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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遥敬八方云不醉,恭祝四海清雅茗

    “主公,凤姑娘已将花笺取走了。”

    “我知道了……”

    孟迁入内轻声禀报时,隔着一道屏风,罗汉榻的人卷着云纹厚被,双唇苍白,瑟瑟发抖。

    榻前的云蝎收了银针入隔间的药箱中,行针后他又诊了一次脉,淡淡道,“城中弄不到蝎毒,我已送信给黑羽大哥,请陇阳的兄弟帮忙去寻。主公再忍几日,就不必日日受这金蝉锥骨之痛了。”

    赫迦冷得全身发抖,勉强牵起嘴角笑笑,“好在中秋那夜没有露馅,还多亏了景眉的法子……”

    “这法子见效虽快,也保得主公无性命之忧,但也不是万全之策。”蝎心中并不赞同凤姑娘的主意,他出自寒冰一门,深知这其中的利害,“凤姑娘若真心为主公好,必不会行此招——”

    “怎么能怪她,是我求她的。”

    孟迁听着,暗中抿唇笑笑。

    一别三月,天也渐渐冷了下来,眼看着要入年关,没有了蝎五腹做药引,这金蝉之毒在冬日里就更难熬了。赫迦起身后敛起衣袍,云蝎便俯身为他束好腰带,扶着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那屏风上虽是精巧的苏绣,描绘的却是苍茫大漠的景色,更有当今陛下的亲笔题字,一应被绣了上去。这是两年前陛下恩赐的年赏,如今看来,倒别有一番意味。

    赫迦步履缓慢,屋里虽置了火盆,却还是觉得寒冷。云蝎回身从胡杨木桁上取下披风为他从身后披上,嘱咐道,“主公就如此信得过凤姑娘。”

    中秋夜之事犹在眼前,青黛惨死,只为了保凤姑娘周全,这些在蝎的心中始终有一道坎,若非主公信任,凤氏又莽撞,青黛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为了琐罗,我算计过凤家,也算计过她,可她依旧毫不犹豫的救我的性命。”赫迦深吸一口气,觉得心口有些刺痛,单手捂住,“现在我也糊涂了,接近她,究竟是为了十三殿下,还是为了自己。”

    很多年前他就知道,自己的婚姻大事由不得自己做主。从前是王子时,他的姻缘当由父王决定,如今成了质子,按规矩应当是陛下赐婚。娶谁都是娶,娶谁都一样。所以他早早就断了这念想,一心放在他该做的事上。

    就连接近景眉向凤家示好的意思,也是为试探凤家扶持十三殿下的策略。

    “主公——”云蝎还要在说什么,余光瞥见立在一旁的孟迁摆了摆手,他才老实闭嘴,退了出去。

    “凤姑娘既收了花笺,也知晓了主公的心思,主公何不听从自己的心,顺应一回天意?”

    “主公,门外有贵客求见。”此时门外有小厮来报,听得出事态紧急,一路小跑着来的,气喘吁吁接着说,“凤姑娘造访,说是为主公诊病的。”

    赫迦出门后先是一愣,与孟迁二人相视一笑,“我倒是想请她进来,只是门口有黑甲兵守卫,怎会放她进来。”

    “此时已经进来了。”那小厮早料到赫迦会觉得惊讶,抬起头看了看他,如实回道,“凤姑娘说主公的病唯有她的药可以医治,若耽误的病症没人担当的起。门口的黑甲兵去请了十三殿下的示下,眼下已将人放了进来。”

    “她倒是聪明......”赫迦低眉浅笑,眼下已快到年下了,此案迟迟未能审结,看守的黑甲兵当了三个月的值,本就懒怠,这日大理寺内无人当值,只要与十三殿下稍稍通气,自然能得了他的手令进来。

    “子靖回来了?”赫迦看看一旁的孟迁,此人听了并不觉稀奇,缓缓道,“是,昨日就回来了,下了马直奔大理寺,大约是云台之事已有了结果。”

    说话间,回廊一头已见凤姑娘身穿月白大氅风风火火而来,后头跟着侍女瓶儿左手拎着药箱,右手提着食盒,肩上还背着包袱,脚步飞快。

    “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孟迁也觉得有些吃惊,微微张口感叹道,“这是要搬家啊?”

    凤景眉走到赫迦面前停下脚步,一身女装却揖手行了个男子礼,没有半分大家闺秀的样子,开口也不寒暄,直接宣布了自己的来意。“凤某要打扰几日,住在赫迦公子府上了。”

    赫迦与孟迁面面相觑,“凤姑娘为何——”

    凤景眉从腰间取出玉白鹰笛,交于瓶儿双手奉上,“青黛姑娘为我而死,我无以为报。既然青黛是公子的人,我算是又欠了公子一个人情,蝎毒之事我无从解释,只好来还公子的人情,不把公子的疾治好之前,我就住在这里。”

    凤景眉此话咄咄逼人,赫迦看了看她一脸认真的样子,又看看跟着的瓶儿低眉顺眼的样子,“凤姑娘今日是怎么了?……你也不劝劝你家小姐,这么闯进来,也不怕传出去叫别人知道了。”

    瓶儿垂眸,一样打定了主意似的,“小姐许下的诺,瓶儿不敢干涉。”

    “眼下清云馆不太平,姑娘的好意在下心领了,若是——”

    “我的房间在哪?”赫迦好言好语相劝,凤景眉却听不见似的,打断了他的话,原地转了一圈四处看看,拿来瓶儿手中的包袱自己拎着,抬腿就往小园的另一头走,举手投足如男儿似的爽快,还与匆忙跟上来的孟迁闲话道,“从前只来过书房一处,这清云馆里倒是挺大的,前后好几进院落,进进出出的小厮都不下几十人,一个月的开销不少吧?”

    孟迁双手交叠于前,无奈跟上一边解释道,“姑娘说笑了,清云馆中大多小厮仆役不是琐罗带来的就是‘归去来’中的孤儿,原都是奴籍,主公恩赦养在馆中,怎比得上凤府的开销。”

    “哦?你还知道我凤府的开销几何?”凤景眉随口一问,扬了扬眉毛,孟迁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于是话锋一转,“凤姑娘来得突然,馆中也没打扫出客房来,要不就屈尊先在长醉阁将就一宿,改明儿姑娘想出去了……”

    只见这长醉阁与清云馆中旁的住所都不同,外人都说清云馆是祆人的住所,内外上下修饰得是琐罗风格,但这长醉阁却入眼便是一圆形月门,方正的庭院下铺着六棱石子,园中前后两座三层小楼,前为厅堂而后为住所,其间有一株古柏立于厅堂一侧的天井中,人坐于厅中便可听鸟语闻花香,真真惬意。

    再看那两侧朱红小柱上写着一副对联,上联“清雅茗恭祝四海”,下联“云不醉遥敬八方”,但却没有横批,唯独阁名“长醉阁”三个大字潇洒飞舞,一看便知写字之人心胸豁达,是一霁月清风舒爽男儿。

    “云不醉……独酌却问云不醉,这字可是出自赫迦公子之笔?”景眉好奇一问,孟迁却浅笑应答,“这是十三殿下的墨宝。京城中与主公交好的司马世子与十三殿下,从前时常在此处小酌,只因宫门下钥后出入不便,有时十三殿下喝醉了便宿在此处,故而有小厮时常打扫,不敢蒙尘。”

    难怪,凤景眉看着这长醉阁虽地方不大,里头的规制却不是寻常府邸能用的,当真是专为十三殿下修的小楼。

    “这既是十三殿下的住所,景眉万万不敢住在这里。”凤景眉上下打量一圈后退了出来,“还请孟掌事为我另寻个住处吧,我等等便是。”

    “孟迁。”

    孟迁闻声回身,见赫迦负手安然立于长醉阁的月门前,白衣与月门融为一画,闻其声音平和,神色泰然道,“叫人把望舒楼打扫出来,给凤姑娘居住。”

    “是。”

    风眠飞廉静,月宿望舒楼。

    望舒楼确如其名,因位置立于清云馆正中,远离街道,在这亭台中虽不起眼,却十分娴雅宁静。登楼而望远,看得见整座清云馆的样貌,庭院池塘、假山回廊,与赫迦所居的风眠阁相去不远,十分方便。

    赫迦走在前头,带着景眉参观了望舒楼内外几间,有小庭院有厢房,甚至还有一处小厨房可以自己起灶,后院一小片菜园,俨然一副自给自足乐得自在的住所。

    “这里倒清静,又是从前何人的居所?”凤景眉放下包袱,接过小厮将将沏好送来的茶,入口一阵醇香,最适合冬日饮用。赫迦摆手遣走了小厮,连孟迁也一并退下,只留下瓶儿在一旁伺候。

    “是我的居所。”赫迦应得淡然。

    “可你不是应该住在——”

    赫迦亲自起身添了两根蜡烛,知道凤景眉依照中州的习惯不喜欢用油灯,于是特别命人送了些蜡烛来,“有的时候自己在这里住几日,躲着孟迁他们。”

    “公子倒好兴致,自己的仆从也要躲着,也好大的手笔,空养着一处宅院。”凤景眉有时候也不知道赫迦是怎么想的,他好像是个叫人看不明猜不透的怪人,说话总是说三分六七分,做事也不温不火,却暗藏一方天地似的。

    打量完四周的陈设,凤景眉的目光转回,刚好落在赫迦浅棕双眸上,深邃和稳,“是啊,有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在别人的眼睛里活久了,就快忘了自己原本是什么样子。”

    赫迦望向远处,院子里的胡杨木依旧屹立,“所以我时常躲着他们,来这里种种花,看看书,发发呆,自己翻翻后院的地,想想自己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没想到公子这样的闲散亲王,也会说出如此伤感之语。”

    “姑娘觉得此言伤感?”赫迦苦笑了笑,“我在这里衣食无忧,好过那些衣不蔽体百姓千百倍,有什么好伤感的。”

    顺着他的目光,景眉也留意到那棵胡杨,似乎清云馆里栽种了不少这来自西域的树,说不上好看,模样甚至还有点吓人。

    “公子好像很喜欢胡杨。”

    大漠中的胡杨,有三千年的生命,任风沙吹洗,即便大旱也可千年不死,死后千年不倒,倒后千年不腐,人若有此坚韧之心,任其世事艰难,也总有等到成大事的一日。

    然赫迦话锋一转,反问景眉道,“姑娘认得出这是胡杨?”

    毕竟这千里之外的品种不好移植,从到封霄来的几乎都已成了木材,打制成家具使用。

    凤景眉自幼学医,当然知道胡杨,“我只知道胡杨入药,有清热解毒之效,其根可驱虫,其叶平肝,花序止血,一身都是宝。”

    “原来如此,姑娘救世之慈心,当不辜负了这胡杨,若他日能入药,也算是美事一桩了。”

    “怎么说?”凤景眉闻声而起,十分惊讶,毕竟胡杨只在大漠生长,中州极少见,这园中的几棵大约举国无双了,“公子是要将这树送予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