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关灯

最新备用网站无广告

分卷阅读43

    面具后面假咳了两声,终于拾起了几分正经。“……我在天龙教还有事未做。此时离开,之前吃的苦受的罪,岂非前功尽弃。”

    “何事?”

    面具没有做声。傅剑寒反而感到一丝安心——对东方未明来说,扯谎编故事都是信手拈来,比暴露内心的犹豫不决反要简单得多。他脑中闪过一个不算太正直的主意,不知为何又觉得挺妙。

    “未明兄可有办法,令傅某也加入天龙教?反正如你所说,他们的衣服,面具,都给浑水摸鱼提供了便宜。你只要再找到一件验证身份的腰牌——”

    “没那么容易。你的脾气和天龙教太不搭调了,混进去肯定很快会被发现,无异于送死。”

    “那你呢?难道你就不危险吗?”

    “我对魔教中人的想法还算了解一二。另外,就算身份暴露,我总归有张最大的保命符。”

    “你是说,圣堂之钥?可是你父亲——”

    “反正我是唯一的希望;只要龙王和天意城主这么想就足够了。”

    “你的计划到底是什么?”

    “混在那些人中,变数太多;我没什么具体的打算,只能相机行事。”

    “是真的没有,还是不想说?”傅剑寒道:“在报仇这件事上,你好像早就把我们这些做兄弟的都摈除在外了。”

    “……那是我的家事。”

    “你不肯帮忙,我也有我的法子。”傅剑寒将双臂架在胸前。“……咱们天都峰上见。”

    东方未明霍地抬起头来,把面具掀开一点,露出两只眼睛。他盯着傅剑寒的眼神好像瞧着一块炖不烂的老肉,一柄不肯成型的铸铁。

    “剑寒兄,虽然咱们认识挺久了,但你其实还不算特别了解我。我这个人一向有很多毛病,又自大又记仇,喜欢骗人,心胸狭隘,容不得别人比我强。剑寒兄在少年英雄会上大出风头的时候,我可不开心了,差点想和你绝交。”

    傅剑寒稍微瞪大了眼睛,想要说些什么,却被东方未明挥手阻住。

    “我当然知道不是你的过错,却还是会无缘无故地嫉恨你。即便如此——你始终是我最信任的人。” 东方未明说到此处,叹了口气,“或者说,事到如今,我只信得过你;胜过信我自己。如果这世上还剩下一个人肯帮我,那便只有剑寒兄了。”

    “帮你?”傅剑寒心肠一热,道:“我就是想帮你,所以才想去——”

    “从来都只听说里应外合,没听说过里应里合的。剑寒兄,你留在这边,咱们才有更大胜算。”

    “里应外合?所以说你果然早有计划?”

    “计划随时会变,因为玄冥子究竟想要做什么,怎么做,我还不曾打探清楚。”东方未明道,“我想请你帮我暗中提醒大师兄等人,江家父子不可信。另外警告老杨,就说玄冥子对天山派有着非同一般的怨恨,正在酝酿什么毒计。”

    “我知道了。”

    “除此之外,还请你帮我保管一样东西。这个。”东方未明掏出一粒龙眼大小的珠子——虽然光滑圆润,但内里一片浑浊,泛着乌紫的光泽。“此乃毒龙教的信物,将来必有大用。”

    傅剑寒郑重地接过来塞进怀里。“这些只是小事,我去去便能回来——”

    东方未明重新扣上面具,目光从两个窟窿里透出来;眼神有些狡黠,倒并不阴郁。“如果你一定要混上天都峰,我就只有冲到龙王面前大喊我就是东方曦之子了。我说得出,做的到。”

    傅剑寒一言不发地瞧着他,半晌方道:“天龙教的两位护法,听说是你的旧识,正打算秘密潜入天意城营救天王。前次在少林寺后山,你以哨声为我指路,是不是为了引我去见他们?”

    东方未明道:“巧合而已。我只是为了摆脱和尚们的追赶,利用了一个现成的迷阵,待追兵走远了,再引你出来。我也没料到他二人会伤在玄冥子手下,躲在那里养伤。”

    “那么营救天王之事,你是不打算插手了?”

    “我现在这个样子,实在是鞭长莫及。”东方未明向破庙外的院落走去。枯树上几只黑鸟扑扇着羽翼飞了起来。“不过嘛,我多少也做了些安排,你一回洛阳便会知晓。”

    我该抓着他不让走,让他把心里那些小算盘和盘托出的。傅剑寒有点懊恼地想。不过未明兄总算和一个月前大不一样,不可逼得太紧。况且老杨那边也该走一趟……明日一早开了城门便出发吧。

    他绕到庙中的佛像后,合衣躺了下来。

    深夜。东方未明在寂静幽暗的街巷中疾行,乌黑的衣袍紧贴身躯,像一滴墨汁融入一池污水。他几乎横穿过整座锦官城,最后蹑手蹑脚地走进百草门的地盘——自从白日造访过后,百草门人就将门中一半的屋舍腾了出来,留给天龙教徒使用。到了这个时辰,大多数人都已陷入沉睡之中。前院只剩下两名守夜弟子。东方未明手里捻着腰牌,在火把的光线下一晃而过。守夜人忙不迭地向他点头致意。

    踏入房门之前,他忽然感到一股奇异的不安——于是驻足聆听了片刻。两侧的厢房内可听见粗重的呼吸声,酣眠声;陈积的药材散发出腐草的气味。他低下头,注意到房门外隐约有个浅浅的足印——在他离开之前,故意在地上洒了层薄灰。

    东方未明左手伸进怀里,沾了些药膏,右手将面具揭开一个小缝,将药泥往脸上没有伤疤的地方涂抹,动作快如闪电。抹完之后,为了消灭证据干脆将手指伸进口中舔干净,这才慢悠悠地推开了门。

    “这么晚,去哪儿了?”

    油灯的光芒倏地亮起。东方未明双目一阵刺痛,来不及踉跄后退,身前已经站了一个人——他猜到或许有人趁他不在的时候进过这间屋子,却不料竟是玄冥子亲自守在房中。

    他尽快抚平呼吸,躬身道:“回禀尊使。小人不放心荆棘堂主的下落,去城中寻找他,一时耽搁久了……”

    “是么?可是我荆师侄,一个时辰以前便已经回来了呀?”

    东方未明马上单膝跪下,声音颤抖:“小人有错!小人还……还去了嫣凤楼……求尊使大人大量、宽恕小人这次!”

    “哦?”玄冥子纡尊降贵地弯了弯腰,一只手掌亲切地压在他肩上,“年轻人气血方刚,原也不算大错……如果你真的只是去了趟青楼的话。”他故意夸张地抽了抽鼻子,“可是你身上,怎么嗅不到半点脂粉味儿呢?”

    “这个……小人……”

    玄冥子狞笑着加重了手上的力道,“你是去向什么人偷偷报讯了吧——谁让你来监视我?又是摩呼罗迦?!”

    “不——”

    东方未明痛呼一声,整个身子都因疼痛而簌簌发抖。然而他抖了一会儿,蓦地吸了口气,梗着脖子抬起头来,声音无端压低了几分。

    “老匹夫,不要太狂妄了。”

    玄冥子被他陡变的态度搞得有些莫名其妙,五指从肩膀上拿开,一把扣住他的咽喉,“你说什么?!”

    “罗某不是什么护法的人,而是教主的人。”东方未明挣扎着将腰牌取下来,转到背面——那里本来刻的是蟒蛇纹,但不知为何蟒蛇的头部又生出了两只小小的“角”,要仔细凑近才能发现。其实这是摩呼罗迦偷偷做的暗记,只是为了保证每次任务都能将自己人“罗三”塞到玄冥子的身边;龙王醉心神功,高高在上,当然不会在意这种琐事,而玄冥子从来没有机会染指教中人手的分派,因此也一下子被唬住了。

    他五指越收越紧,看似狠厉,却暴露了内心的紧张。

    “哈哈哈哈……咳咳,尽管杀了我吧……教主早就知道你的狼子野心,我一死,他老人家就更加心中有数了——”

    “老夫对教主一向忠心耿耿——这都是摩呼罗迦的挑拨!”

    “摩呼罗迦护法是教主最信任的元老,也是天龙八部众之一;若无教主首肯,他怎么可能自作主张派人盯着你的一举一动?咳咳咳……而你呢,你做的事,当真以为能将教主一直蒙在鼓里?”

    玄冥子方寸大乱,呼哧呼哧地喘着气,独眼中射出怨毒之色。“老夫为了本教日夜操劳,鞠躬尽瘁,不久前还夺回被少林寺抢走的圣物,教主为何要怀疑我?”

    “哦?你从少林寺带回来的那一半钥匙,是真的么?”

    “当然!当年天王和教主都亲眼见过、亲手摸过真正的圣堂之钥,怎么可能作假!”

    “那不过是天王手里的一半——但东方曦手里的一半,又如何呢?”

    “什么?!”

    “……二十年前,教主命你抢在各大门派之前夺回圣堂之钥,而你呢?你杀了东方曦夫妇,说他二人至死不肯说出圣堂之钥的秘密……但谁又知道真相?或许东方曦临死前说过什么?这世上,还有谁听到过他的遗言?”

    玄冥子悚然一惊,一时瞠目结舌,无话可说。

    “呵呵呵……不错,只有你一人!”

    玄冥子暗呼不妙——倘若龙王从那个时候起便起了疑心,一切都说得通了。难怪多年以来,教主对他的态度始终冷淡疏离,从来不曾给过他真正的生杀大权。

    那名被他制服的教徒继续断断续续地道:“咳咳,这二十年来,教主无时无刻不在盯着你……你的风吹草动,早就在他老人家的计算之中……我劝你少自作聪明……咳咳……”

    玄冥子心中又惧又怒,五味杂呈,一时不知是否应该杀了眼前这个“奸细”。或者说此人根本不是奸细,因为在龙王眼中,他才是!

    正如此人所说,自己不管为了什么理由杀死教主派来的人,即便事后找到再完美的借口,也只会加重龙王的疑心而已。如今唯我独命丸尚未炼成,时机还不成熟,他千不该万不该在此时挑起与龙王的争斗。否则他也会像东方曦那样,整个江湖再无容身之地。

    他必须忍下去。

    但如果让这个人活着回到天都峰,对他的处境会更不妙。必须彻底控制此人,让他不能在龙王面前胡言乱语。

    玄冥子揭开那人的面罩,趁着他张嘴吐气的功夫,不由分说地塞了一枚丹药进去。接着他松开手,戴着面具的天龙教徒重重地跌落在地上,双手掐着喉咙想要呕出些什么,可惜为时已晚。他蜷缩着身子喘息了一会儿,忽然捧着胸口发出一声凄惨的尖叫。

    “啊啊啊啊啊——”

    东方未明起初的确感到腹中一阵绞痛。但所谓的五毒赤焰体,就是说他的体内本已养成了一只厉害的毒蛊,若再添一种外来之毒,便会与体内原有的毒物周旋博斗,直至被消灭。他觉得丹田之中聚起一股热流,仿佛有一窝蟾蜍,青蛇,蜈蚣,蜘蛛等等正在捉对厮杀,最后活下来的一个想必是最强的。

    “你给我……吃了什么……什么!!!!”

    “摩罗毒丹。”

    玄冥子得意非凡地狞笑起来,“不错,我不会杀你。不过,你会求着我杀了你。”

    体内的毒物折腾了一番已经渐趋平静,但东方未明尽可能地保持着痛苦万状的形状,在地上抽搐打滚。他双手在身上乱抓,喊声直冲屋顶,一会是“解药……解药……”一会又是“杀了我——杀了我吧!!!啊啊啊啊啊——”

    这一套惨叫讨饶的功夫传自方才破庙中的方云华,非常逼真又富有感情。

    “大半夜地吵什么!!” 杀猪一般的动静把整个百草们闹了个底朝天,但低级的天龙教徒和百草门人只敢远远地在门外窥看;只有荆棘怒气冲冲地穿过院子,一脚踢开了房门,“还让不让人睡了!!!”

    “对不住啊,荆师侄,老夫正在审问一个可疑的下属,以防他是什么武林正派的奸细——”

    “这么审,除了鬼嚎什么都问不出来吧!”

    东方未明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和走路带风的气势就想笑。他可敬可爱的二师兄,为了减少眼前人的痛苦,毫不犹豫地用剑柄对着他的脑袋来了一下。东方未明总算可以不嚎了,蹬直了腿装晕。

    只听玄冥子和颜悦色地和荆棘说了几句什么,随即又把院子里的人打发走。众人散去之后,玄冥子方才抓着他的头发将他拎起来,先是猛掐人中,又往他口中塞了点什么。东方未明惊恐万状地睁开眼睛,只听玄冥子在他耳边叮嘱道:“这里是一半解药。如果你听话的话,回到天都峰后我便给你另一半。”

    东方未明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想要表现出一种挣扎、忍耐最后却不得不屈服于酷刑的义士模样,可惜在玄冥子看来就像在打算着什么鬼花招。他冷哼一声,忽然一掌击在手底下人的左肋。“不老实的话,老夫随时可以催动毒力,易如反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