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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结伴从山庄大门走出去,一路上无人拦阻。外面正是凄风冷雨,然而谁也不愿在此地避了雨再走。蓝婷说要按照东方公子原先的打算,去忘忧谷附近找到那本毒典,设法炼制出唯我独命丸的解药。沈澜撅着嘴生气,却说也要同她一路。杨云表示自己仍要先上武当找师妹,当然也要向武当掌门解释一下庄人骏之死的前因后果。几人商议已定,这时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冒雨跑了过来,边跑边喊:“请留步!!”
傅剑寒扭头一看,见是武当派古实。他脸上挂着血渍,身上的衣服被浇得透湿,不过没有受伤的样子。“各位少侠、女侠,你们要上武当么?我,我也要回武当找师父——”
杨云看着他,叹了口气,“古兄弟就同我一道吧。正好在此地发生的种种,也需古兄弟做个见证。剑寒,你怎么说?”
古实又是感激、又是悲苦地点了点头。傅剑寒将长剑在雨水中冲刷干净,又以左手二指弹去水珠。
“我?去找人。”
东方未明正在山野小道上一路狂奔。他的轻功是被荆棘下死手磨练过的,如今内力比以往深厚数倍,自然更了不得;不到一个时辰竟跑出了勋县县界。刚停下来歇息片刻,调匀气息,忽然不明就里地打了个寒噤。
“麻烦,麻烦。”他面上浮起苦笑。“这下可把人得罪光了。”
自从脱离天龙教,他在路上便听到一些流言蜚语,说的就是他东方未明的身世,以及上一辈武林正道与圣堂之战的恩怨。他推测必是天意城那边通过他们埋藏在各大门派的暗子放出的风声。想来江瑜那小子在洛阳破庙中被自己摆了一道,很不甘心,只能用这种敲山震虎的法子,逼得他无处容身。不过前些日子正逢玄冥子带着天龙教徒在中原四处作乱,正邪双方眼看便要爆发一场大冲突,各大门派都忙着互相联络、准备应战,暂时没有余力多管他这个魔教后人。
诚如剑寒兄所说,倘若他此时抽身而退,一心练武,一二十年后再以绝世神功报仇雪恨,倒也不失为一条阳关大道。但东方未明实在是缺乏耐心:爹娘的仇他必定要报,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仇人坐大;且现如今天龙教、天意城的阴谋已渐渐浮出水面,江湖中一旦爆发二十年前的那种惨烈争斗,自己的师父师兄,知交好友,难免个个都要卷进来。
为今之计,就只有多费些心思,琢磨出几个把水搅得更浑的主意。他倒不担心之前说的话太过,令剑寒兄误会;怕就怕剑寒兄非但没有误会,反而看得太通透了——那自己多半要完。
东方未明一面长吁短叹一面拐入路边的一个茶摊,要了两壶茶润润嗓子。结果还没歇多久,道旁的林子里忽然呼啦啦钻出一大堆面相凶恶的汉子,手里提着铁棍板斧,上来便掀桌乱砸,逼迫开茶摊的老伯和座位上的客人将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
他左右瞧了两眼,摊子上只有几名赶路的小贩和书生,都吓得魂不附体,抱着包袱求饶。东方未明等了片刻,见实在没有行侠仗义的武林人士路过,只好有气无力地站了起来。
不多时,他揉了揉脖子,一票大汉都躺倒在地上哀嚎打滚。
他将这伙强盗一个个点了穴道,拖到大路边上,打算等巡视的捕快经过。结果趁他揍人的这一会儿工夫,摊子上的客人便跑光了,店主也收拾摊子急忙走掉;他一个人待得无聊,于是掏出一柄薄薄的离火玄冰镖,在强盗头子的脸颊上来回比划。
“我说你,你,还有你,多大年纪了?成亲了么?”
强盗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胆大的开口道:“……这位少侠你这不是磕碜我们吗?要是有钱娶亲,谁还出来打劫?!”
其他人也附和道:“就是就是……”
偏生这个时候,团伙中有一人出声道:“……我,我有老婆。”
别的强盗都愣了一下,接着就爆发出一阵阵怒骂:“啊啊啊!赵二你这个叛徒——”
“闭嘴!”东方未明不耐烦地吼了一声,随后饶有兴致地蹲到那个叫赵二的强盗面前,“我问你,要是你不小心得罪了你媳妇……该怎么办?”
“……要看怎么得罪咯?”赵二见他没有真动刀子的意思,说话也流利起来,“若是逛逛窑子之类的小事,多买些珠花、首饰、新衣服,哄她开心便是了。”
“老生常谈,没屁用。”东方未明晃了晃脑袋。“礼我送得多了,什么值钱的玩意儿都有——”
“那便认个错服个软,大不了打两盆洗脚水……话说,小哥儿你究竟做了什么?”
“若是,若是我不小心出手打了人——”
“打就打了呗,有些不省心的娘儿们就是欠教训——”
“我呸!”东方未明甩手就是一个耳刮子,“你们在外面打不过别人,回去就欺负自家人,一群软骨头!”
赵二委屈地抽着鼻子,“少侠方才不是你说你也打了——”
“我就打个比方!”东方未明恨铁不成钢地道,“算了算了,量你也没本事说出点有用的。”
这话说得赵二就不乐意了。“……夫妻没有隔夜的仇。实在不行,关上门抱到床上,肏一顿就老实了。”
“……呸。”东方未明心里头寻思了一番,觉得如此行事多半自己会死在床上,于是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粗鄙。唉,自古多情空余恨,我这种情圣的境界,俗人如何能懂?”
强盗们生无可恋地盯着他,“……少侠,你究竟要怎样?”
东方未明又对他们仔细打量了片刻,“等等,你们几个怎么有点眼熟……咱们以前是不是也见过?话说回来你们不是洛阳人士么?怎地跑出来那么远?”
强盗头子叹道:“说来话长。话说九月十五那日晚上,洛阳城忽然传出惊天动地一声巨响,地面晃动,站都站不稳。次日一看,城南面的地上裂了好大一个大洞。有好些居民说是地牛翻身。还有老人说是前前朝的皇帝在洛阳城底下镇了一尾妖龙,近日忽然修行满了,一跃跳出藩篱,飞归九天重霄……”
东方未明听到此处,忍不住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又听强盗们接着道:“自那晚以后,洛阳附近多了好些怪人,个个蓬头垢面,破衣烂衫,武功却高得出奇。其中有几人强占了我白马寨的山头,打伤好些兄弟,把我们全部赶了出来……我们也只得背井离乡,四处讨生活……”
“莫非是香儿他们?不,他们断不会做这种事——应该是地牢里还有别的囚徒逃了出来,其中也不乏当年在江湖上叱咤一时的高手……”东方未明心道。他急于赶路,等了老半天不见有人经过,干脆扔下强盗们先走。“穴道再过半个时辰就自行解了。这次先放过你们,回去找个正经营生,下次再撞见我可就不客气了!”
过了两日,他又在官道附近收拾了另一群拦路打劫的匪徒。这伙人的身手比上一批略好些,领头的是一名打扮妖娆的女魔头,江湖人称“花大娘”,听说和在洛阳地面四处行骗的那位“老姑妈”是一双结拜姊妹。东方未明将其他人都点倒了扔地下,但对领头的女强盗还比较客气,让她靠着树干坐着。强盗们身上带了酒,东方未明也不在意是不是干净,拿过来便往嘴里灌。喝光两袋子高粱酒,他觉得脑袋轻了些,身子也有些飘飘然。
“……我媳妇儿喜欢的是那种慷慨豪迈的大英雄。”东方未明一面灌酒,一面拉着花大娘诉苦,“那种潇洒不羁,重情重义的汉子……你懂吧?就像传说中的令狐大侠那样的……为了讨他欢心,我在他面前也尽量表现得大方,豪爽;其实我根本不是那样的!我器量特别小,有仇必报,还舍不得花钱!有时候帮兄弟付个酒钱都要肉疼!要是他发现了我的本性,从此讨厌我怎么办?”
“……小哥儿不必太担心,要是妾身有你这么俊的相公养在家里,怎样都不会生厌的!”花大娘抛了个媚眼。
“肤浅!这世上又不是什么难题都可以靠脸解决……”东方未明摇摇头,但很快又吞吞吐吐地问:“我现在还俊么?先前脸上被刀子划了几道,又化脓生疮,我怕没好利索……”
“全好了全好了,一点看不出来。小哥好看得紧,好比那什么什么安,什么什么玉儿——”
“潘安?宋玉?”东方未明怒道,“奶奶的,怎么尽是这种软绵绵的人物?就不能像那种更刚毅一点的,什么萧大王、虬髯客——”
花大娘安慰他道:“小哥不但长得好,身手还好啊——这么高的武功,这么潇洒的招式,哪个姑娘不爱?”
“武功再高有什么用,少林方丈武功倒高,有用吗?”
“……”花大娘无言以对地翻了个白眼。东方未明仍是一脸愁云惨淡,他又饮了口酒,道:“我说大姐,你和我那姑妈不是号称东都双煞么,为何舍了洛阳跑到这荒郊野岭上来?”
“唉,这就说来话长了。本月十五,洛阳城里忽然传出一声惊天震地的——”
“啊,啊,我知道了,地牛翻身,妖龙飞天,是吧?然后就有一群看不出来历的怪人到处乱跑,占了你们的地盘——”
“不错不错!唉,小哥儿,你缘何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东方未明挑眉一笑,还来不及回话,忽然察觉背后冲出一股刺骨寒意——一道雪白的刀光自上劈下,最后稳稳停在他脖子和肩膀连接的位置。这一刀来得好狠,将对面的强盗们都吓得魂不附体。
不知何时立在他背后的人静静地开了口,“……总算,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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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十五、
东方未明倒是丝毫不惧,笑嘻嘻地用手指弹了弹刀刃侧面,“雪妹,雪妹,这一刀下去,那就是足足八十两银子;你可要想好了。”
“……跟我走。”
“好好好,我跟你走。怎么脸色不好?最近谁得罪你了?我替你出气!”
风吹雪刀刃一翻:“你说呢?”
“噫——”花大娘这时候偏偏还要添乱,“小哥儿,妾身这下可明白你的毛病在哪儿了——什么小气、抠门都不是大事,负心薄幸才是顶顶要命的——”
“负心薄幸?”风吹雪似笑非笑地抖了一下太刀,“东方大哥,难不成你连个招呼都不打便失踪整整两个月,又是为了哪家美人?”
“误会!纯粹是误会!!”东方未明两根手指夹着刀刃,非常小心地往肩膀外面移动少许,“雪妹,大哥这次走得仓促,很多事情都是身不由已,性命攸关;别人不懂,我想雪妹一定能懂。”
风吹雪收刀回鞘,面上的怒气愈发盖过了冷意,“你既无留书,又无口信,让人怎么懂?我曾以为你和荆二侠去了天龙教,又怀疑你和乾闼婆他们同去探查天意城,结果皆是一场空——莫说无瑕子前辈和谷大侠为你牵肠挂肚,雅儿和湘云也整日地提心吊胆……我真恨不得……”
“雪妹我错了!”东方未明猛从地上蹦起来,认错的话脱口而出之后才想到——不对,我如今已是臭名昭著,坏到不能再坏的魔教妖人,要自重身份,不可以随随便便出口讨饶。于是轻咳两声,压低声道:“此处不方便说话,雪妹,我们先行一步。”
将强盗团伙远远甩在后面,他才郑重其事地对风吹雪道:“这次出走虽是我鲁莽了些,但确实得到一些紧要消息。请你帮我禀告师父和忘忧七贤,近来一段时间,天龙教将有大动作,中原武林的大小门派恐怕无一幸免。逍遥谷虽然与世无争,但玄冥子始终视我派为心腹大患,定然不会放过这个时机。而我怀疑,此次正邪双方的恶斗,终究会令天意城从中渔翁得利。”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说?”风吹雪道。东方未明摊了摊手,她立即明白了,“你还要走?去什么地方?!”
东方未明却避而不答,反道:“雪妹,这次出远门,音信不通,其实我也很担心。我真怕你听了香儿他们的游说,替他们去夜探洛阳地下的天意城暗牢。那里机关重重,十分危险——现在看到你安然无恙,我便放心了。但方才又听那群强盗说,最近洛阳确实发生了大事,不知你们……”
风吹雪叹了口气,“九月十五那天夜里,天龙教护法乾闼婆、紧那罗、迦楼罗等人,一同进入了洛阳地下的暗牢,试着营救天王。”
“那么你呢?究竟去还是没去?”
“我……”风吹雪闭上双目,又缓缓睁开,“去了。”
东方未明惊道:“雪妹!你不是说,绝不会再回去那个鬼地方——”
“我思来想去,终究要做个交代。”风吹雪缓缓道,“如果我不去,那么恐怕我一生都要活在天意城的阴影中。哪怕将来远走高飞,也要担心随时有一日故人会找上门来——就像爹爹那样。我要给自己一个机会,证明我并不怕他们。人只有一死,有什么可怕的呢?怕的是知道脖子上悬了一把刀,暂时还未落下,却随时可能落下;每一日每一日被惧意缠绕,永无宁日……”
“雪妹,对不住。”听完这番肺腑之言,东方未明忽然感到一阵揪心的愧疚,“我应当同你一起去的。”
“那是我自己的事。”风吹雪微微一笑,神色坦然。她停顿片刻,又道:“这次我们能顺利脱出,实属侥幸。那一日城主亲来,我本以为已经没有希望,但几位前辈互相掩护,死战不退,令我也深受感动,几乎打算以命相搏;危急之时,暗牢的一侧墙壁后面竟然发生了巨大的爆炸——一时间有如天崩地裂一般,烟尘蔽目,碎石乱飞……然后却有个疯疯癫癫、面上涂着油彩的家伙从炸开的出口闯进来,领着我们趁乱逃走……我可真是不明白,难道城主早已在暗牢中埋下了大量的火药?他是打算一见事态有变,便点燃火药,将所有囚徒埋藏灭口?然而倘若真是如此这般,何不等他本人离开囚室便点燃引线?他这是疯了么?!!”
东方未明一本正经地道:“或许吧。听说武功绝顶之人,往往都有些古古怪怪的真性情。或许天意城主偏偏就要趁他本人在的时候炸塌牢房,再以神功挡住火药的冲击,用以疏松筋骨呢?!”
“……胡说八道。”风吹雪道。“你老实交代,城主此举——你究竟知不知道缘由?”
“我又不是他老人家肚子里的蛔虫,他有什么主意,我怎么会知道?”东方未明摊了摊手,“万幸雪妹你安然无恙。至于其他人,老子可管不了那么许多。”
风吹雪有些探究地打量他的表情:“如今天王终于挣脱樊笼,你真的丝毫不在意?你难道不想问问他,当年……”话说到此处又觉得不知如何接下去才好,于是沉默不语。
东方未明倒是无所谓地笑了笑,“见肯定是要见一面的。至于当年之事,只怕他也并不能给我一个真正的答案。”
两人于是转道向南,数日后,到达伏牛山中一座僻静的院落,相传当年南贤曾在此隐居。在此地,东方未明才初次见到当年声震遐迩的天龙教前教主,天王厉苍天。
天王生得十分高大。尽管是个须发皆白、受尽磨难的老人,他的身材依旧挺拔,肩背依然宽阔,仿佛带着一股天然的威严和气势。他倚靠在坐榻之上,被一群忠心耿耿的旧部下环绕着,凝视东方未明的目光带着几分耐人寻味的怀念和恍惚。
“少年人……你的模样很是熟悉……这,这轮廓像了瑶儿,眉眼却十足十是曦儿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