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病懒卧听风动竹,伤心闲闻雨敲窗
翌日清晨,孟迁一大早便轻装出门,剩下卓寅照常打理青云馆的起居。
因着赫迦病中不便见客,门前的两个伺候落马的小厮懒懒地倚在门框上打盹,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往清云馆而来,二人忙扶正了帽子,见那枣红高马是十三皇子秦子靖的大驾,还未揖手便是一条缰绳摔在了怀里,来人急匆匆跃下马背,高声问一句:“你家主子可在馆内?”
“在的,可……主公还未起身,要不十三殿下在正堂稍等等?”小厮平日口齿最是清晰,今日却稍稍迟疑了些,将马牵到后院,另一小厮小跑着引着秦子靖的步伐,“主公昨日歇的晚,看书到深夜,殿下先用盏奶茶,小的这就去通报——”
虽说是小厮引着路,秦子靖却跨着大步走在前头,一路轻车熟路绕到离卧房更近的书房里,往那金丝软椅上舒服一坐,瞧见桌上搁着一本书,正翻到一篇《汝颍优劣论》。
“我听说你家主子又病了?”
小厮垂手侍立于门前,待茶水小厮端来奶茶,接下后恭敬端到秦子靖面前,如实答道,“六日前主公应琐罗使臣之邀于尽欢楼小聚,回来后就大病了三日,前日才能起身,如今身上乏得厉害,日不能思夜不能寐的。”
宫中消息来得慢,秦子靖自己都是听秦文卿提起才知晓,便赶着前来探望,既见好了,心中也送了一口气,又问,“可叫大夫瞧过了?大夫怎么说?”
小厮点点头,“已瞧过了,司马世子巴巴地从繁露馆请来了凤姑娘,开了几服药,叫禁食些时日,卧床静养……”
秦子靖扬了扬眉毛,“凤姑娘?”
“便是来自琅邪凤府的凤姑娘,凤少主之妹?”小厮生怕自己没说清楚,加上秦子靖一抬眼间带着一丝怒意,“如今与我家主公常来常往,殿下不认得?”
秦子靖先是一愣,随后冷笑两声,吓得那小厮都垂下头去,不明所以,扯着嘴角试探道,“殿下既来了,小的这就去通报,烦请殿下稍后片刻……”
“你去罢。”
秦子靖一摆手,那小厮得了性命似的赶忙退了出去。
上次赫迦蒙难,秦子靖念着清云馆中没有侍婢,还巴巴的从自己宫里挑了几个稳妥的宫女想要送来伺候,没想到赫迦却婉言回绝,理由是依琐罗国俗,男女不可有发肤之亲,秦子靖虽不理解,却也只好作罢。
没想到不到两个月的光景,赫迦这厮居然自己赶着去请了个女大夫不说,还到了“常来常往”的地步,想着找机会找司马通那没正行的问问清楚,不多时便瞧见赫迦着一身白袍缓缓走来。
“殿下怎的一早便来了。”赫迦依旧搭肩行礼,只见秦子靖没好气地往一旁的凳上坐下,将那软椅让给赫迦,冷眼瞧着这厮却像没事人似的,“我就是来瞧瞧你伤的如何。”
“劳殿下挂心了。”
“出了这么大的事,若非昨日文卿那丫头提起,我都不知道。”秦子靖向来公务缠身,如今也是出宫办事在能顺道来清云馆探望一遭,自然这些小道消息也比旁人闭塞些。“本以为是你王兄要杀你,如今想来又觉得蹊跷,他若想杀你,怎会来拜见的使臣也一并处置了,且又是自己身边的近臣,倘若设计的不是琐罗的人——”
“本来是自家的丑事,让殿下见笑了。”赫迦依旧温言温语,明知秦子靖所指何事却偏偏按下不提,“听闻宫中筹备中秋家宴,陛下派了人前来传召,我还有些吃惊,只是我这副模样也不知会不会扫了陛下的兴致。”
秦子靖紧锁的眉头稍稍舒缓了些。
“说起中秋家宴,往年从未有过诏请异国质子的先例,今年是明美人向陛下请的恩典,说刚来中州还不习惯,好在陛下宠着明美人,随口便允了。”
秦子靖看上去完全对事态的内幕不知情,只当是后妃间鸡毛蒜皮的小事,毕竟如今掌事的锦婕妤苏氏与明美人要好,凡事自然多帮衬着些,这会儿又想起一事,提了提,“哦,明美人托我转告,她在宫中一切安好,听闻你病了,叫我拿这些补品给你补身。宸祈雪山参、云昭紫芝,还有上月父皇赐给明美人的花鹿茸,都是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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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景眉乘马车抵达清云馆时,恰又碰上了两月前那一模一样的一幕。
书房中,十三殿下与赫迦公子不知在说些什么,只瞧着十三殿下心情似不太好,一双剑眉紧锁,抱着胳膊坐了许久,赫迦公子虽面色苍白些,面上神情却从容,缓缓说这些什么安慰十三殿下。
凤景眉就坐在廊上等了许久,这回她无论如何都不做上次那般没有规矩的事了。拉着瓶儿去瞧这园子里稀奇古怪的花朵,直到十三殿下放了些礼物后匆匆离去,才叫瓶儿拿着事先备好的丸药送进书房里。
都是上回按照秦子期的方子新配的药,也不知是否真的有效。
“我家小姐说,上回的药有些伤胃,叫奴婢换了新配好的药来。”瓶儿将那小瓷瓶稳稳立在赫迦面前的胡杨木桌案上,瞧了方才十三殿下刚放下的几样上好药材道,“我家小姐还说,雪山参、紫芝、花鹿茸,这些都是好东西,只是于公子的伤不对症,怕是适得其反,叫公子好生收着,别浑用了。”
赫迦抬头看这不经世事却一脸固执模样的瓶儿,大约是凤景眉随口说的一句话,这瓶儿也不经大脑按原话转述了,猜想景眉就在清云馆内某处瞧着,笑了笑,扬高了声音说,“我记下了,烦姑娘去回了你家小姐,伤不伤胃的我倒不要紧,只想赶着陛下宫中设宴那日恢复如常,免得背上抗旨的罪责,我可吃不消。”
瓶儿张张口,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头就出了门。赫迦才提笔写了半个字的工夫,那瓶儿又径自推门进来,一双明亮的眼睛骨碌碌转,“我家小姐说,公子这身子没十天半月是好不了的,若是公子自己不要命了,便去应付那宴席,我家小姐可管不上。”
“如此也好。”赫迦点点头,看了一眼窗外,那凤景眉的影子就在廊柱上晃了晃,飞快地躲到了一旁,于是声音提高了些,“凤姑娘善心,只是陛下的圣旨已下,我若抗旨不去赴宴,也是死路一条,姑娘见死不救,我也只能认命罢了。”
瓶儿努努嘴,道一句“公子等着”,复又推门出去,前脚还没踏进房门一步,险些撞上了迎进来的凤景眉,礼也未行便开口道,“公子可否告知,为何非要逞强去那中秋家宴不可?”
赫迦略略瞧了瓶儿一眼,凤景眉即刻吩咐瓶儿,“我与公子还有话要说,你去外头等我。”
“是。”瓶儿乖乖退出书房。
“姑娘是世家长大的,比旁人更清楚其中的利害。有时身在其中,并没有退路的道理。”
凤景眉迟疑片刻,想起自己离开琅邪来到京城中的第一年,兄长心中虽不看好,但为了凤家全家的将来,她除了奉命与太子和亲,也别无他法。
“这道理我明白。可公子只是封霄六国质子当中的一个,一不参政二不纳谏,又不是陛下的家人,一个所谓的中秋团圆家宴,公子随意推了就是了。”
“凤姑娘可想过,封霄有六国质子,八大世家之世子,为何皇家的家宴只独独请了我一人?”
凤景眉顿了顿,琐罗公主入封霄和亲,其中大约也并不难猜,“方才十三殿下都说了,明美人得宠,想见一见家人也是情理之中。”
“凤姑娘博学广知,当真以为陛下是沉迷于小妹的容貌,才会对我示好的么?”赫迦深眸瞧着景眉,认真地让她有些发愣。从前的赫迦从来都是一副对任何事情无所谓的模样,恐怕眼下之事非同小可,关系到两国交好,赫迦才如此谨慎。
想起一日前与谪仙阁中,秦子期与她说的那番话,凤景眉低头思索片刻,虽不尽知,倒也能猜出几分来。
凤景眉痴痴道,“少时读《老子》,将欲去之,必固举之;将欲夺之,必固予之。此番琐罗使臣与公子同时中蛊,必是有人暗中放长线,钓大鱼,如今琐罗遭天降之灾,就有人急着收买公子,倘若质子与母国之间有了嫌隙,尽收渔翁之利的当在封霄朝局之中。”
赫迦起身将那本《汝颍优劣论》放在一旁,“姑娘聪慧过人,我也不必多言。”
凤景眉知晓这中秋家宴并非是一场“花好月圆人长久”,而是一场早已布置好的鸿门宴,她也知晓他一旦不答应对方的要挟,也确有启动体内毒虫导致一命呜呼的结局。
但即便前途凶险,他也要强撑着赴死。怎知进一步有封霄皇帝的獠牙,退一步是琐罗逆臣的利爪,他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彼此的平衡,自己的性命尚不足惜,倘若一不留神走错一步,便要将两国的百姓陷于水火。
而他还安然站在这里,眸中带笑,仿佛生死之事都与他无关似的。
凤景眉犹疑片刻,一双凤眼流露些许惧色,还夹杂着些许难堪,吞吞吐吐问出半句——
“那……你需要我怎么做?”
她终于问出了口,赫迦绕过书案,于景眉面前老老实实行礼,“请姑娘无论如何将我这毒拔清,万万不能在封霄皇帝面前露出马脚。”
凤景眉想起前些日子秦子期的话,斟酌着,“景眉医术不精,无法替公子全然拔了这毒,只是我知道有个方子可以将这毒暂且压下,只是……”
“但请姑娘吩咐,只需抵过中秋夜便好。”
不知怎么的,凤景眉一时双颊绯红,双手捏着衣角,吞吞吐吐起来,“公子……可想好了,我若有所冒犯,还请公子……”
赫迦明眸落在凤景眉身上,“但凭姑娘处置便是了。”
“那好,那……还请公子移步内室,然后……”凤景眉咽了口水,“……然后把衣袍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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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室中无人,唯独他们两个。
凤景眉两指捏针,看他满上伤疤的背脊,这一道道疤都是她亲手刻的。指尖轻轻拂在凸起泛红的痕上,赫迦察觉这细微的动作,扭过头来。
他浅浅一笑,“姑娘怎么了?”
“这些伤口,还疼么?”
赫迦摇摇头,“过去了几个月,早就不疼了,且都是些皮外伤,将养几日便好。”
凤景眉提起手中的银针又垂下去。
“公子可知,我这两针下去,虽暂时压下蛊卵,但往后长期用药不说,隔一段时候就要诱卵取蛊,如过鬼门关一般,可不是寻常人能忍下的。”
清云馆中并不是没有会解蛊毒之人,云蝎出自南璃寒冰门一派,但即便是他瞧过脉息后也是一样的法子。赫迦权衡了几日,决不能让这小小蛊虫左右他接下来的计划,所以这千头万绪中早已理出决定来,眼下不过瞧似无所谓地点点头,“我知道了,姑娘下针便是。”
“公子这是为何呢。”
“姑娘下针吧,我心里有数。”
“可是万一——”
她垂下手,不觉却被赫迦温暖的手掌握住,心中的不安一扫而去,他回头来看看她,安慰似的笑了,“别怕,我身子强健得很,一时半刻死不了。”
凤景眉犹豫片刻,最后还是点点头,指间银针落下,复又几针落于命穴处。
内息全乱,血气逆行,一时间眼前发黑,腹中一处更是剧痛难忍。赫迦合上双目,咬了咬牙,不吭一声。
窗外,那棵长势清奇的胡杨木在庭院中屹立,偶尔微风袭来,叶片摩挲瑟瑟。
景眉怎会知道,他只是不想受他人摆布,他只想做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