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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欲擒故纵》作者:流心卷卷糕

    原作向,小光大切,转世梗,he

    第一章

    源赖光离世的瞬间,血契的断开消无声息。鬼切那时正在学酿桑葚酒,他突然就打碎了盛放桑葚的陶罐,任由数月的辛劳付之东流。

    “你这家伙脑子被驴踢了?对酒发什么火?”循香而来的酒吞扫视满地狼藉,难掩心疼地皱了皱鼻子,“不是说急着学酿酒,就是为了拿酒送人?本大爷可告诉你,桑葚过季了,再想酿只有等明年,你这蠢家伙注定赶不及了。换个别的送吧!”

    鬼切从地上捡起一块破碎的陶片,指尖被划破也浑然不觉,“谢谢你,酒吞……但是,不必了。”他将染血的陶片丢回深紫色的酒液,垂下头小声说:“我没有想送的人了。”

    酒吞伸出小指挖了挖耳朵,心里纳闷但忍住了没问。他弯腰,用食指沾了点地面上的桑葚酒,送入唇间略加品鉴,脱口而出的便是:“好酒!不愧是本大爷指点下酿出来的酒,够醇,够劲,够香!”随即更加遗憾地摇头,“可惜了,一坛好酒白白浪费在某个蠢蛋手上。本大爷也替你本想以酒送之的家伙惋惜,错过了难得的佳酿!”

    鬼切将脸埋进膝盖,笑了两下后无声地流下了眼泪。

    他无色的泪水落进被阳光慢慢蒸发的酒液,没有被任何人发现。等他抬起头,酒吞见到的又是自己那沉稳寡言的同族兄弟了。

    第二章

    人类的寿命比起妖怪,短得就像露珠在草尖上存留的时间。自源赖光之后,是源博雅,大天狗将自己幼时获赠的竹笛轻轻地放进了陪葬品的枕匣,瞒过了除晴明之外的所有人。

    自源博雅之后,是神乐,八百比丘尼和晴明在她临终时分别握着她的左右手,她的逝去如同她的兄长们一般安详。

    “真是寂寞啊……曾经我们四人形影不离。您又会何时离开我呢,晴明大人?”八百比丘尼笑别晴明,选择独自云游四方,半妖的大阴阳师则继续肩负“守护者”的身份,留守他所牵挂的平安京。

    在那之后风云变幻,百年匆匆即逝,晴明在旧友故去后每日操劳,大小琐事经手不断,几乎没有闲暇的时间,但也因此饱受赞誉,成为了京都德高望重之第一人,就连藤原、贺茂乃至源氏的每一任家主,都要在举棋不定时寻求“安倍老师”的意见,并以族人能受晴明的青眼相待为荣。

    在年老之时几乎要被奉上神坛的晴明,难免也会觉得空虚,疲惫,难以自制的孤独深藏于人间的每一个角落。好在他于魑魅魍魉而言,亦是一架连通人世的友善桥梁,总有些曾受他恩惠的大小妖怪时不时携礼拜访,和他一起追忆对人类而言过于遥远的往昔,让他郁结的心为之一振,老小孩般抚须而笑,仿佛又回到了青年时代无忧无虑的荒唐岁月。

    这一天,是来自大江山的大妖怪提着一只酒葫芦,安静地走进了晴明那铺满月色的庭院。“仿佛月光抖落下来的香气啊,是桂花酒吗,鬼切?”老迈的阴阳师由化为人形的梦山之主搀扶,慢慢地落座于廊下的蒲团。他咳嗽了两声,婉拒了白藏主递来的防寒羽织,朝一脸冷淡的大妖怪笑着招了招手,“鬼切啊,我们已经一百多年没见,别急着走,来陪我说说话吧。”

    就连大阴阳师都试图挽留的妖怪却答非所问道:“这是茨木酿的酒。在请酒吞品尝之前,托我带来让你试试。”晴明一听,不由得哑然失笑:“我怎么感觉……茨木是想拿我试毒?我现在拒绝还来得及么?”鬼切用低沉的声音回复:“不行。”

    晴明笑着摇头,示意身后的白藏主上前接酒,鬼切却将酒葫芦向空中一提,让矮个的白藏主扑了个空。只听他张口道:“我去温酒。你想吃点什么,盐烤鱼?”

    晴明顿了顿,笑意逐渐加深,“柴房和炊具都在老位置,再来点丸子吧,麻烦了,鬼切。”

    银发赤角的大妖“嗯”了一声,转身便融入了廊末的暗色。白藏主鼓起腮帮目送他离开,等他的背影完全消失才开口抱怨:“鬼切真阴沉,比以前更难相处了!他为什么专程替茨木送酒来呢?那又不是他酿的酒,而且他和茨木的关系并没有修复到有多好啊?”

    这回却轮到晴明答非所问:“鬼切擅用刀,以前跟着源赖光征伐退治,免不了为主君下厨,那可是源赖光认同过的刀功,让我在临死前也享受一下吧。”

    白藏主因晴明近来逐渐恶化的身体状态,最听不得“死”之一字,他立刻就化作白绒绒的小狐狸貌,蹿进晴明怀里仰头嚷嚷:“请别再那么说了,晴明大人!您一定会好起来的,小白已经去过好几家神社许愿了!您一定不会有事的。”

    晴明由着小白狐狸用前爪扒拉自己的衣襟,由着自己的第一个式神不舍的凝视与忐忑的嘟囔:“晴明大人绝对不会离开小白的,绝对不会……”“小白,”大阴阳师突然开口道,“你还记得源赖光去世后,鬼切做过的事吗?”

    小白一愣,焦灼甩动的茸尾也一僵,“啊?”他转了转漆黑的眼珠,然后眨了眨,很快便连连点头,又开始怨言不断:“当然记得!鬼切那时候简直像是疯了!他竟然去掘坟,掘坟哎!他不停的说‘源赖光肯定没有死,那肯定只是具傀儡’,太吓人了,怎么劝都劝不住!博雅气得用箭射他,他却根本不躲!好可怕,他流了好多血,如果不是晴明大人召唤了花鸟卷……”

    “那还只是轻的。”回忆过往,连晴明也叹起气来,“在赖光的墓前闹一闹还好,麻烦的是,他总偷偷潜入源家,东翻西找打砸抢烧,声称要找到‘真正的源赖光’……鬼切认定的事物,太难被改变了。在他心里,只要他坚信‘已下葬的尸体是傀儡’,就不必面对赖光已经去世的事实。呵呵,饱经骚扰的源氏真要为他们家曾经的‘重宝’急破脑袋。”

    晴明抬手抚摸白狐式神的皮毛,目光既似看着近处,又似遥望着远方,“连我都只能想到封印鬼切、让他沉睡的最次方法了,怎料博雅……不愧是源家的好汉子,竟然亲手……他之后告诉我,人的生命比樱花更悲哀,像源赖光那样的人,死后也是一具白骨了。博雅还说,赖光的遗骸似乎比寻常尸骨风化得更快,他能搜集到的只有左手指骨和少量胸骨的残片。”

    “令我怎样都未想到的是,博雅将他兄长的指骨和胸骨残片埋进土里,装进花盆,放入龙胆的种子,送给了鬼切。这一举动可真是大胆,谁知道博雅是否有赖光生前的授意?”晴明在小白伸出舌尖,轻舔他的掌心时弯了弯皱褶密布的眼角,“这下,鬼切终于清醒了。但博雅的高明之处就在于,既让鬼切‘死心’,又给了他新的希望……如何让那颗龙胆的花种从萌芽至绽放,对鬼切而言,是个不小的挑战啊。如果他愿意,可以将龙胆花视为源赖光生命的延续,亦或是另一种形式的新生,但我个人认为,‘鬼切’的本质是斩杀与破坏,当他面对一朵柔嫩、脆弱、全无自保能力的小花,如何由‘杀戮之刃’转变为‘守护之刃’——”

    “晴明!”突然,一阵妖气的烈风贯穿长廊,伴随着鬼切由远及近的狂怒咆哮,“晴明,你竟然欺骗我!你竟然、你竟敢——”

    年老体弱的大阴阳师差点被吹翻个跟头,他在乱飞的银发间愕然望向来者,只见鬼切修罗般伫立在他面前,右手长刀出鞘,左手紧攥一封短短的信笺,眼中的赤红就像剧烈动荡的血湖,好似下一秒就会奔袭而出,“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们找到了源赖光,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粗暴地扯开信笺,呈堂证物般甩向晴明的脸,后者微微蹙眉,并不伸手去接,任由信笺跌落脚边。“……鬼切,我并未欺骗你。八百比丘尼偶遇源赖光的转世,为那无父无母的孤儿取了名,赠给他一把梳子与一袋米,但也仅此而已。那孩子是一朵初生的小花,没有灵力,不会刀法,普普通通,在街头巷尾讨生活,与其他流浪儿没有任何不同。他已经不是你记忆中的源赖光了,即使你站在他面前,他也会绕过你,跑向别的地方。鬼切,算我恳求你,不要去打扰他。”

    但鬼切显然没听进去,他磨牙的声音令人耳蜗发酸,起伏的胸膛突显出肋骨的轮廓,“不要去打扰?”他拔高了声音,“你和八百比丘尼互相串通,隐瞒我,欺骗我,现在还想命令我?”他一脚踩中地面上的信笺,用力碾压,狂躁地发泄,“如果我没有为了替你拿外衣,走进你的屋子,如果我没有发现这封信,你会一直瞒着我,对不对?你说那小孩不是源赖光,可你分明在信里让八百比丘尼为他取名‘赖光’!你是故意的,你在狡辩,你也是个混账!”

    鬼切目眦欲裂地俯视晴明,浑身的利刺都已竖起。被怒斥的晴明眉峰皱成了沟壑,他仰视居高临下的大妖怪,耐心地解释道:“我已是风烛残年,难免对故人与过往心怀眷念,原谅我的私心吧,鬼切,但我发誓除了那个名字,我没有给那孩子任何东西,‘赖光’甚至没有姓,因为他的父母过早地将他遗弃在破旧的寺庙。我虽感慨他凄凉的出生,但那孩子的命途仍要由他自己去走,我和八百比丘尼绝不会插手一分半毫。”

    见鬼切不仅毫无触动,还面无表情地收回脚,拔腿就要走,晴明赶紧起身,试图阻拦,但他毕竟年老体衰,站起过快令他一阵头晕,腿脚发软就倒了回去,被尖叫着变回原形的小白揽进了绒尾。

    “骗子,叛徒!我要去找源赖光,你们别想阻拦我!”鬼切甩下怒气冲冲的话语,脚尖踏过月光,即刻就没了踪迹,与桂花酒的余香一同消逝于晚秋的风。

    第三章

    得益于旧时反复潜入源家的经验,鬼切对平安京的大街小巷了若指掌。信上的描述再粗略也难不倒他,大妖怪在近郊山中的一间茅屋前停下了脚步,做了一次很深很深的呼吸。

    他抬手抚平自己的白色乱发,将过于袒露的前襟稍稍拢紧。他向前走了两步就停下,却是在调整佩于腰间的爱刀,他想让自己的形象显得庄重,但又有点无处着手,于是他依仗大妖的能力改换了面貌,变为了曾被誉为“源氏重宝”的武士模样。

    他又向前迈步,却因一声女童的呼唤踉跄了一下,“赖光哥哥!帮我梳头发!我不要自己梳,要哥哥梳。”

    鬼切干脆隐去了自己的身形,三两步跃至茅屋——或者被称为“茅棚”——的檐下,透过千疮百孔的纸窗朝内看去,只见一个瘦弱的男孩背对着他,正在替一个年纪更小的女娃娃梳理黑亮的长发。小女孩的头发虽美,却藏着些捣乱难解的发结,难怪她不愿意自己打理。“薰,你的新发带呢?”男孩突然开口,声音就像振翅的小鸟,在鬼切白雪皑皑的心头留下了竹叶般的脚印,“为什么用旧的?不喜欢我送你的伴手礼吗?”

    小薰在黯淡的柴炉火光下摇晃双脚,脆生生地说:“不喜欢!赖光哥哥用吧,我不喜欢。”男孩不再多言,用褪色的发带替小薰松松地挽了个马尾,牵起她的手,带她往里屋走去。

    茅屋的土墙并不能阻挡鬼切的视线,但他还是小心地推开纸窗,无声地跳进了室内。他循着赖光的脚步走向里屋,发现地面上铺着四床被褥,两床已经睡了人,是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另两床还空着,应是赖光和小薰的位置。

    “赖光哥。”本已睡下的男孩闻声爬起,稚嫩的声音透露出带病的沙哑,“我已经不发热,也不咳嗽了,明天就可以回源家做工……”

    “我去吧。”赖光不由分说地打断了他,“柴太郎,睡下。”

    “可是我喝了赖光哥带回来的药,真的已经好了……”柴太郎还想辩驳,赖光却在替小薰捻紧了被子边角后猛然抬手,“咚”地弹了下柴太郎的额头,“只有我认为你痊愈,你才算病好。听话,早点睡。”

    赖光不过十岁左右的年纪,言语间的威严已似成人,柴太郎立刻捂着额头缩进了被子,小声说:“谢谢赖光哥,不仅照顾我,还陪我的妹妹薰和织一起玩……赖光哥也早点睡。”

    “嗯。”赖光虽这样应承,却没有同那三兄妹一道钻进被窝。他走出里屋,带上了门,熄灭愈燃愈暗的柴炉,而后走出茅屋,再带上门,走进茅屋旁真正四面透风的茅棚,席地而坐,背靠草堆,叹了口气。

    赖光想仰望月亮,因此面朝鬼切,但他这一世没有阴阳眼,看不见所谓的魑魅魍魉,因此他看着月亮,而鬼切看着他,直至男孩头顶不屈支棱的一撮银发就像猫耳朵般,在晚间的微风中动了动,鬼切凝视他垂下眼睫,拾起散落在地上的竹条,用灵巧的双手开始编织,大概是想制成盛物的竹器,拿去集市上换钱,买米买药。

    眼前的男孩与曾经的源赖光别无二致,除却个头矮小,衣衫破旧,用本该拿刀的手干起了只图填饱肚子的粗活。八百比丘尼写给晴明的信里提及,赖光“年少稳重,爱憎分明,有大将之风”——这就是他宁可借着月光熬夜做工,也要将另外三个流浪儿揽于自己羽翼之下的理由?

    鬼切看着眼前面黄肌瘦的小男孩,看着他细嫩的手指过早地磨出了粗茧,心想当年的源赖光出身尊贵,何尝受过这等衣不蔽体而食不果腹的委屈。方才那个被唤做“柴太郎”的小男孩甚至提及“去源家做工”……曾经高高在上的源氏家主,如今却沦为了要跪伏着擦地板的小苦力?还是在听闻着自己的英勇事迹长大、憧憬着自己的后人面前卑躬屈膝?

    如此讽刺的报应,如斯辛辣而可笑,简直是对当年那个万人簇拥、颐指气使、不可一世的源赖光的拦面耳光。鬼切有充足的的理由幸灾乐祸,但他不觉得痛快,只觉得心悸,他的胸口仿佛豁然塌陷,袒露一个寒风呼啸的大洞,他迫切需要什么东西去填满自己内心的空洞——

    “源赖光,”鬼切在解除隐身的瞬间,将男孩手中半成型的竹篓挥之一边,“源赖光……”他将男孩扯进自己的怀中,让男孩狠狠撞上自己的肋骨,他很轻易地就将男孩推进了自己内心的空洞,而赖光小小的身形完美的契合了那个空洞的深浅轮廓——百年来第一次,鬼切感到自己变得完整了。

    “源赖光,主人……赖光大人……”鬼切的呢喃口齿不清,就像被糯米团子黏住了牙,他用双手紧紧反扣小男孩的后背,颤抖的十指稍一放松就更不舍地合拢,很快就将那劣质的布料扯出了裂口,小男孩单薄的背脊也被印上了鲜红的指痕,“赖光大人,我,我很……我想……我很想……”

    鬼切的眼角酸得发胀,他试图将面颊埋进男孩的肩窝,但此时的赖光尚是生长中的小树苗,并无宽阔的臂膀以供他既是遮羞地躲藏,又是眷念地倚靠。于是鬼切退而求其次,用嘴唇贴近男孩的锁骨,以最低微的气音小声说:“我很想你。”

    他感觉自己的整张脸庞都开始灼烧,就似被沸水般重逢的狂喜当头浇淋,但他怀中的男孩却发出了交织着恐惧与厌恶的声音,令他在冰火两重天中皮开肉绽:“你是谁?放开我!”

    鬼切悚然一震,不可思议地对上了赖光愤怒的红瞳。紧接着,赖光开始挣扎,朝鬼切厉声喝道:“可恶,你是妖怪!真恶心,别碰我!”

    赖光手指后伸,从身后的茅草堆中摸到了柴刀,他猛地抽刀,尽最大力气挥向鬼切,却被那武士打扮的来历不明者二指一掐,截住了刀刃。“咔嚓!”只听一声脆响,鬼切仅凭指力就硬生生捏断了柴刀宽厚的刃面。而后,就着柴刀剩余的半截刀刃,鬼切屈指一弹,刀刃瞬间粉碎,如尘屑之雨般坠落。

    只是听说过妖魔之可怕、鬼怪之强悍的赖光,何尝与真正的妖怪面对面,更何况鬼切是所谓的“大妖”,在那股摧枯拉朽的猛烈妖气面前,寻常小孩根本无法站立。“啊……”赖光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救命稻草般的柴刀最终只剩下一把木柄,内心再勇敢也敌不过身体的本能,他膝盖发软,冷汗簌簌,因又累又饿又害怕,濒临昏厥的边缘。

    但他毕竟是“赖光”,他那超凡的意志力在他脑海中尖叫:“不可以屈服!不可以!那位好心的巫女给了你‘赖光’的名字,你不能辱没赖光公‘鬼杀者’的威名!”同时,他的责任心也在不断地催促他:“快跑!引开这妖怪,别让他袭击柴太郎、小薰和小织!”

    赖光顾不得自己与妖怪那令人绝望的力量差距了,他豁出去般地抬手猛推妖怪的胸膛,怎料强大的妖怪竟被他推得朝后一跌,放松了对他的束缚,他赶紧趁此机会冲出妖怪的怀抱,向着茅屋侧方的幽暗密林狂奔而去。

    第四章

    月亮好似在躲避天狗,将光色藏进了暮秋的云,男孩因常年饥寒交迫而身子骨虚弱,很快便气喘吁吁,耳鸣与胃酸一同上涌,令他难受地攥紧了胸前的衣襟。

    “呜……”他跌跌撞撞,跑跑走走停停,因夜视力不佳而接连被树根绊倒,但他咬咬牙,仍旧选择前行。

    “呼……呼……”树的倒影逐渐狰狞,眼前的黑暗愈发深邃,赖光沉重的喘息声隐约带上了哭腔,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去,他完全不明白自己怎样就招惹上了这等怪事,但那个突然出现的男人并未否认“你是妖怪”的指控,原来“套着人皮偷吃小孩的夜行妖怪”真的存在!

    “赖、赖光公……”男孩终于跑不动了,他跪在地上眼冒金星地喘气,于压抑的黑暗中绝望地呼唤,他希望与自己同名的斩鬼英雄能降临于此,带他逃离被妖怪吞吃的命运,“救救我……”

    他的话音刚落,随之响起的却是他此刻最不想听见的声音:“源赖光,你跑什么?”

    打扮成武士模样的妖怪如天火般降临,他的样貌在烈风中急剧改变,赖光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看着妖怪墨发染雪,头顶长出了赤色的角,身侧骤然出现一只乌黑的巨手,握着一把映着血光的刀。“你竟然问我是谁……你竟然对我说——‘别碰我’。”妖怪一字一顿,咬牙切齿,赤瞳中翻卷着风暴,每说一个字都带着无穷的怨怼与愤恨,“你竟敢忘记我……你凭什么忘了我!‘鬼切’这个你给的名字,你竟然忘掉了!混账源赖光,我要杀了你!”

    鬼切欺身而上,只消一步就将赖光按倒在地,他用双手掐住了男孩纤细的脖颈,十指在暴怒中瞬间收紧,“是你先招惹我,是你!为什么没有我的允许就死掉?明明能杀你的只有我,你到最后都在欺骗我——”

    当被丢下的百年悲怨化为怒火,足以将理智燃烧殆尽。鬼切俯视着男孩窒息前的痛苦表情,感受着身下幼小躯体的无助痉挛,一股扭曲的快意绞缠而上,他突然就露出了带有酒窝的微笑,“我是鬼切,我是妖怪,我要吃掉你,源赖光……这样该死的源家人就不会把你的灵位藏到我找不到的地方了。”

    男孩的抽搐越来越微弱,长长的羽睫无力地垂落,鬼切的笑容却愈发灿烂,甚至带上了几分心满意足的安详。他想在赖光死亡的瞬间张开獠牙,于是他伏低上身,将自己的头颅贴近赖光的胸膛,倾听那颗小小心脏的最后跳动——突然地,他却由这小男孩濒危的心跳,回想起了某个百年前的心跳声。

    那是源赖光油尽灯枯的最后几日,老人变得渴睡而慵懒,连凡夫俗子都看得出来,斩鬼的大将即将不久于人世。作为大将曾经的刀,他表面上再不以为然,内心的凄惶还是如惊涛骇浪,于是他隔三差五地潜入源家,隐去身形,溜进源赖光的房间,跪伏在旧主人的身边,倾听他的心跳。

    那种跪伏的姿势绝不舒服,就像活人被搁上刀架,但他聆听着源赖光的心跳声,仿佛和缓的海潮,又似清净的水滴,好像能聚拢所有散落的思念,洗涤一切欺瞒的污秽,让他焦虑的心境逐渐安宁,回归沉定与静谧。蜷缩在源赖光身边的他,仿佛重返身而为刀的岁月,奉主之名,奉主之命,一往无前而所向披靡。

    少数时候,他能赶在源赖光醒来前及时离去,但更多时候,他听着源赖光的心跳声便睡着了。这也不怪他,他在大江山时听不见源赖光的心跳,总是忧心忡忡得彻夜难眠,好不容易穿越重重结界来到了能让他安歇的人的身边,他当然得补觉,难免一睡不醒。

    他仗着自己会隐身术便睡得昏天黑地,但他的得意招数对源赖光那等大阴阳师而言有如儿戏。每每他醒来,总有一只干枯苍老的手在抚摸他的银发与赤角,源赖光起身乏力,便维持着仰卧的姿势,扭头望向榻边,伸手触碰常人眼里的空气、他眼里的他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