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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好了,我拍好了你才能动。”云锦把那台相机举在眼前,透过镜头捕捉男人的脸。

    那位被传言是天煞孤星,时常冷脸待人的司令,忽而在那方小小的取景框中露出一抹笑意,不知为何叫云锦的心跳得怦怦不止。

    云锦在司令府也时常和梦婷打电话,梦婷笑他没出息,还没结婚呢就没了斗志,天天猫在屋里厢,沪城影圈都快忘了云锦此人了,也不知道庄司令给他下了什么迷魂汤。

    云锦心虚地低声反驳:“我明明才应下一部新电影,瞎说什么呀。”

    “哦?是吗?可你连我的酒会都不来,我以为你要皈依庄奉鹤了!”

    梦婷那种夸张的语气,显见得是在激他,可偏偏云锦就吃这一套,连连应声:“好了好了,服了你了,我这就来,你可别再乱说。”

    云少爷边说边对着镜子瞧了瞧自己的脸,有些负气地皱了皱鼻子,有这么夸张么?他也没有多喜欢庄奉鹤啊……

    云锦久不在酒宴露面,一出场便引来诸多目光。不过他敏锐察觉到这次的目光除了艳羡欣赏,还多了几分敬畏,没有往日那么露骨。他免不了想,大概拜他身边庄奉鹤的亲卫所赐。

    他给梦婷献了一束鲜花,尝了一番狐假虎威的好滋味,又觉得无趣得很,便一个人去阳台喝酒。

    不知道庄奉鹤又在做什么,回了家没有?云锦想起方才几位小姐远远露出钦羡的目光,心里有些醋意,他嫁给庄奉鹤之后,外人眼里就等于破了司令克妻的传言,原先害怕传言没敢凑上前来的人捶胸顿足后悔不迭,这几日只怕倒贴的人不少,到时候庄奉鹤要是背着他整出个姨太太来,他估计要放火烧了司令府。

    云锦胡思乱想之际,一位戴金丝眼镜的文雅男士不知何时出现在阳台另一侧,手拿红酒朝他笑了笑:“今天月色真好啊。”

    云锦听此人口音奇特,又是生面孔,猜他是位想搭讪的外来人,并未多理睬。

    可那人却脸皮厚得很,自顾自说:“云先生,不一起喝一杯么?”

    云锦见他认得自己,以为是他的追随者之流,面色稍缓,接过了酒杯,但也没有喝。

    那人并不介意,只把剩余的酒一饮而尽,镜片后一双眼一动不动盯着云锦看了好一会儿,才一笑离开:“在下梅原,后会有期。”

    云锦被他的直视弄得很不畅快,仔细想想这人长相文雅秀丽,瞧着又有几分面善,不像商户之流。梅姓,难不成是梨园一派?和那些小姐一般,羡慕他攀上了庄奉鹤前来挑衅?

    云锦越想越觉得就是如此,在心里暗暗骂道,庄奉鹤真是祸水,索性没生成女儿身,不然又是一代妖妃!

    被云锦骂做妖妃的庄司令,此刻接过副官递来的密报,冷笑一声:“梅原一郎既然敢出现,就叫他有去无回。计划照旧,你让那闻昌裕机灵点,别露出马脚。”

    副官点头,犹豫道:“司令,夫人那边怎么办?”

    庄奉鹤沉吟片刻,开口道:“多派几人保护夫人,小心,别让他察觉。”

    第8章

    云锦与梦婷说的那部新电影,确实即将开拍,他在里头出演一位不学无术的拆白党安生,无业无房却有一辆好车,成日里开着轿车坑蒙拐骗,阴差阳错反倒帮助了舞女小蝶,最后改邪归正与小蝶幸福美满。

    拿到剧本那会儿云锦就觉得新鲜,往常找他饰演的角色无一不是贵公子,再不济也是诸如律师,银行家之类的人物,他还从没演过偷鸡摸狗的小混混。况且这剧本是某位知名鸳鸯蝴蝶派作家换了新笔名拿来投石问路的敲门砖,这一点导演早与他通过气,既如此云锦自然更不会拒绝。

    开拍当日的第一场戏,拍小蝶与安生在大世界舞厅初见,安生坑蒙拐骗被揭穿,叫打手扔出了舞厅,因着群演和场地都不容易寻的缘故,放在第一场拍摄。

    庄奉鹤一早听说云锦要去拍戏,叫下人烧了一大锅红豆汤,给司令夫人带去片场做人情。

    红豆汤煮得又绵又甜,在舌尖生出余香,云锦忍不住把一整碗都喝了,末了还舔了舔勺子,避免浪费。等他看见庄奉鹤脸上那点笑意时,才发觉方才的动作太孩子气,又有些恼羞成怒地红了脸。

    临出门时,云锦眯着眼睛小狐狸一样凑到庄司令身边,猝不及防亲了一口司令的脸颊:“达令,我走了,不要太想我。”

    庄奉鹤瞧着他沾沾自喜的样子,指尖触到脸上那块黏糊糊的糖印子,忍不住笑着直摇头。

    好啊,这是拿他当餐巾用了。

    斯蒂庞克从司令府开到大世界舞厅不过半个钟头,云锦下车后指挥着庄奉鹤的几个亲卫给演员分派红豆汤。几位征南闯北的军士如今被个小小男伶指挥来做琐事,若是被那小报记者瞧见,想必又是一阵编排。

    云锦倒是不怕这些,他一心想着等会儿这场戏该怎么演。女演员定下了和梦婷齐名的林婉婉,玉女金嗓风头无两。云锦和林婉婉不太相熟,原还想着送上一碗红豆汤拉近关系,可对方似乎十分大牌,到现在都没来。

    等他一碗红豆汤下肚,没等来林婉婉,反倒把梦婷迎来了。云锦有些诧异,梦婷撩着头发凑上来轻声道:“林婉婉和陈癞痢偷情,叫他太太刘凤仙当场捉奸,挠得脸都花了,没法来。这不,让我顶上了。”

    梦婷口中的陈癞痢实名陈金,正是当下沪城码头的一把手,原本只是码头一个小混混,娶了一位不得了的老婆才飞黄腾达。陈金这老婆刘凤仙比起他来名气只大不小,全赖她父亲刘德全几乎是脚踩浦江两岸的人物,虎父无犬女刘凤仙也是泼辣得很,每次捉奸必闹得满城风雨,得了个“母夜叉”的名号,有人说陈金瘌痢头的毛病就是被他太太拘出来的。

    梦婷原本说着八卦,又忽而叹起气来,感慨道:“结了婚,即便是刘德全的女儿也要忙着捉奸……所以我啊,才不会结婚的。”

    她话刚出口,又看见一旁的云锦,反应过来不妥,便眨着眼睛,揶揄道:“庄司令倒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可惜朋友夫不可欺啊。”云锦拿她无可奈何,只得红着脸任她取笑。

    林婉婉的事事发突然,原本找人临时顶替肯定会影响拍摄进度,但梦婷演技一流,又和云锦是老搭档,反而拍摄得十分顺利,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舞厅的戏份结束,云锦和梦婷的戏服还未换下,又来了一位不速之客。这位仁兄说来也不陌生,正是那日给云锦下药的闻昌裕。

    “云少爷,别来无恙啊。”这闻昌裕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从肥皂厂的小老板一跃成了大世界舞厅的经理人,不仅穿了西服,连领结都搭配得整整齐齐,装得人模狗样,可说是大变样了。

    云锦冷着脸,拍开了闻昌裕的手。他与庄奉鹤的婚事,此人虽也算得上半个“恩人”,可当日给他下药的小人行径却不假,云锦若是还能给他好脸色那才叫奇怪。

    闻昌裕被拂了面子,却并不气恼,反而笑道:“云少爷有警惕心是好事,可不要再随便与人出行了。”

    云锦以为闻昌裕此番话暗指之前被他下药的事,当即气得转身离去,等坐回化妆间才体会出一丝不对劲。闻昌裕这般小人,知道他如今背靠督军司令,怎么敢来招惹?却偏偏要说出那样一番话将他气走,恐怕真正的目的是要梦婷下手!

    云锦赶到时,闻昌裕果然正纠缠着梦婷,扯着旗袍领口意图不轨。他立刻掏出手枪直指额头,闻昌裕便讪笑着松了手,一边往后退,一边说:“误会误会。”

    “再不滚,我就开枪了!”云锦揽着梦婷的肩膀,将她往身后带,眼神死死盯着闻昌裕,生怕他再搞小动作。

    索性这小人枪杆底下也不敢造次,就算有贼心也没有贼胆,灰溜溜地跑了。

    “梦婷,你没事吧?”

    “还好你来得及时,不过是被揩了些油,没有大碍。”梦婷苦笑了一下,一边将闻昌裕扯开的扣子系上,云锦扫过一眼,梦婷锁骨下方似乎有一片红色的纹样,隐隐约约看不清楚,也许是一个花草的图案。

    两人换下戏服后,云锦仍有些担心,提出坐司令府的车,送梦婷回家。

    梦婷笑着摇了摇头,丝毫看不出方才受了欺辱,依旧是个风光的女明星:“不用啦,小少爷快快回家与司令相好吧。我呢,晚上还有宴会要赴,不好打扰你!”

    “不行!让你一个人赴宴,我怎么放心,万一闻昌裕也去了怎么办?”云锦实在放心不下梦婷,这事也算因他而起,断不可能放下梦婷不管。

    梦婷无奈地勾了勾唇:“那我今晚就和司令抢一回男人吧。”

    好嘛,梦婷怎么又拿他取笑……

    小轿车从大世界舞厅驶离,另一边,司令府中却接到了一通电话。

    “司令,我看得清清楚楚,就是梅花,错不了!”

    指尖下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华东区督军司令似乎因这一句话陷入了棘手的困境。

    “你继续盯紧那个女人,还有保护云锦。”

    电话那头的男人似乎是倒吸了一口气:“不……不了吧,我怕他一枪打死我啊,司令!”

    之后电话那头似乎又抱怨了一大通,但庄奉鹤并没有再理会,因为他的副官匆忙闯入,用一句话打断了他。

    “司令,夫人和梦小姐去赴宴了!”

    第9章

    宴会还是老一套,云锦虽兴致缺缺,见梦婷如花蝴蝶一般在舞池里翩翩起舞,也打起精神做护花使者。

    梦婷跳了几支曲,换了好一轮男伴,在舞池里出尽了风头,才算尽兴。云锦瞧她跳得一身香汗淋漓,此刻还靠着围栏以手作扇闲闲扇风,便从侍者手里拿了杯利娇酒给她:“还跳么?”

    梦婷摇了摇头,涂着蔻丹的指尖在杯沿转了一圈,弯着眼笑道:“我原也不爱跳舞,可女演员不会跳舞,总叫人笑话,后来跳得多了,反倒觉得喜欢。”澄黄晶莹的酒液自杯壁无力淌落,女演员的红唇敛去笑容,似乎是在诘问,但又更像心知肚明的感慨:“大概跳着舞的时候,人们想不到以后,在这个世道真是极好的一件事吧?”

    云锦知道她在说什么,这世道就像颗生了虫的果子,表面再如何馥郁甜美,内里都是蛀空的。纵情声色的宴会是自救的一种方式,饮完麻痹神经的甜酒,做一个好梦,梦里没有担忧没有以后,好让人忘记蛀空的虫洞。这么说来,他千方百计地攀上庄奉鹤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自救。

    “等有一日我不做女演员了,就去做个小保姆,每天买买菜,烧烧饭,嗑嗑瓜子,自由自在,也挺适意。”梦婷不着边际地想着以后,她也许有些醉了,难得卸下艳丽的武装,露出柔软的内在。

    这一回终于轮到云锦笑她:“你是适意了,人家太太可要提心吊胆,千防万防这么漂亮的小保姆。”

    梦婷大笑起来,卷发从耳后落到脸侧:“你尽会逗我开心吧!”

    变故却在下一刻陡然发生,几声枪响后,舞厅中央的水晶吊灯轰然掉落,人群四散奔逃,宴会现场顿时躁动起来,云锦正要去拉身边的梦婷,却忽而感到后颈一阵钝痛,失去了意识。而那位女演员的红唇轻轻开合,对着云锦无声地吐出了三个字:“对不起。”

    云锦从一阵眩晕中醒来,发现自己正坐在陌生的房间里,除了地面上铺的一层草席外,整个房间里没有多余的坐具,很像是从前听人说过的日式榻榻米。

    几乎是第一时间,他便想到了前不久正与日本人打交道的庄奉鹤,难不成日本人以为捉了司令夫人就可以威胁他?

    云锦苦笑了一番,那可真是打错算盘了,庄奉鹤到现在都没要了他,他算得上哪门子司令夫人,充其量也就是个督军司令偶尔拿来解闷的小玩意儿。

    云锦正思考着自救的方法,门却被推开了,一位戴着金丝边眼镜身着和服的日本男人向他拱手道:“又见面了,云锦君。”

    “是你!”云锦认识这个男人,上次宴会此人自称梅原,他还以为是梨园梅派的后人,没想到此梅非彼梅,日本人居然这么早就已经盯上他了。

    梅原闻言露出一抹笑容,可他的笑就像用浆糊的纸扎人,反而透着一股阴森森的死气。

    云锦并不欲和日本人多交谈,干脆先发制人,端出司令夫人的架势道:“我不知道梅原先生邀请我来是为了什么,但我想无论中国还是日本都没有这样的待客之道吧?”

    梅原脸上的笑更扩大了几分,他鼓掌道:“真不愧是云锦君,几句话便让在下甘拜下风。只可惜今日请你来的,并非是我呢,是梦子小姐。哦,或许你比较熟悉她的另一个名字。”

    应声而入的女人将那头时髦的卷发盘起,素色的和服被紧紧束在身上,恭敬地垂着脖颈,明明是和那位艳丽的女演员一模一样的脸,此刻却像面无表情的傀儡,让云锦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