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也不是。

    就算温仲嵘不说，只要被他看见一张写了流娼和留女巷的纸条，他自然会去问温仲嵘。

    韩岐抬起头，温仲嵘眉眼之中似乎缠绕着一股阴郁之色，那是从前从未在温仲嵘脸上出现过的神情，他一头墨色长发披散开来，眼角的泪痣仿佛温仲嵘的标志物，勾着韩岐去招惹它。

    披散的长发和泪痣，反而让温仲嵘显现出平时被他掩藏下的凌厉之感。

    韩岐不由自主的碰了碰温仲嵘的眼角，温仲嵘也不阻拦，只是抱着韩岐更紧了些：“怎么了？”

    韩岐心中怎么想，便怎么问了：“先生，你今天又扮演了一个什么角色呢。”

    温仲嵘不知应当如何作答。

    他之前答应过不再骗韩岐，温仲嵘自认不是好人，可也不想这样轻易就推翻自己的承诺，若说他半点不知情，这便是扯谎，他早知道有这个地方也早知道这里发生的事情，然而温复会这样直白的带韩岐去看，他也却是没想到。

    温仲嵘不是没有试图阻拦过，他故意拖拉时间，途中好几次想要劝韩岐回去，可扪心自问，温仲嵘真的愿意韩岐回去么。

    恐怕也不见得。

    他不想让韩岐看到这些，却也希望韩岐能够早日明白幸福国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两相矛盾之下，于是就这样半推半就的让韩岐看到了那些。

    韩岐叹了一口气，像是放弃了什么一般，低声说了句：“算了。”

    即便这事情真的和温仲嵘有关，那也不算什么，做错事情的从来都不是温仲嵘，没道理把一切事情都推到他的身上去。

    就算温仲嵘知道，他也只是没有说出来，算不上骗人。

    韩岐自然有一百个理由可以替温仲嵘开脱，温仲嵘稍一低头看见韩岐那张脸，心口不由一阵闷痛。

    他揉了揉韩岐的头发，亲了下韩岐的眼角：“为什么算了？为什么不继续问了？卿卿，你与我之间从来都不能有什么算了。”

    第42章

    韩岐摇摇头：“错的不是你，你没有必要向我解释些什么。”

    不等韩岐说完，温仲嵘抢先说道：“可是我想说，我想主动给你一个解释。我的确知道有这样一个地方，也知道他们这些见不得人的事，我也是听到留女巷这个名字才知道原来……但是这件事不是我计划的，与我无关。我本来没有想过让你知道这些，但我还是着急了，卿卿，我等不及了，所以在门口，半推半就的也就让你进去了。”

    韩岐一阵恍惚，怔怔的说不出话来。

    温仲嵘说的和自己的猜想相差无几，按理说得到这样的答案该知足了，也没什么好纠结的了，可韩岐还是忍不住想。

    为什么偏偏是我。

    我自幼循规蹈矩，和别的人喝一样的水吃一样的东西，和幸福国的所有的其他人并没有什么不一样，我从来不做什么出格的或是什么离经叛道的事情，如果世上一定要有人是清醒着，一定要有人做那双撕开幸福国虚伪面具的手，那个人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挑中我，为什么偏偏选中我。

    韩岐脑种嗡的一声炸了开来，背后突然冒出一股寒意，他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抓住了温仲嵘的衣领，急急问道：“先生，你刚才说你等不及，是不是有什么事情会发生，你知道些什么？”

    温仲嵘摇摇头：“只是前段时间你有些反复无常，所以我……或许大哥那边会有什么动作，但目前我的确不知道。卿卿，我答应了你不会再骗你，君子言而有信，除了有关我们的身份，我的确没有骗你的事情了。”

    韩岐闻言松了一口气，他这一口气松了下来自己又忍不住发笑：“说是秘密，但是其实先生已经在讲给我听了。”

    “我只是觉得的很不可思议，就在刚才我第一反应竟然还是这里的人会不会有危险，如果真的有大型暴动幸福国又会怎么处理。看来习惯真的是很可怕的东西，就算我知道了那些事情，下意识的反应还是要保护幸福国。”

    温仲嵘握住韩岐的手，神色温柔：“没有的事。你下意识要保护的不是幸福国，是那些无辜的人。”

    韩岐打了个哈欠，晚上一通折腾加上之前心中压着事，韩岐一直睡不着，如今在温仲嵘的声声宽慰中韩岐卸下心头巨石，渐渐也有了困意：“先生，继续讲你的故事给我听吧，这次不如就从道台开始讲起……”

    韩岐声音越来越小，只一眨眼的功夫他竟然已经睡了过去，温仲嵘不由失笑，他伸手轻轻捏了捏韩岐的鼻子：“憋了这么久，我差点以为你根本没听到。不过道台的故事，还是等你醒了再告诉你。”

    温仲嵘紧紧握住韩歧的手与他十指相扣，又替韩岐掖好被角，这才安心睡下。

    第二天韩岐神色如常，和温仲嵘在思想保护区内查探蓝色西装男子的踪迹，若不是他青黑色的两个眼圈，温仲嵘险些要以为昨天在他那栋楼里崩溃哭泣的韩岐只是他的一场梦。

    温复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昨天夜里他也没有来找过韩岐他们，或许是在某个地方做什么，又或者是向温伯峥复命去了。

    总之，这都不是温仲嵘所关心的。

    温仲嵘关心他的小小少年：“西南角没什么有用的线索，这里的这些人对我们又避如蛇蝎，要找到那两人我看还是要去改造区里面去试试看找那位女监察员，说不定她能吐出点有用的线索出来。而且……”

    温仲嵘与韩岐相视一笑，韩岐跟着说道：“而且，我也试试看，那幢大楼里的事情究竟有多少人知道，从cz-1314死之前和我说的话来看，思想改造区里的人逃不了干系。”

    韩岐第二次走进思想改造区，那名女监察员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对温仲嵘与韩岐的到来似乎并没有多少意外：“你们来了？cz-1314那天和你们的接触我在监控里看到了，她和你说什么了？安全保卫局的人斩杀思想犯不需要理由，但是我需要知道你的理由。”

    韩岐挑了挑眉，问道：“为什么？”

    女监察员皱起眉头，上下打量了韩岐两圈，眼中满是嫌弃：“f-225，你这种总是问为什么的习惯非常不好，我们做事是不需要理由的。”

    她眼珠动了动，看到韩岐脖子上的那个怀表，微不可闻的冷哼一声：“不过既然你既然是他弄过来的人，告诉你也没什么，这本来也是我的任务之一。”

    女监察员快递在光屏上点了几下，cz-1314的脸立刻出现在光屏上，附带着她详细的生平履历和个人生平也在调了出来，女检察院在那几个文件上点了几下，指着cz-1314的脸道：“她前半段的人生相当平稳，和幸福国的所有人都一样，但是几个月之前，他和一些陌生人接触过后，产生了控制不住自己情绪的迹象，并且拒绝医生的帮助。当时a区已经暗地里安排了医生去接触她，没想到在那之前她会被送到思想改造区来。”

    “电网，暴乱，灰尘还有瓦砾。你或许会觉得思想改造区不是个好地方，但是亲爱的f-225，我必须要告诉你，再没有比思想改造区更好的地方了。我们在这里用无微不至的关怀，我们用各种手段指引那些迷茫的居民回归正途，这就像是千百年前的指引者一样。”

    “但是很遗憾，cz-1314的思想改造并不成功，她渴望自由，变得越来越狂躁，并且为了蒙骗我们装出顺从的模样。她的思想改造本来应该在今天结束的，但是你杀了他。别误会，杀一个思想犯不算什么，我只是想知道她死之前和你说了些什么，或许那会对我们找出反叛者有些帮助。”

    韩岐啧了一声，似笑非笑道：“顺便看看我们会不会受到她的蛊惑，成为思想犯，是吗？”

    女监察员笑了一下，她虽是在笑着，脸上也是一副笑的模样，嘴角上扬的弧度安全符合幸福国对微笑的标准，韩岐却被她这股笑意弄的头皮发麻，女监察员今天的态度比那天好了不知道多少倍，韩岐却宁愿她还是那时候冷冰冰的样子，她答道：“f-225，这只是你的猜测，我并没有这么说，不是吗？不过你既然提出来了，我建议你告诉我那天cz-1314到底和你说了什么，不然我完全有理由怀疑你和她有不正常的交流，你会得到一个完美的24小时随身管家。”

    24小时随身管家。

    说的好听，谁都知道这是个监控机器人。

    韩岐面色不快，他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情就一阵反胃，按理说现代人吃的都是速食胶囊，不会再有胃病出现，会感到反胃，作呕等一系列症状纯粹是因为心理作用，韩岐脸上神色不对，温仲嵘上前一步不着痕迹的将韩岐护到自己身后：“这没什么不能说的，为了幸福国说出一切我们所知道的，这是我们的义务，也是职责。”

    若不是韩岐从一开始就和温仲嵘待在一起，就温仲嵘这番话，任谁都会觉得他是个土生土长的幸福国居民。

    温仲嵘悄悄捏了下韩岐的掌心，让韩岐不要多说，自己开口答道：“她没和我们说什么，只是告诉我们改造区的某幢大楼里有反叛者活动的踪迹，所以我们昨天去查探了一下。”

    “你们在里面看到什么了？请把地址告诉我，我们会安排专业人员去帮助你们扫清反叛者的。”

    温仲嵘略一思忖，将昨夜那幢大楼的地址说了出来，女监察员神色丝毫未变，似乎并不意外温仲嵘说出这个地址，韩岐在温仲嵘背后一直仔细观察着女监察员，见她现在神色丝毫不改，默默一笑心下了然。

    韩岐自温仲嵘背后缓缓走出：“但是那幢大楼里面并没有什么反叛者，不仅没有反叛者，甚至有议员出入，我昨天晚上去的时候看到门口有专门的守卫人员。”

    女监察员丝毫没有意外，又问：“看来你们已经进去了。”

    韩岐点点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手上的指甲却掐进了手心。

    疼痛使人清醒，即使心中有有了对策韩岐也不敢轻易放松：“你们早就知道那个地方？”

    女监察员瞥了他一眼：“思想改造区所有的事情都在我们的掌控之中，那个地方也是在思想改造区之中。”

    女监察员转而换了个说辞：“至于那栋大楼，不仅是我们知道，思想改造区里的所有人都知道，确切的说那也是思想改造的一部分。既可以进行罪犯们的思想改造，又可以让人们进行简单的放松活动，这不是很方便吗。”

    韩岐有片刻怔愣，他向来很擅长去抓别人话里的字眼：“人们？放松活动？”

    不知为何，女监察员对韩岐的警惕心似乎有所下降，她转过身不再看韩岐，转而打开自己的抽屉在里面翻找着：“是的。但是你说的有些部分不太准确，那个地方的确有议员出入，但并不只有议员可以出入，思想改造区里的所有人除了思想犯，都可以进那栋大楼，那本来也是为了他们准备的。”

    “改造区的居民都是思想犯，他们是改造成功的思想犯，幸福国给予每一位幸福国居民公平，他们遭受过的那些事情，会让他们在别人的身上发泄出来，这样，他们就不会有任何的怨言了，聪明绝顶的想法，不是吗。”

    她说的没错。

    这是个绝顶聪明的想法。

    将受害者转化为施暴者，受害者，施暴者，成了一个无可解的轮回。

    受害者成了共犯，施暴者同时也是受害者。

    韩岐背后冷汗津津，只觉得心中一阵透骨的冰凉，如坠冰窖之中。

    什么永痕不变的二十五摄氏度，什么温和的蓝色，这高耸入天的大楼，冷冰冰的电子屏幕，虽然是笑着的但是僵硬的好像钢板的面孔，都叫韩岐不寒而栗。

    他忍不住想：“我从前也是这样吗，我从前也是做得这样的事情吗，我从前将活生生的人送到思想改造区，我把活生生的人亲手推进地狱，竟毫不在意，甚至引以为傲。”

    虚伪。

    虚伪的监察员，虚伪的条规。

    虚伪的思想改造区，虚伪的幸福国。

    女监察员从抽屉里翻出来两块电子卡，她把这两张卡扔到韩岐和温仲嵘的面前，笑道：“喏，拿去用吧，下次去那里可不要再用那个怀表了。”

    第43章

    韩岐突然想起来，关于cz-1314，女监察员曾经说过她的思想改造就快要结束了。

    她那副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思想改造成功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