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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未到还寒穷极处,君来乍暖送清风

    彼时太宸宫中,宫女入内添过一回灯,棋盘前躬身围坐二人,一个已两鬓斑白,身着赤金龙袍,发上金冠还未取下,一个倒年轻许多,一身月白长袍与天水碧的宽带,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一粒黑子,稳稳落在局势紧张的青玉棋盘上。

    珠帘外,一男子身影缓缓靠近,就在那三丈外跪下行了大礼,声音清冷低沉,瞧不清面容,“回禀陛下,明美人已从大理寺出来了,十三殿下一路护送着。”

    秦子期微微偏着头,目光依旧落在形势胶着的棋局上,听坐在对面同样紧盯着黑白子的龙煜帝沉吟一声,“枫儿回去了?”

    那人又答,“是,谢枫公子把人送到了宫门口便乘马车回谢府去了。”

    龙煜摆摆手,那帘子后的人会意后退了下去,龙煜目光方落在一处棋眼上,“今日之事,还多亏了你,且先回去等着吧,不要露出来马脚。”

    “是。”

    抬手,落子,棋局反转得绝妙,龙煜也得意地摸着胡须笑笑。

    秦子期将那几颗棋子在手中摩挲一会儿,浅笑了笑道,“父皇说什么呢,儿臣可听不明白。”

    “你别跟朕装傻。”龙煜帝虽年纪大了,心中却看得亮堂,“宴席之上说过的话,你自己倒忘了,这琐罗质子虽长在封霄,心却不在封霄啊。”

    龙煜帝心中清楚,若要打开琐罗的局势,便要在这质子身上下手,摆一局与自己母国翻脸的好戏,再将他逼到无处可退的境地,眼下赫迦虫蛊入体,又背负谋害皇子的罪名,想来再有自己的庶出妹妹劝和的一席话,他便是再挣扎几日,大概也会被驯服的。

    嫡子入朝主政,想来也名正言顺,琐罗人好战,先前所占的宸祈、立蚩、白麝各地,也都一并收归囊中。

    只是龙煜帝也没想到,秦子期回京后也帮了他这个忙,倒是让他对这个从前不太受待见的儿子刮目相看。

    “丧家之犬,困兽之斗而已,待过几日他想明白了,自然会领父皇的天恩,父皇宽心。”

    “你啊,长久不关心政事,还是不如老十三了解赫迦这孩子。”龙煜再落下一子,既说了这么多,也不妨再提点两句,“他表面上顺从,可也不是个没有野心的,琐罗的新王还是王子时就四处征讨,先后蚕食不少别国的疆土,去年料理了幽梦关附近游走的白麝国残部,已经把爪子伸到封霄来了,至于赫迦嘛,往后他就算是得以召回国,也不会有好果子吃,咱们不如帮他一把。”

    秦子期听父皇这半真半假的话,心中觉得有意思。龙煜到底还是不信任他,即便他来主动示了七分好,却也只能得回三分的回报罢了。

    他到底没有母族的扶持,不如谢家位高权重,凡事都不如九哥和十三弟受重视,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言至此处,秦子期捏着棋子的手在半空迟疑了片刻,最终将那黑子“嗒”一声落回到棋盒中,轻叹一声,“父皇深谋远虑,儿臣又输了。”

    龙煜帝也放下棋,“输的是棋局,不要输了大局才好。”

    秦子期颔首,“儿臣受教了。父皇赢了棋局,还是放儿臣出宫去吧。”

    “哼,你这小子,半分正形都没有。要是你母后还在……”

    龙煜恨铁不成钢地甩了他一眼,从案前站起身来,久坐得腿麻,看着窗外一轮皎洁明月,“罢了罢了,今夜月色难得这样好,我看你也别睡了,等会他来了,你也随我去见见吧。”

    秦子期面上略显尴尬,“父皇见他却要叫上我,这是要拉我下水呢,儿臣不去。”

    龙煜帝玩笑似的瞪他一眼,到底是父子,“你去一遭,后头还有事要交给你去办。”

    二人一前一后绕至太宸宫正殿,方见正殿中一站着一男子,白袍金带,已等候多时了,见有人来时单膝触地搭肩行礼,长睫低垂,面无惧色,沉声恭敬道,“赫迦拜见皇帝陛下。”

    夜已深,本不该是召见的时辰。

    赫迦抬起头,见来的竟是两个人,龙煜帝已更换上一身常服,于龙椅上落座,而十二殿下秦子期还是宴席上见的那身衣裳,紧随其后,站在一旁。

    二人同行而来,赫迦多少已猜出其中的关系。

    “赫迦王平身吧。朕去瞧过了子旸,还是昏迷不醒,所以特来问问你,兴许......你比太医清楚这解毒之法。”

    龙煜单手扣在膝上,神色凝重,目光落在赫迦身上,言语间把罪责都推向赫迦,他却丝毫不为自己辩解,仿佛是一个旁观的局外人。

    “我不通医理,自然不知该如何解这毒,请恕赫迦帮不了陛下这个忙。”赫迦起身,言语中却无半点轻松,“今日九殿下中毒之事,只怕有人有意挑拨我与陛下的关系,请陛下明察。”

    “帮忙?”

    龙煜帝盯他半晌,竟不知这琐罗质子心中是怎么想的。自己母国已派人杀他,明美人也带了话去,可他竟还是如此油盐不进的,都说祆人野蛮寡情,一根筋得很。

    “今日之事朕心中有数。只是不宜声张,也不宜彻查,毕竟你要知道,谋杀皇子是株连九族的重罪,只怕此事传扬出去,连朕也保不了你。”龙煜一捻胡须,看着赫迦的目光如慈祥长者,“你自小长在封霄,无论是今日之事还是旁的,若受了委屈,朕都会为你做主,若你执意彻查……”

    龙煜试探着赫迦的意思,他目光低垂,听闻此言稍稍有些动心的意思,于是龙煜便继续道,“琐罗王逼退我封霄在白麝的驻军,又几次攻过边境,如今又北犯宸祈,夺龙源河口,朕知晓你一向温和,必不会像你王兄那般粗蛮。”

    龙煜帝瞧赫迦不置一词,问道,“你是个聪慧的,可明白朕的意思?”

    “赫迦听不明白。”赫迦语气平淡,却并无逾越,“我只知道,质子入京无权过问朝政,蝎毒之事与我无关,但我既已在封霄的地界上,也只能听凭陛下处置。”

    这一番话,完全没有退让的余地,龙煜帝气的扶案而起,怒目而视,“你竟如此不识抬举!”

    赫迦躬身又行一礼,话中竟有冷冷笑意,“陛下说笑了,赫迦只是个小小的质子,怎么受得起陛下的抬举。”

    “你这孩子,说的是什么话!……罢了,你今日也累了,自己好好想想吧!”龙煜帝回身要离去,却被赫迦的话拦住了去路。

    “谢枫公子今日入宫,是专程等着为九殿下解毒来的吧?”赫迦朝着龙煜帝的背影振声问道,这一问,连在一旁搀扶的秦子期也转过头来,又看了看龙煜帝。

    龙煜帝驻足回望,“你说谁?”

    “谢枫公子的天香楼乃城中第一风花雪月之处,可当中究竟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陛下不会全然不知吧。”赫迦一口气将心中所想全部说出,且看了看立在一旁的秦子期,显然他并非不知悉此事,“陛下无论如何处置赫迦都与琐罗国无关,但请陛下不必为了成事而再牵连不相干的人。”

    “赫迦王多心了,此事你既不听劝,朕便不会插手,琐罗那边也听闻了你刺杀外使的事情,你且自求多福吧!”

    “赫迦相信王兄明断,不会使任何一人蒙冤。”赫迦说得笃定,并无丝毫迟疑,“也请皇帝陛下圣裁!”

    龙煜帝冷哼一声,“既如此,那便依了你,朕自会命大理寺秉公查案。但你牵扯到此事,在事情查清楚之前,就待在驿馆中好好清修吧!”

    ——————

    已过了丑时,天边泛起了鱼肚白,赫迦掀开轻纱白帐,看着外头高高的宫墙,黛蓝的天,苍白的一轮明月,还有马车穿行在长街的辘辘声。

    马车两侧各列了两队士兵护送,这一路通向清云馆,赫迦心中清楚,皇帝这是要将他软禁起来。

    无论是封霄还是琐罗,似乎他的结局都没有什么区别。赫迦竟暗自苦笑出声。

    此日六军同驻马,当时七夕笑牵牛。

    如何四纪为天子,不及卢家有莫愁。

    ——真真是讽刺。

    宁静的夜色中,忽闻一声清脆的鹰鸣。

    赫迦抬头见那黑色苍鹰在头顶盘旋了一圈又一圈,似在等着什么似的。他遂取出鹰笛吹了一声,找准时机掀开青帐的一个口子,那飞鹰立即稍稍收了翅膀俯冲下来,如夜色中的一阵黑风精准地飞入帐中,四周的士兵来回张望了两下,只因夜色朦胧,又是最困的时候,并未起疑。

    果真是清云馆的信鹰,是他亲手自小喂养,一向都是训练有素的。

    那鹰稳落在他的肩上,只见鹰爪上挂着一片布条,除此之外并无旁物,赫迦伸手将那布条解下,质地是价贵的素白纬锦,柔软平滑,似是富贵人家的物件。

    他细想却也想不通,这是何意呢。

    宫门外一侧的墙根下蹲着一个人,独自抱着长刀已等了好些时候,打了无数个哈欠。卓寅听闻远远地有马车声传来,方才起身,见远处宫门缓缓自两侧打开,那青帐马车一路出了宫门,却不知为何有两队红袍黑甲士兵紧紧跟随,各个提着□□,目不斜视。

    是赫迦主子。

    卓寅朝马车的方向跟上去,见那随行的士兵一路护送马车出宫,便绕小路先回了清云馆。片刻后赫迦的马车抵达驿馆中,那士兵并未就此离去,而是在清云馆四周列开阵,单单守着大门的就有四人,加上墙外的、轮岗的,总有四十人之多。

    天还未大亮,赫迦下了马车,一路快步穿过小院往书房去,卓寅便紧跟了上来,先是抱拳行礼,不等赫迦开口便追着说,“主公好不容易回来了!怎么来了那么多守卫。”

    赫迦头也不回,“方才出宫倒没见你。”

    “是,小人出宫后听闻主公进了大理寺,便递了牌子去大理寺等着,谁知主公又进宫去了,小人只好一路返回,在德昌门前等着。主公出来时跟着那些兵爷,小人不好招惹,便先一步回来了。”

    进入书房,卓寅点了灯,屋里的一切如常,昨日早上写好的“静”字还搁在桌上未动,此时的心却静不下来。

    赫迦双手撑着桌案,微微合眼,目前的情况实在不好,龙煜帝此番准备充分,一旦他刺杀封霄皇子的消息传回琐罗,他必然死无葬身之地。他左手按着鼻梁的山根处,“这一夜可听说什么了。”

    卓寅转着眼珠想了想,“倒没什么……哦,从大理寺往德昌门的一路上恰好碰上凤姑娘,领着一个没见过的丫鬟女扮男装的去了天香楼,”卓寅说到此处咧嘴一笑,“凤姑娘还真不是寻常女子,没事就去花楼里逛,也不知去逛什么的……”

    赫迦心中一揪,“你说什么?瞧清楚了?”

    卓寅不以为然,“凤姑娘气质出众,小人肯定不会认错。”

    方才想不明白的事情似乎有了些许眉目,谢枫进宫、飞鹰送来的信,还有天香楼……

    赫迦将方才那素白布条递到卓寅面前,“可是穿着素白纬锦的衣裳?”

    “素白衣裳是没错,是不是纬锦就瞧不出了,”卓寅歪了头看着他,“主公真是神机妙算,怎么连这等细枝末节的事情都知道?”

    赫迦心中一惊。

    “更深露重,你且先下去吧。”赫迦故作平静的样子,趁卓寅临走时吩咐一句,“叫孟迁来书房一趟,清云馆被封禁,他该拿出个应对之策。”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