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一两百合蒸红豆,二钱夜交合欢汤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城中人来人往,西市上新添了些许节庆的喜庆,各式花灯高高挂,小吃月饼琳琅满目,人们纷纷来往采买,预备着团圆夜中,与家人一同赏月。
天家的阖家团圆夜宴,却忙坏了宫里的奴才。捧着主子的恩赏在这四方宫殿各角落行走,唯恐误了时辰回禀坏了主子的差事。
道道宫墙之内,景和宫中,依贝索从库房里寻了好多陛下赏赐的奇珍异宝,有的拿来打赏下人,有的装盒备好,有的给平日里交好的各宫娘娘送去。
院子里的小宫女前来报信,“美人,十三殿下到了。”
“哦,快请进来。”依贝索敛起轻纱,身上的飘逸红帛如云霞似的,走起路来浮动飘摇,从寝殿出来,绕过小书房,才一出正殿便瞧见了他。
秦子靖今日换了朝服,更显英姿飒爽,玉树临风,趁着婢女入内禀报之时在正殿一侧小坐片刻,便有婢女递上奶茶来,秦子靖单手持着墨心透青瓷盏,氤氲带着乳香,稍饮一口,甘甜柔糯,回味无穷。
“从前想喝琐罗的奶茶必得出宫去赫迦那里蹭,现如今明美人宫里也有了。”秦子靖见依贝索着一身朱色长裙翩翩然而来,只起身行了一礼,笑道,“贸然来见,是有要紧事,请明美人莫要怪罪。”
秦子靖素日与赫迦交好,自是看在赫迦的面子上,对这位异域而来的明美人也多有照拂,但二人拘着宫规不得时时见面,故而今日秦子靖突然造访,叫依贝索也吃惊。
“我一个深宫女子,不知是什么要紧事,竟劳动殿下亲自跑一趟?”依贝索面颊发烫,好在有轻纱覆面,秦子靖也未有所察觉。
秦子靖敛笑而正色道,“今日夜宴,父皇独独请了赫迦一个外臣,加上日前的几桩大事,我回去细想了一夜,总觉得有些不妥。”
依贝索扶桌角坐下,明眸楚楚动人,“殿下觉得有何不妥?”
“我也不清楚其中原委。”秦子靖目光挪到一旁,眉心皱了皱,“今早父皇下旨,派我明日即刻启程去云台丽舟,寅时便动身。此事仓促,我怕父皇……”
秦子靖终未将最后一句说出口,顾念着后宫不应牵扯入前朝,也顾念着她的性命。
依贝索微微抬眼,又微垂下去,长睫稍颤,楚楚动人,带着些许笑意。
“殿下若避讳也无妨,只是一点,本宫平日里受殿下照顾,若要本宫帮衬一二的,殿下尽管开口就是……”
——————
清云馆内,诸事已经准备妥当,赫迦吩咐了卓寅今夜陪同入宫赴宴,将孟迁留在了馆中,未时三刻启程,申时入宴,宫中已派了两个小太监前来迎接车马,此时正守在清云馆的门口。
赫迦看一眼窗外,对孟迁道,“你觉不觉得,这几日的清云馆周围,眼线比平日多了好些倍?”
孟迁低头仔细为赫迦系好腰带,并不瞧一眼旁处便应着,“主公心中明镜似的,前日司马世子派人送东西进来,都被人拦下了。”
赫迦兴致所起随便问一句,“送了什么?”
“小人从密道出去瞧了,也没什么,不过是些精致糕点。”孟迁顿了顿又道,“倒是宫里的琅绿传消息来,近日皇帝身边的大太监离德宏都不在身边伺候,忙里忙外不知在准备些什么,想到今日之事颇为蹊跷,琅绿提醒主公务必小心。”
“忙里忙外?离德宏能做什么?”赫迦心中暗暗道,宦官若是筹备宫中之事,也该在皇帝身边小心伺候,倘若是宫外的事……
“琅绿还说,陛下打算派一个皇子亲去丽舟主事,处理宁琊的水患。”
两条消息加在一处,一道灵光如游丝般闪入他的脑海,转瞬即逝。
赫迦冷眼看着封霄的大起大落,皇帝一直以来的心头之患他是知晓一二的。
封霄国中最大的隐患不是外敌,不是天灾,甚至不是贪腐,而是四分五裂的权力倾轧,各大世家坐镇一方土地,封霄秦氏虽占据龙曜皇宫,主宰全境,却也无法全然掌控各分支的权力。
世家爵位承袭,代代延续,可是宦官就不同了,无子嗣不说,只得乖乖孝敬皇上,此番若借云台之事分管世家权力最后通过宦官网络集中到皇帝自己手中,那下一步就是借机分收兵权,只要一个一直对外的契机,赫迦冷眼瞧着这六国间的局势,第一个下手的大约就是琐罗了。
但若这一切都是他凭空揣测呢?
“主公此去恐怕凶多吉少,主公只带一个卓寅入宫,我实在不放心。”孟迁俯下身去,以琐罗俗将那腰带自两侧系好,“卓寅虽有些身手,但若真遇上什么事,毛毛躁躁的。”
“带谁去都一样,只是你无比留在馆中。皇帝若要杀我,天香楼那晚就该要了我的命,怎能允许旁人来救我。皇帝要不杀我,今日也必不会动手,且我若死了,于他所谋之事无益。”赫迦语气平和,丝毫未露惧色,“一旦起战事琐罗必是败局,但皇帝还未必知道其中的内情。此番我退无可退,只能随机应变。”
赫迦话音未落,又自言自语似的添一句,“至于卓寅,我倒想看看这小子究竟想做什么。”
“主公怀疑卓寅就是清云馆中的细作?”
孟迁眉心皱了皱,想起那日十二殿下入容国公府的那一幕,卓寅虽未做错,但他的功夫未免也太好了,十二殿下可是深得琅山派真传,行走江湖的人,与侠客切磋未见逊色,连他都不敌,难怪赫迦会心生疑惑。抬眼见他薄唇紧闭未置一词,孟迁又道,“如此也好,只是主公千万小心。”
“宫中戒备森严,我便赌这一回,封霄皇帝不会当众杀我。”
听赫迦将生死说得这般轻巧,完全将性命置之度外,孟迁方才抬起头来,见赫迦似平日一般温和沉稳,知道他心中有了打算,于是随口道,“主公今日气色看着比前两日好多了,可是凤姑娘给的灵丹妙药?”
五日前,是凤景眉最后一次来清云馆上为赫迦复诊,赫迦屏退左右,请凤姑娘入殿内坐了许久,旁人无一知晓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晓得凤姑娘出来时将一个小药瓶递给赫迦,并小声叮嘱了一句:“此招凶险,可抵一月无虞,发作时需服下此丸药。只是此方先前从未用过,我也是偶然寻得,不能确保万一,倘若公子感觉心力交瘁,务必来繁露馆中寻我。”
“哪有什么灵丹妙药,抵一阵子不被人发觉罢了。”赫迦浅笑,默默将那药瓶默默收好,“凡事就怕万一,我若今日安然无恙就罢了,我若回不来,必传鹰讯回琐罗,告知封霄即将宣战,叫他早做准备。”
孟迁起身,心中有些不解,“大王要杀主公,主公为何……”
“你也知道他才是大王,我是臣属,理应向他尽忠。”赫迦打断他的话,将弯刀配于一侧,“这君臣之间的关系揣好了,无论什么时候都别忘了。”
申时三刻,青帐圆顶的马车缓缓开入宫墙,自外臣所用的德昌门而入,一道道宫门开合,将宫外的嘈杂与自在锁在了身后。夹道宫人纷纷驻足行礼,未敢有一人侧目。
仪仗行至大殿前,有传话太监躬身引路,候辇太监随行。赫迦下辇后跟随小太监拾级而上,一道御前侍卫卸下弯刀,朱漆雕龙门两侧对开,迈过高槛踏入大殿。
此时已是酉时,皇帝还未到,大殿上诸位皇子公主尚未入席,三两聚在一处谈笑,当中不少皇子赫迦都略略认得,很快便有二人见了他径直走上前来,男的穿一身月白宫袍,头束金镶玉冠,腰配青玉双龙纹同心佩;女的一身靛青宫裙,绾绾青丝双刀髻,双侧玉兰金蕊步摇,比平日更添柔美之态。
来者分别是十三皇子秦子靖和公主秦文卿。她身后跟着的侍女便是见过几次面的琅绿,眼下规矩地侍立在一旁。
“拜见二位殿下。”赫迦规矩行一礼,即刻被秦文卿提腕扶起,遂瞥一眼心神不定的秦子靖,“赫迦哥哥快不必行这礼,十三皇兄也不拦着。”
她便是龙煜帝最小的女儿,秦文卿。
“公主率真性子,但礼数还是不可废的。”
“我瞧着赫迦哥哥气色好多了,这些天没少遭罪,可吓坏我了呢。”秦文卿是已故贵妃李氏之女,虽说只是公主,但在这一众皇子之中吃得十分开,在宫外也有不少好友,性子更是率性恣意,平日里牙尖嘴利的,眼下用手肘怼了秦子靖,“皇兄想什么呢?心不在焉的。”
秦子靖与赫迦年纪相仿,秦文卿对他却十分不客气,一看便是是平日里骄宠惯了的。只是眼下秦子靖心有旁骛,上前一步与赫迦道,“我方才瞧见禁军统领樊仲领着几队侍卫守在殿前,警醒得很,我觉得不是平日里家宴该有的规制,总觉得今日要出事。”
秦文卿听闻也敛了笑,没一日正经的小脸上今日突然认真起来,“是呢,方才从漪澜殿出来,瞧九皇兄匆匆往紫宸殿那处去了,眼下还未入席呢。”
赫迦四下瞧了一圈,随口问,“我病了几日竟不知,宫中近日可有大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