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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赖光,别碰我。”虽然他在半醒未醒时这么说,却在地板上挪蹭,与源赖光靠得更近。如果源赖光一如往昔,用苍老的声音训斥他“没教养”,他就反驳:“我才不要被一个又老又丑、成天躺着的臭老头教训!”如果源赖光抬手掐他的鼻尖,拧拧他的耳垂,他会挤出凶相,作势要咬源赖光的指尖,然后将自己的左眼递到源赖光的手指之前,就如同当年他被划下契约的瞬间。
“我听见他们在讨论你的陪葬品。”还有些时候,他会闭着眼睛,装作说梦话,对身边的老人嘟嘟囔囔,“他们说,你会把源氏最好的一把刀带往来世……茨木一定会很高兴,他最讨厌的刀终于和他最讨厌的人一起进坟墓了。”
他非常避讳在源赖光面前提及“童子切安纲”,不知是否出于某种隐晦的嫉妒。但源赖光对此的回复却是:“呵,源氏最好的刀,不就是我本人吗?至于我最好的刀……”
那只枯老的手再度抚上了他的左眼,指尖的力度与温暖一如既往。他很庆幸自己闭着眼睛,这才将轰然溃堤的热泪竭力拦截。
“我有东西要给你,但还得再过几天。”他笨拙地转移话题,丝毫未觉某滴泪珠已然叛逃眼角,在面颊上留下了无色的水痕,又被源赖光的指尖尽数抹去,“在那之前,你不许死掉!听见了吗,源赖光,我不准你死掉,你不能——”
“——你不能死。”
鬼切猛然松开了紧掐男孩脖颈的手,因大梦初醒而浑身颤抖,“源赖光!不、别死——”铺天盖地的悔恨将他掩埋,他俯身就为赖光渡气,将命悬一线的可怜男孩拽回了现世,而后又小心翼翼地将他搂进怀中,不断轻抚他的后背,结结巴巴地向他道歉:“对不起,源赖光,对不起……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不该那样对你……”
饱受蹂躏的男孩双眼半闭,嘴唇发紫,脖颈上指印深深,仍在剧痛。他被迫伏于鬼切的肩膀,被迫接受鬼切的怀抱与抚摸,疼痛与屈辱迫使他咬紧牙关,终于嘶哑出声:“我……不……姓……源。”
但是大妖只当没听见,依旧在自顾自地呢喃:“对不起,赖光大人,我会弥补我的过错,我会照顾你的,请不要死去,请不要……不要离开我。”
被完全无视的男孩在内心叹了口气,默默地想:真是个奇怪的妖怪,大概脑子坏掉了吧。竟然说要“照顾我”,真是可笑……反正最终都是被吃掉而已。
不过,这妖怪反反复复提及的“源赖光”,是源家的赖光公吗?
与旧时英豪同名的小男孩无声咀嚼自己的疑惑,任由银发赤角的妖怪轻柔地抱起自己,踏过月光,经由他所未知的往事,去向来路。
第五章
晴明觉得自己就是个操劳命,都弯腰驼背得一把年纪了,还要为故友的孽缘急得胡子头发一起掉。“鬼切那么快就找到赖光了?该说不愧是大妖吗,如此轻易就突破了八百比丘尼为赖光布下的星之结界……”俯视着观测用的水镜,晴明烦恼地挠了挠鬓角,他想当即就移动到鬼切身边,制止大妖对小男孩的绑架式行径,但他也深知鬼切对旧主幽暗无垠的执念,他害怕鬼切在受到刺激后做出更加无法挽回之事——比他险些掐死赖光更可怕的,是他透露出的“我要吃掉你”的想法,那膨胀到极致的占有欲极度危险,仿佛下一个瞬间就会惊天动地地爆炸,徒留一地尘屑与荒芜。
“晴明大人不要着急,让小白去把鬼切抓回来!”梦山之主用前爪敲击地板,跃跃欲试,但晴明干脆地拦下了他,“先别妄动,赖光那里还有另外三个孩子尚在睡觉,你若是和鬼切打起来,怕是会吓到他们,误伤则更糟。”
就着房间内红烛的光芒,晴明凌空画符,以手结印,在闭眼前轻声道:“小白,保持安静,待我与鬼切说两句,问问他的想法。”
白狐忙不迭点头,但晴明已经闭上了眼睛。随着咒术的启动,大阴阳师平静无波的脑海中像有小石落下,突然就荡起涟漪,层层叠叠地散布开去,最终触及一把立于水中的赤红长刀,雪亮的刃面上逐渐浮现一张冷峻的脸,那正是大江山之妖——鬼切。
“鬼切,我知道你听得见,就这样与我对话吧。”晴明唇齿不动,仅于内心轻语,“现在,你找到了赖光。你肯定也发现赖光没有前世的记忆了,而且那孩子对妖怪……偏见颇深。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赖光已经度过了没有你的近十年,他有好不容易组建的家,有需要他照顾的弟弟妹妹,有自己的喜怒哀乐,而这一切都与你无关。”
晴明顿了顿,期待着鬼切能说些什么,但刀刃上映出的脸冷若冰霜,大妖那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犹如真正的寒冬。晴明等了半天也未闻答复,只得自己开口道:“鬼切,人与妖怪终究殊途,源赖光的人生已经结束,但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希望你明白,赖光是赖光,不是源赖光,那孩子自幼要强,一直在流浪,他以为自己与父母失散,是因为遭受了妖怪的袭击,他希望能找到自己的生身父母,知晓自己真正的姓氏,但他实际上是个被遗弃的孩子……在文殊菩萨庙前捡回他的老主持对他撒了谎。”
“他今生绝不可能认同你给予他的姓,他会痛恨你叫他‘源赖光’。他的人生应该由他自己书写、绘画,而不能由你夺过笔,强令他活成你心中的源赖光的模样。”
说及此处,晴明轻轻叹气,却见鬼切冷漠的容色毫无松动,他的内心不免生出焦虑,但还是耐着性子温柔道:“鬼切,说说看,你打算如何?就此放手,对你和赖光都好。若你需要,我可以帮助你抹去赖光今夜的记忆——”
“你敢。”鬼切终于开口,语气却既冷冽又疏离,可晴明与他相识百年之久,竟听出了他藏在话语深处那得意与快乐的小尾巴,“他不姓源,不是更好吗?妖怪只有名,没有姓,他要跟着我,我不许他有人类的姓。”
“你坚称他不是‘源赖光’,是‘赖光’,但这对我而言根本没有区别。源赖光欠我的,由赖光来还,你不是说赖光的父母不要他吗?那我要他,我要让他成为妖怪的孩子。源赖光用尽一生欺骗我,我却不会欺骗赖光,我要以妖怪的身份改变赖光的想法,让他知道人类才是无可救药的存在!”
“赖光会跟着我,我不会让他再离开我。就算一开始会很艰难……但我可是大江山的大妖怪!‘未雨绸缪,欲擒故纵’,我会把源赖光曾经教我的东西全用到他身上,赖光的心终会向着我。”
最后甩落一句“不许插手,晴明!”大妖用自己的妖力截断了阴阳师与他的咒术链接,血色的长刀化作泡沫,瞬间消失于阴阳师的心海。
留下晴明怔怔凝望他消失的那处,忍不住露出了苦笑:“欲擒故纵……很危险的词汇呢。竟然连这都学到了,你可真是源赖光的一把好刀啊。”
第六章
鬼切换上了黑发武士的面貌,如刀裂帛一般刺入了赖光的生活。他向柴太郎三兄妹引荐自己:“吾名鬼切,既是赖光大人的利刃,亦是侍从。为照料赖光大人的生活起居,请允许我暂留此处。”
丝毫不给柴太郎三兄妹产生怀疑的时间,他游刃有余地包揽了流浪儿之家的饭食与饱暖,每个小孩都得到了新衣服,吃上了鱼饭团、肉粥与甜甜的椿饼。他还用不知从哪来的钱,替柴太郎购回了名贵的药材,柴太郎很快就止住了咳嗽,开心快乐地活蹦乱跳,而他的妹妹小薰与小织则成天缠着“漂亮的武士大人”,求他替她们梳头束发,用纤长的手指盘绕出精巧的发结,使用的每一条发带都是只有贵族家庭才能购置的稀罕货。
虽然赖光当面三兄妹的面斥责过他:“你明明就是只妖怪,别再伪装了!我们不需要你的可怜,快滚开!”但每逢这时,鬼切就会双膝跪下,匍匐在赖光和三兄妹面前,低声说:“我不是人,是妖怪,但我也因此很强,强到足以保护你,赖光大人。如果我不是妖怪,如果我没有这份斩杀一切的力量,你又会嫌弃我弱小,转身离我而去。”
他微微抬起的眼中水波轻晃,像是盛有月亮的深井,柴太郎三兄妹为他清丽的样貌与诚挚的声音而倾倒,纷纷围上赖光,拉扯他的衣袖,你一言我一语:“赖光哥,妖怪也像人一样,有好有坏吧!就算鬼切是妖怪,他也是好妖怪啊!他说他找了你很久,你是他做梦都想再见的人,他好不容易才见到你,你却又是凶他,又是骂他……鬼切多可怜啊,不要这样好不好,赖光哥?”
“是呀是呀赖光哥哥,鬼切什么都会,比源家的姬君还好看,他不像妖怪,像仙人!一定是某位大神听见了我们的愿望,才会将鬼切送来,我们不可以赶走鬼切,否则会被惩罚的。”
“赖光大哥哥,凶凶,不可以!小织喜欢鬼切,大哥哥不许让鬼切哭哭。”
三比一,形势对鬼切一面倒,赖光感觉自己众叛亲离,孤立无援。他烦闷地咬牙,想拂袖而去,但鬼切膝行几步,拽住了他的双手,将他拉向自己,用脸贴近他的腹部,闭上眼轻声道:“今日下午,赖光大人又要去源家做工,您之前不许我跟随,但这是您工期的最后一天……请允许我同行。”
竖起耳朵偷听的柴太郎立刻附和道:“让鬼切一起去吧,赖光哥!源家结工钱的日子,街上的坏人都知道,赖光哥如果在回来的路上被打劫,肯定会受伤!但如果有鬼切这样厉害的武士保护赖光哥,我就放心啦。”
赖光本想严词拒绝,但柴太郎的妹妹薰与织一心向着鬼切,小麻雀般吵吵闹闹,不依不饶地连挤带攘,竟将他和鬼切一同推出了茅屋,在他身后关上了门。
赖光一股闷气憋在心头,恶狠狠地瞪了鬼切一眼,拔腿就走。但鬼切却在他身后露出了饲育者凝望雏鸟般的微笑,无声地追上了男孩气冲冲的脚步,如影逐光。
第七章
自赖光公之后,源氏一族呈现出不可阻挡的欣欣向荣之势,百年来英豪辈出,至今仍名震京都,享有崇高的威望。近来,源氏工匠铸得百年难遇的宝刀,当世无双,家主甚喜。按照惯例,源家将为家主的佩刀举办开刃仪式,而这一代的源氏家主又是个喜欢热闹的豪爽男儿,很自然就决定将开刃仪式办成嘉宾云集的庆典,与京都各大家族增进情谊。
贵族间的大型盛宴更需要充分的准备与充足的人手,柴太郎就是借着这个机会,由相识的老婆婆引荐,进入源家暂做小工。在柴太郎生病后,赖光顶替他的身份,接手了那些杂七杂八的活计:擦洗地板,清扫庭院,摘菜叶,刮鱼鳞,将泔水桶提去车上,替源家的门客们跑腿,为藏兵阁内锈蚀的盔甲打磨抛光,诸如此类。
好心的婆婆愿意为冒名“柴太郎”的赖光做遮掩,但婆婆却在反复打量赖光的容貌后,给了他一条黑色的头巾,“孩子,像我们这样的人,在源家这种地方讨生活,还是不要太显眼得好。”于是赖光点点头,用黑色的头巾裹住了自己独特的银发,还按照婆婆的叮嘱,总是垂着眼睛,不让自己奇异的红眸被人发现。
他在源家工作的最后一天,当然也要如此。当他熟练地裹缠头巾,鬼切向他投来诧异的视线,如果是普通孩子,肯定会在鬼切那等出挑的美人武士面前感到羞耻,可赖光无动于衷,反而自嘲地默默想道:那妖怪总认为我是赖光公的什么人……哼,倘若我的身体里真有赖光公的血,至于为了替小薰买一条新发带,卖掉自己的头发吗?可恶的妖怪,为什么总能轻易做到我做不到的事……我真讨厌他。
赖光抿紧嘴唇,面无表情地走向源氏本宅的后门之一,那是供下人出入的低矮小门,但比起“门”,对成年人而言更像是狗洞。赖光轻车就熟,弯腰便钻了进去,毫不理会鬼切在门外紧急刹住的脚步声,和他略显狼狈的呼唤:“赖光大人!请稍等,这里布有驱妖的结界,我需要一点时间——”
但赖光却灵机一动,转身就开始奔跑,他只想离闯入他生活的妖怪越远越好,他想与鬼切一刀两断,今生永不再见!为此,他得在鬼切突破源氏的结界前藏起来,他要一直躲着,躲到鬼切放弃为止,然后他便能扭转局势,化敌暗我明为敌明我暗,召集帮手,瞅准时机,将柴太郎他们救出鬼切占据的魔窟——源家有哪个地方最安全,是妖怪最难接近的呢?
并未多加考虑,赖光直接冲进了他最喜欢的地方,那是一间坐落在源氏本宅僻静处的幽深和室,远离即将举办的开刃仪式、喧嚣的人海与推杯换盏的浮华,有的只是如笼月光的盔甲,造型典雅的刀架,上绘笹龙胆的褪色旌旗,以及曾经属于某位源氏家主的书卷、符纸与墨宝——这里是源氏存放先人遗物之地,有条不紊地摆放着“鬼杀者”源赖光的生前爱物,甚至包括房间正中的刀架上的传世名刀“童子切安纲”——源赖光并未将这柄功勋卓越的斩鬼之刃带进坟墓,如今的源氏家主仍会在重要祭典上再现它华美的刃光,然而,考虑到童子切可能会艳压今日新开刃的宝刀,源家人暂时将它藏进了庭院深处,让它回到了旧时主人遗留下来的刀架之上。
赖光冲进斩鬼大将的遗物藏室,飞快地关上了所有的拉窗和隔扇,他在源赖光立起的旧盔甲后找到了供以躲藏的死角,但他在扯下笹龙胆的旌旗、罩住自己小小的身体后,不安的感觉还是如探头探脑的小老鼠,在他心里乱蹦乱踩,闹腾个没完。
“一定不能被妖怪抓到。”赖光轻声自语,将霉味甚重的旌旗揭开了一条小缝,他四下观察,在看到房间正中刀架上的优雅长刀时眼前一亮,“是赖光公的童子切!它连鬼王酒吞童子的头都能砍下,一定也能对付那个坏蛋妖怪。”
赖光钻出旌旗,冲向刀架,踮起脚尖,慎重而吃力地抱下了名将曾经的爱刀。自从他决心与鬼切势不两立,他坚持不穿鬼切带回的衣服,更一连多日不吃鬼切做的饭食,或是被柴太郎三兄妹逼急了才勉强抿一口汤,这导致他的身体愈发孱弱,一把童子切的重量都几乎能压倒他,但他仿佛抱着救命的浮木,甚至将因饥饿而毫无血色的脸颊贴近童子切的刀锷,对一把冰冷的死物小声恳求:“请帮帮我,童子切安纲……如果可以,请杀掉那个讨厌的妖怪。”
他期望听见童子切雪刃的嗡鸣,更渴望在这宁静肃穆的“鬼杀者”的圣地,大将军源赖光能回应他的第二次祈求,但真正回答他的,永远不是他所期许的人与物——“源赖光,如果你真的那么喜欢童子切安纲,又何必造就我?它有我强吗?它能像我一样刺穿你的心脏吗?我曾将你的身体砍成碎肉,即便那只是傀儡……童子切安纲能做到吗?”
鬼切的身影在拉门后由朦胧至清晰,他的头顶又长出了恶鬼的双角,他朝拉门挥出的刀光如若雷鸣海啸,将赖光的尖叫全部堵在喉头,完全未受过武士训练的男孩甚至不能将童子切拔出刀鞘,就绝望地陷入了鬼切俯视他的逆光之影,“源赖光,我曾羡慕童子切安纲,因为只有死物才能为死者陪葬,而我是灵魂被封入刀中的妖怪,始终于死物中存活……作为一把刀,我无法凭自己的意志折断自己。”
鬼切抬手就抽出了赖光未能抽出的童子切,反手刺入了自己的心口。喷涌的血液溅上了赖光的面颊,就连涉世未深的男孩都知道那样深的伤、那样大的出血量必死无疑,但鬼切毫不在意,反而指下用力,将童子切往自己的心脏送入更深,直至几乎没柄,穿透了后背。
“看,你到最后都骗了我,你死了,我仍独活,我永远都摆脱不了你的血契……”鬼切将童子切拔出身体,带出更多的浓稠深红,流淌的血光盈满了整间和室,将源赖光曾经的盔甲染回了旧时的颜色——来自尸横遍野的古战场的血海之赤。
“你的血液混入了我的血,我找不出它,就算我放掉全身的血,它还是躲在某处,我依旧无法死去。”鬼切将手中长刀丢去一边,将它的刀鞘也甩开,顺带踢了那刀鞘一脚,令名刀之鞘硬生生裂开一道狰狞的豁口,仿佛美人破相。
“我恨你,你让我连自杀都做不到……然而,”鬼切又在面色惨白的赖光跟前跪下,高高地抬起双手,以一个祷祝般的姿态捧起了赖光的面颊,更用染血的手指轻柔摩挲男孩细嫩的皮肤,一厢留下无数狰狞的血指印,一厢喃喃道,“然而这样的我,怎样都无法死去的我,便是永远都不会被折断的刀了。比起童子切安纲,果然还是鬼切更强——我,才是你最强的刀,不是吗,源赖光?”
他的语气又开始滑向疯癫,莫名其妙的话语充斥着狂热,但那妖怪始终保持着镇定的容色,秀丽的脸庞甚至透露出些许惹人怜惜的娇憨,“我去看了一眼那把今日新开刃的刀……虚有其表,华而不实,如今的源家也不过如此了。那些坐吃山空的人类不值得留恋,等您了结今日之事,就与我一同回大江山吧。作为您的利刃,我会照顾您,您有我就够了。”
“这一次,绝不会让你死去。”他松开抚摸赖光面颊的双手,想揽住男孩的腰,将他横抱后带离源家,但赖光突然顶着通红的眼角、蓬乱的银发、脏兮兮的小脸,以童稚的声音砸落铿锵有力的话语:“不。我不要你。妖怪都是骗子,永远在说谎,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什么坏事都做得出来,我不要什么‘利刃’,我不要被照顾,我只相信我自己!”
赖光一脚踢向鬼切血肉模糊的心口,想踹倒鬼切后趁机逃走,但负伤征战对大妖而言有如家常便饭,鬼切不费吹灰之力便捉住了赖光的脚腕,将他掀翻在地,“你不要我?但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在黄泉之境发生的那些事……你一直在强迫我做回你的刀。”
“我从未说谎,说谎的一直都是你,从我熔刀而生,至你弃刀而死,你才是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对我做尽坏事的那个骗子,源赖光。”
鬼切因回忆的涌现微微失神,他无比渴望重生后的赖光能回想起过往。怀抱着一丝侥幸,他缓缓松开紧扣赖光脚踝的手指,却见男孩立刻就往前爬行,伸手去够早先被他甩飞于地的童子切,反手就用他最避讳、最羡慕也最嫉妒的刀划伤了他的面颊——“我不姓源!我不叫源赖光!你认错人了蠢妖怪!”
赖光拼尽全力挥出的一刀仅仅在鬼切左眼角留下了一道浅浅的伤痕,但那道浅伤足以让鬼切的心理防线全线溃堤,“你说我认错了人?我,鬼切,会认错你,源赖光?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根本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你什么都没留给我,除了一节指骨!我每一天都想找齐你的骨灰,我想将你拼得完整——”
他伸手就攥住赖光握刀的细腕,使劲一拧,硬生生扭断了男孩的腕骨,轰然的剧痛宛若瞬间合拢的棺盖,让男孩登时疼晕了过去,童子切也再度跌落于地,发出玉碎般的轻鸣。
鬼切接住了男孩软软的身体,紧紧地环住了他窄窄的肩膀。他将嘴唇贴近双眼紧闭的男孩的额头,在滚烫而颤抖的呼吸中感受那颗小小心脏的跳动,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从持续了百年的噩梦中脱身而出。“为什么不要我,赖光大人?童子切安纲可不会像我一样,用手去刨土,找你还没被风化的尸骨……”他无声亲吻男孩的前额,一下又一下,虔诚的姿态犹如信徒的叩首。他凑近毫无意识的男孩的耳畔,对曾经不折手段也要追回他、如今却弃他如敝履的主人小声说:“人间所有的刀都不及我,怎能配得上你。我会带你回大江山……我会改变你对妖怪的看法,我一定能做到。”
他抱起小男孩,无视浑身血污,走出了满地狼藉的遗物藏室。刚跨进庭院,他就听见两声呼唤:“鬼切大人。”
那是两位浑身包覆铠甲,连容貌也被鬼面具完全遮掩的式神,大妖认出它们曾归源赖光驱使,用于布防及镇守,可算得上一种人形的“结界兽”。
两位式神先是朝鬼切鞠躬,而后双膝跪地,向鬼切怀中的小男孩行叩拜的大礼,于同时低语:“主人。”
待他们站起,又朝鬼切毕恭毕敬道:“主人的其他遗藏,鬼切大人是否需要取走?”
鬼切摇头,轻声说:“不必,我已经带走了最珍贵之物。”他收紧了环抱赖光的手指,停顿了一下,又说:“你们回去清扫,不要让源家人知道我来过。”
式神们俯首应承:“是。”
遵守着曾被教导的礼节,式神们目送鬼切转身,带着他们小小的主人就此离去,直至隐没于廊桥竹苑,消失在庭院深处。
(未完待续)
第八章
小小的男孩做了一个梦,他梦见了自己的父母。虽然逆光中的他们面孔模糊,但他们在向他招手,朝他怜爱地微笑,用老住持为他取的小名轻柔地呼唤他:“文殊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