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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24

    这里离堆云村已是不远。他们在人界不好御空而行,寻了一处船家,租下了一条小渔船沿岸行舟,顺水而下,往堆云村方向回去。

    防风集是不敢再待了,这事牵涉了魔族的长老,已经不是他们能解决的问题了。风息听了他们的经过,颇为担心天后爷爷吃暗亏,棠樾说问题不大,那魔好像和他母神没什么仇怨,而且刚被神厄耗过一波蓝,不会贸然出手。

    他们决定先回村修整,等天后和大长老叙旧完了再去找他们再议,实在不行就把天帝叫出来干活。

    安静坐在船舷上的神厄忽然道:“出太阳了。”

    风息正操纵水流让船在水中转起来,试图把棠樾晃晕。棠樾不阴不阳地唤起鸡蛋大小的水球砸了他一脸。听得她说话,二人同时停了手向东看去。

    黄河尽头冒出了半个浑圆的红日,千道霞光将水波映地金红。

    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再是朋友了,棠樾想道,我会永远记得今天河面上的太阳与岸边的青草香。

    *

    再越过几座无人的平原,堆云村就近在眼前了。

    最为敏锐的神厄眉心一蹙,霍然站了起来,她站在原地感应片刻,在棠樾和风息疑惑的目光中借风凭空飞起。

    半晌,她在半空中道:“怎会如此……”

    棠樾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他紧随着也跃上云端,往堆云村的的方向看去。

    堆云村的上空环列着一队近百人的天兵,个个披挂齐整,引弓搭箭,将村落中围得水泄不通。

    第14章

    近乎所有的年长者都聚在了防风祠,围成一圈,将一人护在正中,对着拉弓瞄准他们的天兵怒目而视。

    如果换作是其他百姓,看到了一众背生双翼悬浮于空中的天兵,个个居高临下的藐视着他们,恐怕即刻要吓得立刻束手就擒。但他们的精神领袖活龙活凤凰都见过,还天天在村里面四处吹逼,于是连带着他们也不拿个把鸟人当回事了。

    精神领袖正飘在空中,精神抖擞地和那鸟人对骂:“贼厮鸟还活着呢?怎么,连天帝也管不住你个傻逼,皮痒了从鸟窝飞出去找死?

    这群天兵之首竟然不是普通小领班,而是昔年火神麾下的大将,如今天帝眼前的红人,羽族最年轻的长老鸱尾君。

    鸱尾君本就脸色阴得发黑,被他这一骂,立时拔剑出鞘,剑锋直指向他的脖颈:“此人辱骂天庭神官,罪加一等!来人,速将罪人粟洱和这叛逆犯上的农夫与我拿下!”

    邾吴君哈哈大笑,伸手就从虚空中唤出一条乌木棍,棍首直指对面,道:“来啊!老子这些年没人过招,手痒的厉害,正想打死个卖主求荣的玩意解解闷。陛下去防风集找大殿他们了,待他回来,我看你有几张脸敢见他!”

    鸱尾君动作一滞,似乎有一瞬间的失神,随后怒道:“就算陛下就在此处,我也没什么不敢见他的!你少抬出陛下来压我,国有国法,天有天条。今日我非得拿你和犯人粟洱回天界受审!”

    正剑拔弩张之际,忽听祠堂外传来一个柔和的声音:“鸱尾君,粟老所犯何事?”

    邾吴君忙落回地上,上前几步,小心地扶住了满头白发的风神。

    鸱尾君看着她,神情中多了一丝敬畏。

    风神虽为救治先水神而折损了大半修为,已许久不曾出手,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谁也不知道她究竟还有多少实力。何况她在六界风评甚好,走到哪都受人敬重。

    他立时收剑归鞘,在空中微微行礼道:“风神仙上万安。那罪人粟洱说了不该说的话,小神依天规当将其捉拿问责。”

    风神对他点头,然后温声道:“粟老,你可记得自己曾说过什么触犯天条的话吗?”

    被一众人围在中间的粟洱微微苦笑着对风神一躬身:“禀仙上,小老儿算是半个读书人,最知道祸从口出的道理,平日谨言慎行,实在记不起自己有什么口误。”

    鸱尾君冷笑一声道:“做没做过祸从口出的事,带回去交与披香殿一查便知。”

    邾吴君闻言,一手扶住风神,一手指着他鼻子骂道:“怎么个‘查’法你当老子没数吗?我兄长这么大年纪了,查完不成痴呆就成傻子,存的什么心?”

    这披香殿主司思忆与梦境,偶尔也帮审讯,为此还专门将数个魇魅提了仙格,利用他们搜查罪人的记忆。这一招用得极少,因为他们观人记忆须得给人灌下某种特殊的丹药,对人的神智有所损伤。

    风神沉吟片刻,道:“此法用在青年身上还好,用于老者确是有伤人和。不如仙君先明示粟老说过什么,再行议论不迟。”

    鸱尾君道:“小仙不知粟洱说过什么,但天庭从不迫害无辜者,也不错放犯过者。披香殿的仙君也未必就会使罪人失智。倘若粟洱当真没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邾吴又为何死不肯让他受审?”

    此言一出,祠堂中聚集的人潮如同滚沸油锅乍然被扔进了一泼水,有一人高声怒斥道:“天界害死了我们祖上多少人,风神仙上不愿旧事重提,你当我们这些人都不记得了吗?”

    鸱尾君冷冷道:“天界做过什么与我何干,我今日来只有一件事,带走人犯。”

    风神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下来。待祠堂里没了声音,她才微愠道:“身为仙神,受任于天,庇佑六界,不比凡人与禽兽高出一等。不知有无罪过,不知所犯何罪,便为了审问让人承担神智失常的风险,这便是天界所为吗?”

    鸱尾君神色也一沉,道:“仙上虽久不理事,却也是天界正神,当知小神乃是秉公执法,何故质问天庭?莫非仙上为了袒护亲族,已罔顾天理王法了吗?”

    这话他却说错了。风神临秀的威望即便在整个天界也少有人敢质疑,更不说在她母族。她本人还没有说什么,身后一老者却已按捺不住,戟指大骂,说你算个什么东西,卖主求荣的玩意,也敢对风神不敬?

    此言一呼百应,顿时吐沫星子满天飞,所谓“白眼狼”“狗腿”等词汇层出不穷,显然邾吴君没少满地科普他的“斑斑劣迹”。

    鸱尾君只觉得火往上涌,头脑直发烧——为着这事他被人前人后戳了多少次脊梁骨,于是冷冷道:“既然仙上执意袒护,那小仙也只得以下犯上了。”

    听他一声令下,四名天兵纵身就往人群中央跃去,要捉拿粟老,然而还未靠近就纷纷哎呦乱叫着落了下去——就在防才的那一瞬,他们身边的空气竟全数被抽空了。

    只听风神淡淡道:“仙君莫要忘了,鸟儿生着双翼,也只有借着风才能飞起来。”

    鸱尾君的脸都涨成了猪肝色,还不及发火,面前就多了三个人。

    他正要大骂,看清了来人是谁,又只得把一肚子咒骂咽了回去,颇为憋屈地行礼:“大殿下与二位贵客安好。”

    棠樾原地受了这一礼,不咸不淡地点头,道:“嗯。”

    “……这些乡野村夫竟让大殿在眼前没了踪影,倘若出了什么意外,实在是灭族也难赎其罪。好在天后陛下仁慈,听闻此事后免去了他们死罪,独自入了防风集寻人,也免得这群凡人死在里头。殿下既然平安出来,小神也……”

    棠樾打断道:“方才之事,我已听在耳中。敢问仙君拿人,可有父帝母神的谕旨?”

    鸱尾君一愣:“这……小仙虽无旨意,但这些琐事若样样都要天帝与天后亲自下旨,陛下平日里也就做不得别的了。”

    “既然父帝母神不曾下旨,那区区凡人言行有失这种琐事,为何会劳动代掌火神之位的仙君亲自带兵捉拿?”

    鸱尾君面色不豫道:“此事乃夜神亲自交待小神去做的,说事关重大,又涉及旧臣亲眷,须得官衔高些的神官亲自走一遭,只是没想到……”

    他看了风神和祠堂里这一坨人一眼,意思是本来这事无声无息地把人捉了也就罢了,没想到正赶上这群人从这开会,还惊动了风神。

    棠樾一惊,道:“你说邝露?”

    他倏然想起那天晚上,他找邝露倾诉自己的怀疑与困惑时,她曾反问道:殿下从何得知此事?

    就如脑中炸出一声惊雷,他虽然还没完全想明白,却也隐隐意识到自己已经犯下了不可弥补的错误。

    邝露让他来的……他茫然地想,她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背后伤口又是一阵剧痛,连同着被大触手狠砸的那两下也开始作怪,五内一阵翻涌,空荡荡的几乎要把酸水顶到嗓子里。

    他皱眉道:“你先退下。倘若夜神问起,我亲自去同她解释。”

    “殿下,恕小神不能从命。”

    棠樾没有回话,他眼前开始闪烁一些意味不明的光点,胃里空空,脑子爆炸。

    一直站在那充立绘的风息上前一步,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一股清凉的灵力顿时在他体内流转,缓解了他知觉的异样。

    在人群最外飘然而立的神厄忽然开口道:“莫非在你眼里,夜神比储君还要大?”

    鸱尾君和她对视一瞬,即刻又转过了头,被那种强大的压迫逼得不敢直视,只闷声道:“大人言重了。夜神自然是比不得大殿位尊,但陛下此刻已去了上清天,走前将赤霄留给了夜神,故夜神的意思即是陛下的意思……”

    棠樾牙关有点打颤,他按捺着烦躁,沉声道:“那仙君也请退下。我亲自去同父帝解释。”

    “这点小事何必闹到陛下眼前,”人群中忽地传来一声长叹,“小老儿随仙君走一趟便是了。”

    邾吴君猛地回过头,失色道:“不成!你……”

    他轻微得冲着粟老摇头,片刻后便下定了决心,咬牙道:“大不了拼了这条命去,也不能由着天界为非作歹,从上到下都不干人事……”

    风神骤然轻喝道:“邾吴!”

    她正要说话,却猛地咳了起来,被搀着拍着后背顺气,半晌才喘息着摇头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以后切莫再口出此等谬言。若非先帝先后,这世上哪还有我,四万年前防风氏就已绝后了,为人当记恩不记仇。”

    邾吴君顿足叹道:“可是如今这鸟人不肯走啊……”

    他话音刚落,人群中忽地响起一阵惊呼。棠樾低头望去,就见粟老已经倒在地上,脸色憋得发红,大口喘气。

    邾吴君分开族人闯进去,就见方才好似还弱不禁风的风神不知何时已到了粟老的身边,把住了他的腕脉,片刻后急道:“心病发了,这里有什么人懂医吗?”

    乱哄哄的人声中,就见粟老嘴角极为微弱地抽搐了两下,涣散的目光隔着层层人群直看向棠樾,似乎在恳求什么。

    “大殿!我兄长说……兄长说他有冤要诉!”

    棠樾从众人让出的一条路中间走过去,一双双眼睛都用极为复杂的目光看着他。他走到粟老面前跪坐下去,对着那双浑浊的老眼做了一个“对不起”的口型。

    那双颤抖的干枯的手握住了他的手,往他手中塞了一块很小的破布。

    棠樾不动声色地接过了那张纸条,手缓缓地收了回去,对着粟老轻微得点了点头。

    老人嘴唇张了张,一行浊眼泪掉了下来,对他无声地说了一句谢谢。头一歪,眼睛大大睁着,渐渐就不再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