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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辗转残局迷云雾,山穷水复疑无路

    龙璟二十八年,六月初一,琐罗国。

    何年安石国,万里贡榴花。

    寝殿中一方四柱长绒棉床榻上,夏日的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恰好落在枕边的那一方寸间。他似乎能听到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响声,听到山下小镇的喧闹声,还有房门外宫奴来回行走时的脚步声……

    他心中没有任何一刻比此时更安详了。

    他不知道自己沉睡了多久,只觉这一觉醒来时仿佛重生了一般。柔软的床榻,温暖如云朵般的霞被,带着宁神香的空气,睁眼时能看见窗前的那株红彤彤的野石榴……

    赫迦缓缓张开双眸,瞧见床前是母后的身影,一身水色长纱,长睫微垂,手中端着琉璃小碗,一边慢慢用小勺搅动,仔细吹凉。

    他张张嘴,声音沙哑。

    “……母后……”

    母后闻声转过头来,放下手中的琉璃小碗,一只手掌轻轻搭在他的额上,笑得那般温柔,“好孩子,你都睡了好些天,可吓死母后了。”

    赫迦见她笑着,不由得也牵起唇角笑了,干裂的唇有些刺痛,他看着母后从床前的小桌上端了水,扶着他缓缓喂下,喝完又躺了回去。

    “母后,父王他……”

    母后听他这样说,脸上的笑意有一刻凝滞,却被赫迦看在了眼里。赫迦虽年纪不大,却也多少知道母后在宫中的处境,父王偏爱妾室,若非母后身居大祭司之位,只怕早已无他们母子三人的立足之地了。

    看母后的样子,大概是父王已做了什么决定,没有转还的余地了。

    “母后,”赫迦强撑着起身,轻轻握着母后的手,“父王怎么说?”

    母后拂着赫迦的卷发,缓缓说,“你父王说,后宫纷争不断,要你去封霄那处住着,你可愿意?”

    赫迦垂下眼眸,不愿意又能如何呢?

    “只要父王不为难母后,孩儿愿意去。”

    “可是赫迦,母后怕你……”

    “孩儿愿意去封霄。”赫迦没有躲避母后眼神,小小的孩子眼中竟然有如此坚定的目光,低声道,“母后放心,只要父王不为难母后,孩儿什么都愿做。”

    ——————

    大理寺地牢,子夜。

    中秋阖家团圆之夜,石窗外的那轮明月又圆了一回。琐罗虽没有中秋团圆的习俗,但他在封霄这么多年,早已入乡随俗,时常在这一天里看着别人家张灯结彩,唯独清云馆中冷冷清清,孤孤单单地一个人。

    赫迦就这样靠在石墙上,夜里冰冷的石壁渗出寒气,加上伤未痊愈,此时经过一场殚精竭虑的大战后,他已双目放空,不再去想任何事。

    如今的处境,自他踏上通往封霄的这条路起,就已经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的。

    蝎毒,确是西域所独有,就连寻常的药铺子都甚少见到,若是谢家藏毒还说得通,可方子是从景眉那处来的,必定是景眉从谢枫那处讨来了蝎毒,大约也是为了救他的命。

    只是他没想到,这最后的一环居然是他从未起过疑心的凤景眉。

    他揉着太阳穴,不会的,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午夜的地牢内不算宁静,牢房内有的是不安分的阶下囚。已入了四更,牢门外又些许响动,不远处听见狱卒与人低声说话,“地牢内湿冷,十三殿下怎么亲自来了。这位是?”

    “带我去见赫迦王,不要声张。”

    “是。”

    脚步声渐渐逼近,听闻狱卒打开牢门,背立在门口,进来的二人披着斗篷,前头的秦子靖目光立即落在牢房中的赫迦身上,他身后还跟着个身形矮小的人,解开斗篷的一刹那,才见她一双深眸闪烁,快步走上前来——

    “王兄。”依贝索虽戴着黑色面纱,但一双眼睛十分美丽,赫迦立即起身迎来,“依贝索……十三殿下您怎么来了?”

    秦子靖撤后一步,目光落在依贝索身上,“明美人宴后急着来寻我,说有几句要紧话与你说。我瞧她急匆匆的样子,恐怕与今日之事有关,这就来了,只是不能多留,”秦子靖转头看了牢门外背对三人而立的狱卒,“你们有话快些说,我在外面等着。”

    说罢,秦子靖转身就往外走去,朝门口的红衣黑甲狱卒使了个眼色,后者便会意跟了上去。

    昏暗的牢房内,唯独一豆灯浸出微弱的光,打在依贝索半张面孔上,她单手取下面纱,声音柔而发颤,“王兄,今日宴席上的蝎毒,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时间换做琐罗语对话,赫迦不知为何稍觉得安心,坦然道,“半月前我在尽欢楼中了蛊毒,虽已拔毒,却还需长日服药。这蝎五腹便是其中的一味药,凤姑娘说此物以毒攻毒有奇效,我也觉见效不少……”

    “凤姑娘,可是琅邪凤家,十二皇子的母族?”依贝索问得一针见血,此话竟如针般扎在了赫迦心口,只觉隐隐作痛,“今日十二皇子那般说,可见凤氏知晓王兄与十三殿下交好,便以此与王兄为敌了。”

    赫迦虽想开口辩驳,滑到了嘴边却只淡淡说一句,“不要胡说,凤姑娘不是这样的人。”

    “这些日子我也算知道了,封霄八大世家,个个都不是好招惹的,王兄也该小心些才是,”这话听着像埋怨,却也带着些许忧心,依贝索见赫迦听着便转过身去,于是上前两步绕到他跟前,直言道,“王兄此番是被人陷害的,好在陛下圣明,只要王兄对陛下服个软——”

    赫迦心中一怔,如一块巨石砸在了胸口,“你……要我跟封霄皇帝服软?”

    依贝索眨着明亮的眼睛,“王兄难道不想脱身么?”

    他转而一想,“是不是皇帝对你不好,要挟你才说这番话给我听?”

    “陛下待我极好,也并无人要挟我,”依贝索间赫迦言语着急,忙解释道,“我听陛下的口风,是有意要保王兄周全,陛下也知道王兄不满于大王登基之事,所以如果王兄求一求陛下,陛下也有意扶持王兄您……”

    赫迦恍然大悟。

    原来今夜发生的一切,都只不过是龙煜帝操控的一个局罢了。而局中受摆布的人,先是那下蛊之人,再是凤景眉,是他,是九皇子,宋太医,最后是依贝索,甚至连十三皇子秦子靖都算在内,不过是这副棋盘上的些许棋子,十二皇子不过看着龙煜帝的脸色推波助澜一回,倒是他自己,以为封霄的龙争虎斗不过是世家之间的权力争夺,万万没想到这当中最深谋远虑之人,竟是龙煜皇帝。

    调秦子靖入云台主事,看上去像是他母妃求来的结果,其实是将他支出京城;来自景眉的那药方,要说是景眉有意陷害,还不如说龙煜帝派人下的蛊极精准,既挑拨了他与母国之间的关系又不真的要人性命。

    树欲静而风不止,龙煜皇帝的野心,当真比龙璟帝在时大多了……

    他退后两步,怔怔地看着他面前这个女人,依旧是他熟悉的长相,长眉入鬓,高鼻薄唇,神色如水,她口口声声都在劝他投入封霄的龙旗下,也许连依贝索自己都不知道,她犯了什么样的错误。

    是啊,她虽是琐罗人,现在却已经是封霄皇帝的妃子了。

    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

    “依贝索,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赫迦冷冷道,语气冷得让依贝索都觉得有些害怕。他昔日性情温和,连下人都甚少责罚,依贝索觉得有些委屈,“王兄,我只是替你着想,依贝索虽然嫁与封霄,但王兄永远是王兄,毕竟谋害皇子是重罪,万一陛下……”

    赫迦轻叹一口气,依贝索心思单纯不假,却是单纯得叫人利用了自己也全然不知。

    “今日太晚了,深夜出宫不方便,还是早些随十三殿下回去吧。”

    “可是王兄你——”

    赫迦转过身来,有些话已不必再说,“你放心,皇帝既允许你来看望我,就说明此事还有余地,不会立即杀我的。”

    还是念着她那那句,她虽嫁了封霄皇家,但必定不会害他的,只是被人利用了才说出这样的话来。

    依贝索单纯,但却没有恶意,在他身后操纵的人才是毒蛇猛兽,不得不防。眼下他已拘进了天牢,龙煜帝有的是时间和他谈条件,起码赫迦心中还有一线把握——龙煜帝既煞费苦心布了这么大的一个局,只要自己还有利用的价值,龙煜帝就不会杀他。

    依贝索垂目点点头,她知道赫迦虽温厚,但有些事情不该自己置喙的,他便是一个字也不会听,于是重新戴好面纱稍稍行了礼,“王兄既有了打算,我也就放心了。十三殿下和谢枫公子的车马还在外头,我便也告辞了。”

    依贝索一步三回头,又道一句,“那,王兄好好保重。”

    “依贝索。”

    依贝索前脚未踏出牢门,就被赫迦叫住,转过身来,“王兄请说。”

    赫迦忙上前几步,拖着地上的铁链哗哗作响,“你方才说……谢枫宴席后进宫去了?”

    “嗯。”依贝索不以为然,于是轻描淡写倒,“我去求陛下时,谢枫公子也在,陛下说深夜出宫不方便,才叫谢公子和十三殿下一同来的。”

    赫迦的心一沉。

    抬头朝石窗外望去,只见一只青羽苍鹰略过夜色,在头顶盘旋了两圈,落在了窗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