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脑海忽然就蹦出了什么不堪入目的画面，于是赶紧摇摇头。

    他没说什么，只笑了笑，便把酒放回了酒柜。

    此举极大地博得了我的好感，想来他应该是个高端人渣，不会使用霸王硬上弓这种低级手段。

    桌上做的都是很普通的家常菜，毕竟就一个小时，想要做硬菜的话也太为难人了。每道菜都很符合我的心意，虽然很多并不符合我一贯的饮食选择，但我就是很喜欢。

    我本以为两个人面对面进食的气氛会十分尴尬，其实不然。他像是一本书，或者是一个搜索引擎，总能迅速检索到合适的话题，让原本不爱讲话的我也参与其中。

    “我们知道，一维空间只是一条两端无限延伸的直线，这个空间的‘生物’只是一个个奇点。而无数一维直线重叠之后，得到的便是二维空间，即平面。那么当无数的二维空间重叠呢？得到的便是三维空间了，也就是你我看到的世界。”

    “那如果无数三维空间的重叠呢？”

    “这真是一个好问题。无数的三维空间叠加在一起，得到的自然是四维空间了。”

    我努力想了想四维空间会是什么样子，但实在毫无头绪，只能叹了口气：“唉，想象不出来。”

    “那是自然。你想想，如果你只是一条直线，能够想象自己出现在二维平面的样子么？人类只能对见过的事物进行想象和联想，而对于完全没出现过的事物，是无法想象的。”

    我又像个优秀学生一样发出疑问：“按照常识，一维空间里只有长度，二维空间里是长、宽，三维空间里是长、宽、高，那四维空间又多了什么呢？”

    他顿了顿，又神秘地笑了笑，说：“是时间。”

    “时间？”

    “是的，在三维里面，我们有了长宽高，但是时间是固定的。就比如此刻的时间只有一个，我们无法改变过去，无法预知未来，都是因为我们没有时间维度。换言之，假设我们身处四维空间，那么过去与未来，就像长宽高一样，都是已知量，但是也只是已知量，仍旧不能改变。”

    我的心跳忽然加速，那这样说的话，我能够做预知梦，是否是我机缘巧合之下与四维空间产生了某种联系，但由于这种联系并不稳定，所以我预知未来的频率也很随机？没想到啊，这么多年，我终于找到了我超能力的唯物主义解释。

    “当然。”他继续说道，“这些一切都只是推论，还没有被真实验证。”

    我点点头，对他说：“你懂得可真多啊！和你聊天真是太愉快了。”

    他低声笑了起来：“那请你多多听我说话吧。”

    我抬起头，发现他正坐在桌子对面，支着头对我笑。窗外有徐徐微风吹拂进来，撩起了他一些细碎的额发。他的眼睛极赋神采，既有浮光跃金的波光粼粼，又有静影沉璧的清澈静谧——我几乎要醉倒在他的眼神里。我想可能不止此刻，他一直都是那样注视着我。想到这里，我心里忽然产生了一种很微妙的心情，并且心跳跳得更快，浑身开始发热，想必我的脸已经红透了吧。

    我迅速移开目光，慌乱站起，开始收拾碗筷：“你做饭辛苦了，我来洗碗吧。”

    他转过头去轻轻笑了声，说：“那就拜托你啦。”

    待到心跳平复，面色也恢复平静，我才从厨房里出来。而他还坐在原位，明显正在等我。我看了看墙上的钟，已经快九点了，我想是时候告辞了。

    “多谢你今天的款待，中秋节快乐！我先走了……”

    “中秋节快乐！但是……你不在我家住吗？”

    刚刚才褪去的热意忽然又席卷而来，他果然是目的不纯！他果然是馋我身子！都怪我这个心软的，一时被他的苦肉计所欺骗，现在等于是羊入虎口。难道我今天是注定逃不掉了？我脑海里猛地又涌进了许多少儿不宜画面，急忙对他挥挥手：“不，不，不了不了，我走了。”

    他起身穿外套，我感觉他邪恶地笑着对我说：“我没喝酒，我开车送你吧？”

    我觉得他肯定是想借此探查我住哪里，这是万万不可的。而且万一到了我家楼下，他让我请他喝杯茶，我肯定无法拒绝。等到他进了我屋，那我还不是任人宰割，贞操不保？

    我飞也似地背上书包，对他说道：“真的不用了谢谢你祝你晚安再见！”然后迅速夺门而出，关上大门，狂奔回家。

    等我回了出租屋洗漱完，已经是将近十一点了。我躺在床上，从床头柜里拿出手机开机，顿时显示有十个未接电话以及二十多条微信信息。我打开通话记录，果然都来自我那不在食物链高层的父亲。随后我打开微信，其中大部分也来自我的父亲，但是有一条除外，那是今天早上吴际涯给我发的信息，写着“我到了。我等你。”

    我想我应该给他发点什么，当然，是作为同学的回复。我在键盘上打了删，删了打，总觉得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话，总不能回复他上午的信息吧？

    一筹莫展时，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我险些没拿稳。待我定睛一看，只见聊天页面里多了一行字：

    “睡了吗？”

    我迅速回复：“准备睡了。”

    想了想，还加了个困倦鸭鸭的表情包。

    他回复得也很快：

    “你离开地太快了，我还没回复你呢。”

    “也祝你晚安。”

    我想，那样失礼的举动他都没有责怪我，他真是个温柔的人。

    于是我也回复：

    “晚安。”

    ☆、第七章

    自那以后，吴际涯每周都会约我学习，学习内容也不再局限于我们的共同科目了。他偶尔还会给我科普一些千奇百怪的知识。有的时候，他也会找各种借口约我出去，但多半是逛逛公园之类。我想，他大概也察觉到我是个身无分文的贫穷市民，可是他又是如此的善解人意，丝毫没有令我感觉不舒服。

    通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我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情——吴际涯他，其实并没有什么朋友，至少我从来没见过。这与我的想象大相径庭，我觉得像他这样温柔美好的人，应该是众星拱月的。说实话，他会和我这种无趣又寡言的人交往，才应该是件令人震惊的事情。

    我忽然觉得我实在是不够了解他，甚至还先入为主地认为他是人渣。可是，一个人渣又怎么会看上没钱也没颜的我，图什么呢？我揣测他大概是真心想与我做朋友吧。至于为什么偏偏是和我，大概是因为我们都没有朋友，这样，就能够成为彼此的唯一吧。

    其实细想来，假设我的预知梦是因为与四维空间产生了微妙联系，那么这种不稳定的联系发生了改变，从而让我能够预知美好的未来，也是未可知的。而且更加神奇的是，自从上次以来，我最近没有再做过预知梦了。我想，一定是因为吴际涯的出现，他说不定是我的福星，是我的厄运终结者。

    他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时光如白驹过隙，明天寒假就要开始了。今天，我又收到了父亲让我赶紧回家的信息。我好不容易躲过了中秋，躲过了国庆，躲过了元旦，看来这次真的没法躲过了。

    手中的手机忽然又震动了一下，我低头一看，是父亲发来的截图，显示的是一张车票，日期是明天，目的地是a城。在截图下方还附了一行文字：车票已购，明天回家。

    我关上手机，穿上外套出门。

    吴际涯此时正在楼下等我，今天我们约好一起去看电影，是一个带有科幻性质的爱情片。

    这个电影的男主是一个研究空间技术的科学家，他的女友，是一名温柔善良的小学老师。两人原本十分恩爱，准备谈婚论嫁了。但是，就在男主准备求婚的那天，他的女友为了救下横穿马路的学生，而成了车下亡魂。男主难以接受这个现实，没日没夜地研发时光机器。直到一年后，时光机器才终于完成。彼时大家以为男主已经走出那段悲伤的感情，但是男主其实一直对女友的死难以释怀，只是他心中一直有个坚定地信念，他一定要完成这个时光机，阻止杀死女友的那场车祸的发生。然而时光机的总能源只够时光机启动十次，并且由于能源的稀缺，下次充能必须再等待一百年，但是男主并没有那么多等待的时间了。于是他用自己的特权，在时光机正式开机前夜，潜入实验室，进入了时光机。他原本以为使用一次机会足够拯救女友了，然而他回去了九次，都没能救下女友。直到最后一次，他牺牲了自己的性命，女友才活了下来。

    最后的一幕，在夕阳的斜照下，男主抚摸着女主的脸颊，说道：“我爱你……无论多少次……我都会……创造一个……完美的……结局。”

    电影播到这里，很多观众已经泣不成声了。出了影院，我问吴际涯：

    “你觉得这真是个完美的结局吗？”

    “我觉得每个人对于完美的定义都是不一样的。但至少对于男主来说，算是一个完美结局吧。”

    “那如果你拥有这样一个时光机器，你会想要回到过去改变什么吗？”

    他忽然停住脚步，我疑惑地回头看他。

    “怎么了？”

    良久，他才回道：“我不会回到过去。”

    这样的答案有些出乎意料，我便追问：“你没什么后悔的事情吗？”

    “有。”他回答，“但是时光机，也有改变不了的东西。”

    我很费解，还有什么是时光机改变不了的呢？

    “比如？”

    他笑着抚摸我的头发，对我轻声说：“比如……你的身高。”

    没错，本人身高只有一米七二，站在一米八五的他的旁边，确实很矮。我生气地推了他一下，快步向扶手电梯走去，决心今天都不要理他。

    大概走得太急了吧，就在我要踩上电梯之时，脚下一滑，眼见就要面朝下地摔下去，一只手忽然拉住了我，我向后跌进了一个怀抱。

    那个怀抱很温暖，却让我喘不过气。

    吴际涯从后面紧紧地拥住我，但我仍旧感觉到了细微的颤抖。我想我一定吓到他了，毕竟如果真的面朝下摔下去，至少也得少颗门牙。

    周围有很多人在看我们，我感觉有些窘迫，想拉着吴际涯走到偏僻一点的地方，但是他不肯说话，也不肯放开我。我只好保持着这个姿势和他一起挪到了一个没人的角落，像是背着一个巨大的人型挂件。

    到了角落，他还是不肯松手，于是我艰难地转过身想要看他。等我转过身才发现，他在哭。他大概不想被我看到，又把我拥紧。

    我很慌张，我从没想到过他会因为我要受伤而哭泣。他本应该像皎月一样完美而遥不可及。然而此刻，皎月下凡，却落进了我的心里，独为我洒下一片月光。

    我忽然意识到，他也只是个普通人。

    他的啜泣在我耳畔响起，他的泪水在我肩头氤氲，他的悲伤却在我心底，划出一道道痕迹。

    我从来不知道，他的哭泣会让我这么难过，让我这么伤心。我想发声安慰他，却发觉喉头哽咽，泪水不断地滚落眼眶。我猜这就是人的防御机制，当你感觉到痛，你便会哭。

    我哭着回抱住他。

    他拥我拥得更紧，他轻轻呜咽：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