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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注意到,在经过20分钟的休息后,你已经恢复了平静。可以告诉我,刚刚你思考的是什么吗?”
“我刚刚感到痛苦,是因为他在欺骗我时没有任何痛苦。我认真地思考,如果mark在那一刻感到痛苦的话,是否会减轻我的痛苦。”eduardo停顿了一下,“但是随后我意识到,很可能不会。”
他扯出一个苦笑,“就像车祸的肇事者,如果他还活着,而现在站在我面前,对我陈述生活对他的不公平与他的不忍和歉意、内疚,恐怕也不会使我的痛苦和愤怒减轻哪怕半分。”
“想法不重要。”eduardo想了想,继续说,“无论他的想法是什么,都不会改变他会做的事情。就像他曾经问过他的律师,有什么办法可以稀释我的股份而又不至于使我太痛苦,而答案是不会有这样的办法。”
“所以,他大可以说一些好听的谎话,”eduardo看着stuart,“可是他没有。难听的真话总比谎言好。”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已经学会从一个人所做的事情去判断他,而不是从他说的话。”
mark痛苦地闭了闭眼。
“说到欺骗,”stuart赞同地对eduardo点点头,随后看向mark,“你骗他签了合同?”
“……是的。”mark从坐回椅子上后就开始浑身紧绷,犹如进入酷刑之中。他紧张的表情使他看上去异常尖锐。
“当时你有自信可以骗过他吗?”stuart说,“鉴于你面对的是出身从商世家的哈佛经济系高材生?而他还是哈佛投资协会的主席。”
“这和他的出身和学历没有关系。”mark说,“只是我们足够亲密,而我又很了解他……”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跟往常一样,但依然掩饰不了话语里巨大的恐慌和痛苦。
他们三人的座位显然经过stuart的设计。
mark坐在eduardo身边,但两人之间有些距离,stuart坐在eduardo的斜对面,但离他反而要比mark离他近一些,这使他像个守护者,而stuart直面mark,当他对mark说话时,他就成为了一个审判者。
stuart从坐到他对面后,刚刚闲聊时的轻松感觉就一扫而空,提的问题每一个都一针见血到刻薄的程度。
“我几乎没有亲密的朋友,”mark说,“wardo当时是我第一个例外,没人能和他一样,和我分享同一张床、同一瓶啤酒,甚至一个绝佳的点子。他很清楚自己对我来说是特别的,或者说他意识到这一点,所以他对我有一种信任,对我们之间的关系有一种近乎盲目的安全感。”
eduardo握紧椅柄,仿佛那里能提供给他坐在椅子上的力量。
他花了20分钟才平静下来,谈话重新开始不到10分钟,刚刚的努力就烟消云散,他还在努力维持着平静,理智岌岌可危,而身体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表明所有努力都即将变成徒劳。
“当我决定那么做的时候,律师警告我说这很可能不会成功,”mark说,他的双手十指紧紧扣在一起,红着眼睛瞪着stuart,平静地叙述,“但我知道一定会。”
“我给他打电话,先谴责他冻结账户。他不是一个强势的人,当我向他说明冻结账户的危害后,他会感到理亏和内疚。于是之后我说我原谅他了,我告诉他peter给了五十万的投资,我们成功了。”
eduardo开始感到呼吸困难,脑中嗡嗡作响,mark的声音听上去既远又近。
他听到mark说:“然后,我说我需要你,我需要我的首席财务官。他就从纽约飞到帕罗奥图,毫无怀疑地签下合同了。”
这句话每一个字都格外刺耳,一个个嵌到他心脏里去。
mark闭上眼,他那时候是eduardo的刽子手,现在则是自己的;当年的侧刀杀的是他爱的人,现在刀锋抵着的是他自己的颈脖。
“就像以前每一次一样,他都会为我而来,然后给我想要的东西。”
“我知道我会成功的。”mark低声又重复了一次,“而我确实成功了。”
“够了!不要再说了,mark,闭嘴!”
eduardo猛地站起来,他愤怒地看向stuart,“你为什么要逼他说这些?!我不想听他说这些!”
他罕见地厉声道,“你每个问题都是在针对他,你在揭我们的伤疤!你在逼迫我们回到过去,可我根本不想面对他的那些混账的想法!我爱他,我知道我爱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清楚我爱的是一个混蛋,不需要你用这种方法一遍遍告诉我!”
他非常生气,气得浑身发抖。
哪怕是当年他知道合同的真相,当众摔了mark的电脑,他也记得要维持风度,并且警告mark请个律师好接受他的反击,最大限度地掩饰了自己的狼狈,完美退场。
而现在他连这种体面都没法维持。
他现在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已经炸开一样痛苦,地板和天花板好像都在旋转,又好像都在崩塌。
他其实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只知道他要怒吼发泄满腔的愤怒,于是那些愤怒的质问就这样不加修饰地被说出来了。
“对,没错,就是这样!”stuart用同样大却不徐不疾的声音肯定了eduardo的质问。
然后,他指着mark,对eduardo大声说,“看着他,eduardo!这个就是当年的他!看着他!这个就是那个用‘我们成功了’‘我需要你’的谎言引诱你,亲眼看着你签下那份死亡合同的mark zuckerberg!面对他,不要逃避!”
他的声音有某种特殊的魔力,像在愤怒中的一个不容忽视的指引,eduardo不由自主随着他的指向转头。
而mark,就在他面前。
他的脸颊消瘦了些,当棱角仍分明,嘴角抿着的线条,眼里的冰冷的钴蓝,都和他记忆中的如出一辙。
eduardo一下就恍惚了,混沌的脑子使他瞬间竟然真的分不清眼前的是十年前的mark还是现在的mark。
他说他看着自己签下合同,并不觉得痛苦,那一刻只有终于拿到facebook控制权的快意。
他说他知道他们之间是怎么回事,他知道自己一句“我需要你”就足够让他乘搭次日最早的航班从纽约赶到帕罗奥图。
他知道自己信任他,他知道自己会以为这是他们的事业,他知道自己会直接签下那份合同。
他笑着说他记得写在窗户上的公式。
他说百万会员夜你一定要来,我们不能少了你。
这就是mark——十年前的mark。
他签下合同前,回头往会议室外望,他对律师说,mark需要被保护。而正在跟dustin聊天的mark,这次抬起头,并且站起来,终于面对他。
stuart在eduardo身边,他说,“你看到他了,对吗,eduardo?”
eduardo点头。
他看着mark,睁大双眼,垂在身体两侧的手开始慢慢握拳。
stuart继续说,“我能看到你开始表现出愤怒。”
他的话语一直萦绕在eduardo的耳边,低沉、稳定,平白地描述出eduardo自己都无法感知的身体上的那些反应。
“你很愤怒,”他说,“这么多年,你一直很愤怒,你以为你已经平复了,但它没有。它一直藏在你心里,没有消失过。”
“你不理会这种愤怒,是因为你爱他,可是爱着一个人的同时,为他伤害你的事情感到愤怒并不是矛盾的事情。反而因为你爱他,所以他伤害欺骗你的时候,你更加愤怒。”
“eduardo,你的愤怒曾经长久压抑着你对他的爱意,而现在你的爱意又反过来压抑着你的愤怒和不甘。”
“你一定有很多话想对他说,”stuart说,“他现在就站在你面前了,eduardo,你为什么不说出来呢?为什么不让你的愤怒、不甘和爱意和平相处,互相接受?”
“不,不,我……”eduardo咬紧唇,好像极力在阻止自己说话,直勾勾地看着mark,脸上糅杂着悲伤和愤怒。
接下来是漫长的一段沉默,mark看向stuart,stuart示意他不要说话。
终于,eduardo开口了,他问mark,“你为什么可以做到这些,你怎么忍心欺骗我?”
mark没法回答,也不能辩解,因为他已经把自己完全剖开给eduardo看,没有一丁点隐瞒。
“你是个混蛋!”因为mark不回答,eduardo的声音大起来,终于爆发。
他像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有什么在他心里、在他骨骼和肌肉里挣扎叫嚣,即使他竭力阻止,也没办法安抚它们。
于是,它们很快逃离了压制,变成血淋淋的字眼,向mark指控:“那份合同,那份合同,随便换一个经济系的学生去看都会发现端倪,除了我……”
eduardo痛苦地说,“你什么都知道,你知道我父亲对我意味着什么,你知道那句‘我需要你’意味着什么,你唯独不知道你骗我意味着什么。”
但几乎立刻,他无比绝望地看着mark,不断摇头,“……你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这么多年,我最后悔的是什么。我最后悔在签下合同时还在跟你的律师说你需要被保护。”
“我每次想到我说出那句话,便要无地自容……他们……你的律师,当时一定在心底嘲笑我,笑我愚蠢无知。我有什么资格说这句话,你根本不需要也不稀罕……”
“你不知道我为什么会问你记不记得柯克兰窗户上的公式。我以为那是我们的开始……你说记得,可那条公式在你那里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你让我在会员达到百万时来帕罗奥图庆祝,你邀请我去百万会员夜,可是那个时候,我就已经不是facebook的一员了!”
“你让我变成了一个笑话……”eduardo的声音嘶哑,“你不知道当一个笑话是什么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