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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看遍人间山河处,不及廊下剪红烛

    第三日,秦子靖以大理寺卿提审皇子遇刺一案的由头,亲自入清云馆内见了赫迦。

    “你脑子没毛病吧……”秦子靖听说了赫迦把望舒楼中的胡杨大手一挥送给凤景眉的消息,气立马从任督二脉直接冲进了百会穴,就快要把天灵盖给顶开了,“人家是凤府千金,先太子未娶进门的正室妃子,怎么说也要陛下指婚给下一任太子的,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你送人家姑娘什么不好?你送……送人家树!?”

    长醉阁中,秦子靖捏着山根,埋怨赫迦太不懂体会女儿心思了,恨铁不成钢地将手边的奶茶一饮而尽,也怪自己,从少年时就没听司马通那小子的,若是但凡逼着赫迦去逛一回花楼,这厮也不至于如此没出息。

    更没出息的,赫迦十分无所谓地耸耸肩,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我看你真是不开窍的。”

    “我又不是下一任太子……”赫迦轻哼一声,直直盯着着桌上的秦子靖从云台带回来的几样特色点心,捏下那白玉糕的一角送进嘴里,香甜软糯的口感回味无穷,然后神经兮兮地看一眼秦子靖,“我看眼下就殿下和九殿下的风头最盛,搞不好来日要被指婚的会是殿下呢。”

    赫迦眼下倒想起来司马通那几句胡拼乱凑的绿诗,什么“一水护田将绿绕,两山排闼送青来”,只怕未来他头上顶的既不是绿草也不是青山,应该是一整片边祈大草原了。

    “你别抬举我,云台的事情并不那么顺利,我还担心父皇治我的罪呢。”秦子靖面上也不轻松,此番一去三个月,见识的确是与皇城中不一样的光景。后宫明枪暗箭的厮杀他也不是没见过,但也比不上地方势力相互倾轧带来的民不聊生。

    云台虽富庶,是大户苏氏的地盘,云台水军却在宋氏的掌控之中。宋氏乃前朝皇族,早有不臣之心,日日想着暗中起事匡成复国大业,龙煜帝是铁了心要收回云台水军的兵权的,此番水匪闹事只不过是个幌子。

    龙煜帝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明着叫陇阳李承亭率部前往云台逼宋氏让出兵权,得罪人的事还是由秦子靖去做,另外还派了内监设立监察系统,下一个矛头要对准的,大约就是凤家的凤府军了。

    这事风风火火地忙了三个月,如今李承亭正逢回京述职,折子已经递进了宫中,云台的事情也渐渐平息了下去。

    “殿下这不是办的挺好的么,回宫等着赏赐就是了,”赫迦说得漫不经心,连头都懒得抬,“眼看着要到年下了,想必封赏也不会少,要是有什么稀罕的好东西,殿下可别忘了我啊。”

    “你要什么自然都给你,你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多少帮我出个主意?”秦子靖凑上来,从怀中摸出一封密信,一掌按在赫迦眼前的书案上,“你看看这个。”

    “殿下可别忘了,我是质子,要是事关朝政,我可不敢看。”

    “哎呀你看吧,我不说没人知道。”秦子靖虽这么说,却还下意识次瞅瞅窗外,小园中只有凤景眉身边的丫鬟瓶儿和一个赫迦的近身侍卫在亭子里闲聊,才放心地把目光收回来,“我此番去一趟云台,听说了琅邪蒋家的那桩案子,蒋道深被革职查办,父皇勒令州府凤景翎亲查,蒋家上下全被抄了个干净,蒋家,一时间成了整个琅邪的忌讳。”

    “这事不是早就结案了么?”赫迦觉着白玉糕十分爽口,一口咬了一大半,“听说凤家少主此时处理得漂亮,陛下龙颜大悦。”

    “事情有了反转了。”秦子靖催促着赫迦展开书信,看字迹该是秦子靖自己的幕僚,只有简短的一句话:“凤府包庇蒋氏孤女逃脱,不知所踪。”

    ——————

    园中的小亭里,云蝎抱着剑盯了她好半天,那瓶儿却蹲在后头的假山底下盯着一朵鸢尾花看,伸出一只手指想要去碰碰那艳红花蕊,却被云蝎一声喝住:“别动!”

    瓶儿吓得肩膀一抖,手也缩了回来,明亮的大眼睛不明所以地回过头来看着他,硬挤出一个笑脸来,“我就看看,不摘。”

    瓶儿自小跟着景眉,自然最喜欢看这些新奇的花朵,大约也知道什么东西能入药,什么东西能入饮食。凤景眉说过,天地万物都自有其用,哪怕是一抔土、一只虫,或者天边的一片云,都有自己存在的价值。

    “我只是提醒你,那花蕊有毒,仔细你的手指不要烂掉。”云蝎冷言冷语,看向别处。

    听他这么一说,瓶儿脸上的笑骤然僵下,看看那开得艳丽的花朵,妖媚夺目,居然暗藏剧毒?

    “……你们清云馆里的东西,还真是表里不一的,哈?……”

    瓶儿在亭子里的圆凳坐下,手攥着衣角,小心瞥了如石柱般立在前头的云蝎,手中握着长剑片刻不离,墨眸深邃,鼻梁高挺,至于旁的,都被隐藏在那乌黑的遮面巾之下了。

    “你这样看着挺吓人的。要不你也……坐一会儿?”瓶儿试探着,云蝎却轻蔑地看向别处,望着房顶上落下的两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

    “凤姑娘这么做,难道不是要把主公置于火上烤么?”云蝎说得云淡风轻,话却是故意给瓶儿听的,“旁人知道了你家小姐住在了清云馆,必会以为凤府与主公勾结,暗中生事。”

    “你还好意思说啊。要不是你家主公的花笺写的情意缠绵,我家小姐也不至于左右为难,非得走这么一遭。”瓶儿仰着下巴,嗔道,“你到反过来怪我家小姐?”

    云蝎按捺不住转过身来,“你——”

    “我说错啦?你家主公明知道二人不合适,还巴巴地送花笺来,自己在这里乐得清闲,出事了还要怪在我家小姐身上……”

    云蝎本心知不该和她计较,可瓶儿的话在理,他也不知道主公究竟是怎么想的。凤府与十二殿下关系甚密,与十三殿下本应站在对立面上,主公却偏偏对凤家千金动了心思,这千金也不是寻常千金,是先太子未娶进门的太子妃,世家公子都要避讳,他倒好,自己送上门去。

    这样想着,心火也就渐灭下来,他望着书房内隔着一张桌案闲谈的赫迦与十三殿下,又抱着剑靠在了柱边。

    书房里,赫迦眉头微蹙,装作不知晓此事,“蒋氏与凤氏,也算得上世代交好吧。”

    几个月前,赫迦派白鹿前往琅邪,就是为了去探查蒋家案子的的始末。

    蒋家原本是琅邪大儒,只因出言得罪了在朝为官的谢氏而遭灭门之祸,但凤景翎不知道因为什么却偏偏保下了蒋家唯一的女儿蒋池,于是这件事也成了凤府不为人知的把柄。

    放眼朝中诸皇子中,十二皇子秦子期近日来锋芒渐露,叫赫迦不得不留意起来,中秋夜宴上秦子期的那番话显然意有所指,如今回过神,才发觉此人随着凤家势力增长,也渐渐变得不好对付。

    此事本是赫迦有意透露给秦子靖,希望日后成为打压凤氏族的一枚砝码,然而今时不如往日,事情揭发凤家必然遭难,然而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只怕在京城中的景眉也会……

    眼下所有牵连到凤家的安排,都需要谨慎行事。

    “十三殿下的意思是,想要把这消息禀告皇帝陛下?”

    “此事重大,理应告知父皇吧。”秦子靖一向直言直语,既然消息到了自己手中,自然要照规矩办事。

    “殿下可有确凿证据?”

    赫迦一句话问到秦子靖的心坎里了。

    “只凭一条线报,真伪不计,还有可能给殿下扣上铲除异己的帽子,殿下如今已在夺嫡当中,一言一行都会被陛下忌惮,不如静观其变,他日有了证据也不迟。”

    秦子靖有些泄气,“这么说,连你也没有办法了。”

    “殿下容我想想。”赫迦现下脑子乱的很,也并不把话说死,说不定会有个两全其美的方法。

    秦子靖走后,赫迦第一个想法就是往望舒楼去,命云蝎带上食盒,领着瓶儿,进门就见景眉在园子里的菜地中撸着袖子刨着些什么,偶尔把锄头一立,袖口抹一把汗,见赫迦来了帅气地挥一挥手,“公子先去里头坐着,我即刻进来。”

    赫迦看了一眼亭子中石桌上摆着的午膳,“姑娘怎么还没用膳?”

    “这也叫膳?用不用有什么差别。”凤景眉深一脚浅一脚地从地里出来,一双绣鞋沾满了土,她却十分无所谓,上前提起筷子在碗中搅了搅,“这粥都稀成这样了,日日都吃萝卜菜,肉蛋更是没有。”

    “凤姑娘知足吧。”云蝎长久不开腔,偏偏挑着这时候说话,话中带刺儿的,在一旁小声朝景眉道,“清云馆禁闭,每日的吃食都是有定数的,上下都是一样,那一小碟萝卜菜还是公子——”

    赫迦朝蝎使了个眼色,云蝎才愤愤放下食盒,抱拳行礼离开了望舒楼。

    “正是呢。”听了云蝎的冷言冷语,凤景眉心大却不计较,又说,“成天喝粥,对公子休养无益,所以才借公子的园子种些小菜,只当给公子补身用。”

    凤景眉领着赫迦来到园子前,指着才种下一日的草种道,“这些种子,本都是入药的,想着给公子治伤的,没想到派上别的用场了。眼下天冷了,我跟孟迁要了些油布来,明日铺上,想着不过十来天就有新鲜的蔬菜炖汤入膳了。”

    赫迦眼前一亮,自己平日从不把心思放在这些衣食住行的事情上面,难得景眉这般聪慧,竟想得出这个法子。瞧那凤景眉更是一副农家女的样子,冻得发红的手抹一抹鼻尖,笑容洋溢在脸上,仿佛在说:公子,我是不是特别聪明?

    相顾无言,赫迦伸出双手捂着她的纤纤玉手,冷得如冰块一般,喃喃道,“凤姑娘聪慧过人,难怪封霄人人都说,凤家女子胜过万里山河。倘若——”

    倘若这一刻能停止该多好。

    哪怕是永远关在这清云馆里,与她一同为生计劳作,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他终于还是没说出这些,从她闪躲的眼神中,他竟不知为何,不敢将这些话说出口。

    凤景眉抽了手,尴尬一笑,“公子……这时候来,是有什么事么?”

    片刻后,赫迦才缓过神来,引着景眉回到亭子中,亲自去打开那食盒,一边将盒子里的点心一样样端出来,一边道,“方才十三殿下来过,从云台带了些点心。我想着你会喜欢,你瞧瞧。”

    杏仁酥、太师饼、白玉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