩岐翻了个白眼，一句话都不讲。

    温仲嵘朝方恨生摇摇头，方恨生容貌虽然未变，可整个人比起从前多了几分看不清摸不透的诡谲气息，也不知他都遇到了什么事。

    然而温仲嵘此人性情寡淡，能被他放在心上珍而重之的寥寥无几，一个是他割不断的血脉亲情，另一个则是韩岐，他一不在意二也不愿探究方恨生的过往，以防问了什么不应当问的，触及方恨生不愿提及的往事，只是方恨生为何出现在这里，他与这一连串的事情又有什么牵扯，温仲嵘再如何淡然，语气也不免带了几分急迫：“你为何能出现在这里？我明明记得当年……”

    “你明明记得，当年那群人之中并没有我，当年我明明是逃了出去的，是么。”

    方恨生呵呵一笑，自动将温仲嵘的话补全。

    他朝后一躺，继续道：“当年……发生了很多事情，我自作主张改了名字，也不知道爹娘和哥哥会不会怪我，只是我那时心中已然不报生的期望，便将方如意改做方恨生，未曾想一语成谶。当年的事情，与我逃不逃没有什么干系，自我那天走进那个学社的第一天起，我便死不了了。”

    他说起这话，满是怅然。

    方恨生晃了晃脑子，眼珠转了转在温仲嵘与韩岐之间打量几番，躲在椅子后面的小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跑了出来，现在正抓着韩岐的手想要韩岐陪她玩儿，方恨生伸了个懒腰，敲了敲桌子：“如意，过来。”

    小女孩瘪了瘪嘴，委屈巴巴的看了看韩岐，似是不想离开，韩岐从来没有和小孩子接触过，不知作何反应，小女孩也只能放下韩岐的手，跑到方恨生那边去了。

    方恨生拍了拍小孩的头，话中含笑：“如意，听话些，不然我可又要罚你了。”

    小女孩打了个哆嗦，不再动了。

    方恨生满意的收回手：“说起来，这小家伙是谁？你怎么没和你大哥在一起？”

    温仲嵘牵过韩岐的手，他与韩岐的事情尚未告知亲朋，方恨生虽说当年与他只有一面之缘，且身上疑点重重迷雾重重，但从那个时候熬到现在的人温仲嵘已然信了三分，他只当是将韩岐介绍给自己的亲朋，因此也没有半分不自在：“大哥有他的事情要做，他要做的事情我也帮不了他。身边这边是韩岐，我的恋人。”

    韩岐听到温仲嵘的那句恋人，耳朵红了一般，他无声的咳嗽了一下，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自己的脸皮。

    方恨生饶有兴味的啧了一声，韩岐一看就是幸福国的人，他懒得问韩岐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开口逗了两句就算了。

    言归正传，方恨生让小女孩到了两杯茶给两人：“说起来，我怎么都没想到来这里的人会是你，你加入安全保卫部了？那你大哥怎么办？”

    温仲嵘摇摇头：“不是我，是韩岐。”

    韩岐紧追着问道：“你认识温伯峥？知道他在做什么？”

    方恨生一声嗤笑：“他做的那些有什么难猜的，不过就是和从前一模一样罢了。说起来他认识的那个内应还是我介绍给他的，没有我，他做起事情来哪那么容易。倒是你们，小鬼头，你是安全保卫部的人，怎么现在才找到我这里？我留下的证据还不够明显？”

    韩岐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思想改造区的人不信任他们，提供的情报晚了些，他们找到方恨生的住处自然也晚了些，只是这些对外人难以言喻，但韩歧转念一想，反正自己现在已经对幸福国不抱指望，其中龌龊说出来也没什么大不了：“思想改造区的人不信任我们，所以费了点时间。”

    方恨生想了许久：“哦，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来着，思想改造区的人的确是不怎么信任外来人口，时间隔得太久我好久没有研究过这这些事情，竟有些忘了。”

    说完他自顾自的给自己添了杯茶：“小鬼头，思想改造区的那栋大楼你是不是已经进去过了？”

    第44章

    看来女监察员之前说的思想改造区里的所有人都知道那栋大楼，的确不假，竟连方恨生这么个反叛者都知道，韩岐不正面去回复他的话，反问道：“你和温伯峥是一伙的？”

    方恨生一脸诧异：“温伯峥那个老家伙怎能和我相比，他是他我是我，你又想到哪里去了。再说，方才明明是我在问你，怎么你一转头反而又来问我了，小鬼头，即便你再如何的不识礼教，尊老爱幼总该知道的。”

    韩岐兀自强撑着嘴硬：“若说尊老爱幼，在这屋子里我只稍稍让让如意。”

    方恨生啧了一声，眯起眼朝如意瞪了一眼，然后从自己的衣兜里掏出一块小镜子仔细照了照，左看右看扒拉着眼角敲了半天，一丝皱纹都没有，他恹恹的叹了口气：“哎，我这张脸看上去是太年轻了些，这么多年了竟还是一丝皱纹都没能长得出来。”

    这话说的奇怪。

    现代幸福国科技昌明，人人都理智聪明，可再如何理智的人，追寻长生与不老的容貌，总是心底的一丝期望，方恨生长的不丑，看上去甚至年轻俊秀，可他对镜自照时说的话，竟好似嫌弃自己太过年轻太过好看。

    方恨生举动妖娆，与温仲嵘记忆中那个大笑着的少年的影子渐渐融合，世事变迁，可方恨生的变化实在太大，温仲嵘不免心中疑虑：“方恨生，你……”

    “嘘。”

    方恨生将食指抵在嘴唇中间，示意温仲嵘不要说话，温仲嵘果然如他所愿将未说出口的话吞了下去。

    方恨生站起来，单手领着方如意的衣领把他丢到刚才他坐着的座椅上，自己则慢悠悠的向韩岐走去。

    他走的极慢，脚下不是平常的那种砖地，按理说不应当有声响才对，可韩岐却觉得方恨生向他走来的每一步都充满压迫感，仿佛下一秒这个人就会冲到他的面前把他的脖子直接扭断，方恨生冰凉的手抚上韩岐的面孔：“一张会变老的脸，真好。你都不知道我有多羡慕，如果身份能够调换……哈，那我可第一个不同意，我过的好日子，才舍不得让给你。你记得你叫韩岐……韩岐，我再问你一遍，那栋大楼，你去过了吗？”

    冰冷的手犹如蛇躯在韩岐的面庞游走，他不晓得方恨生哪来的这股气势，若是从前，韩岐不会多想，一味寻求安稳，说不定会迫于方恨生的气势，老老实实的将自己知道的给说出来，可如今不同，该说的话还是要说，但韩岐不喜欢收人胁迫。

    方恨生这幅威逼的模样，反倒激起韩岐的好胜心。

    韩岐不动声色向后一跳，顺势避开方恨生的紧追过来的那只手。

    方恨生眯起眼，舔了舔嘴角：“真有意思，多少年没人敢在我面前这般乱动了。”

    说罢他随手从小几上拿了个茶杯在手中嘭的一声捏碎，手里握着块碎瓷片权当是武器，韩岐毫无惧色，只是哼了一声，手摸到裤兜似乎想把口袋里的飞镖拿出来。

    温仲嵘在一旁原是两不相帮，本来想着也没什么危险，便由着他们去，现在两人手上都拿上了武器，不用看都知道，韩岐是绝对打不过方恨生的。

    他一手拉着韩岐将韩岐护到自己背后，另一手握着刀，刀鞘正抵着方恨生手上的碎片：“方恨生，他是我喜欢的人。”

    方恨生站在远处面无表情看了温仲嵘一会儿，温仲嵘亦是毫不退缩。

    岂料方恨生突然就将那块碎瓷片丢到一边，笑颜如花仿若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抱着方如意戳了戳他的脸：“如意，看到了么，只有够强才能和我说不，明白了吗？”

    方如意也不说话，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方恨生有意退让不再故意招惹韩岐，韩岐也不是那种不知好歹之人，答道：“那幢大楼我们已经去看过了，你也去过吗？你想把那些人救出来？”

    方恨生眼神颇为古怪的在韩岐与温仲嵘之间打量一番，话是韩岐在问，方恨生却不理他，只朝温仲嵘问道：“这个小鬼头刚才不是在和我开玩笑吧？”

    温仲嵘摇摇头：“看样子是认真的。”

    温仲嵘将韩岐带到方恨生面前，把韩岐摁在了椅子上又朝他的手里塞了杯茶：“尝尝看。他的手艺应当不错。”

    方恨生正好借此机会仔细观察韩岐一番，长的还行，但是身上那股子气质一看就知道，从前韩岐绝对是可以堪称是幸福国的标准公民模板，只可惜这个标准的模板被温仲嵘拐跑了，不晓得那些高层如果知道了要遗憾多久。

    韩岐与其他幸福国的人相比的确与众不同，但真要说他身上有什么出彩之处，一时之间方恨生也看不出来，也不知道韩岐哪里入了温仲嵘的眼，方恨生百思不得其解，韩岐小口喝了口茶，那味道是他从来没尝过的。

    他还记得方恨生刚才的那个问题，如果能把那栋大楼里的人救出来，那自然是好，他紧追不舍的问道：“方恨生，你想把那些人救出来吗？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帮你。”

    方恨生一口茶含在嘴里险些喷出来，堪堪咽下便抑制不住的哈哈大笑起来：“有趣有趣，我不回你你竟还自己追来问，温仲嵘，莫非你是聪明人见得多了，看上他蠢么？哎呀，是我失言了，这哪里是蠢，分明是纯挚可爱，小鬼头，先别急着生气，我问你，你为何想要救那些人？”

    方恨生说他蠢，韩岐心中气恼，想都不想便答道：“被关在那个地方，当然要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