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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微醺的酒气和凌厉的剑风中,终有一日,他能找到未明兄不愿提起的那些真心。
“……我观剑寒兄这套剑法气势恢宏,有霸王之势,不如就叫霸王剑法罢!”
林间的浓荫之下,宝剑相击的交鸣声咄咄不断地传来。百十余招下去,二人都面红耳赤,出了一身热汗。东方未明的大笑震得仿佛头顶上的叶子都在刷刷抖动。
“横空出世、破釜沉舟、还军灞上、四面楚歌……那这一招,这最后一招,叫什么?”
“此招便是当年华山落雁峰上,两位顶尖高手争夺天下第一的名号时使出的罢!今日败在此招之下,小侠我也不得不服。”蓝衣少年装模作样地把湿淋淋的一把头发往额头后面捋了捋。“嗯,乌江横渡?不,太不吉利了。干脆就叫——”
……霸王别姬。
傅剑寒猛地从梦中惊醒。他的四肢摊开,随意地仰躺在柔软冰凉的泥土上——这可当真是以天为被以地为席了。寒凉的秋意一点点吞噬了身躯,只剩下在丹田气海中静静流淌的一团火。
鼻尖里钻进了草木露水的气味——还有一股更熟悉的,铁锈的味道。
他把握剑的右手举到面前,五指伸开。粘稠的污渍像嘲笑他似的顺着掌骨往下流淌,最后渗入衣袖,被鲜红的布料饱饱地吸食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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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二、
“二师兄,二师兄!等等我!!”
东方未明上气不接下气地追到林子里时,荆棘几乎已经疾行到了逍遥谷的山涧入口。他驻足回头的那一瞬间,东方未明忽然觉得这样的二师兄有些陌生——除去眉间抹不平的几道纹路,那张英俊张扬的面孔上写满了横冲直撞的戾气,仿佛随时可以冲破一对暗得发赤的眸子,像狂风骤雨般清扫面前的一切障碍。
“你要跟我走?”
“……二师兄,随我回去罢。”
东方未明苦笑着道。他明知道这是二师兄眼下最不待见的一句话。荆棘果然转身便走,连个“滚”字也懒得说。
但若这样就放弃,那也太小看他东方未明纠缠不清的功力了。他施展金雁功黏在荆棘背后的一步左右,口中滔滔不绝地说话,只盼十句里面二师兄能听进去一句。
“二师兄,我知道师父的话重了,不过他肯定不是那个意思……就像二师兄以前常说要宰了我,我到现在不也活得好好的么?师父他对我们三个都是一样的视若己出;俗话说打是亲骂是爱,那平日里师父最疼爱的铁定是二师兄才是……大师兄对我们也是像亲弟弟一般地照顾,何况大师兄他年长六岁,入门也早,成就自然应该高些;大师兄是少年英雄大会的冠军,二师兄不是也刚刚夺冠嘛,若是再过六年,二师兄还不知道会厉害成什么样呢。别理西门峰那家伙的酸话,他一辈子都休想赶上二师兄的一只手。话说回来,二师兄何必要在意别人的说三道四?大师兄用的是拳掌,二师兄用的是刀剑,本来就没什么好比的嘛。要是强迫大师兄拿着剑和二师兄打,他也多半会输……一头牛和一口猪为什么要放在一起比呢?”
“……你是不是找死?”
“不,不是。我的意思是,在我心目中,大师兄和二师兄就是未来的天王和剑圣,究竟哪一个更强,任谁也说不准。说到底,逍遥派的武功眼下我们谁都还没学到最高境界,二师兄何不沉下心来在谷里好好修行,过个十年、二十年,再和大师兄一决高下呢?!到那时,你们一定都是名动天下的绝顶高手,可以在华山或者嵩山或者随便什么山的绝顶,约个良辰吉日,论剑比试,让天下英雄都来围观膜拜,那是何等豪迈!!二师兄又何必急于一时呢??”
荆棘的脚步再次停顿了。这次他没有转头。
“我知道逍遥武学我还没有学到家。不过再待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从喉咙里灌进去的冷风仿佛撕扯着他的颈子,让嗓音变得嘶哑难听。“我永远也成不了老头子希望的那种人——也不想一辈子追着那家伙的背影。我有我自己的路要走。”
东方未明一时愣住。他想了很多用来反驳的话,但总觉得每句都是苍白无力。最后才忽然想起一事:“但是师叔……玄冥子,玄冥子可不是好人!那家伙满口谎话、忘恩负义,而且还阴险狠毒!我曾亲眼看到他用毒掌打死几个天龙教教徒,那些人中毒之后,连个人样都没了。那种小人,就算对身边的人也下得了狠手,二师兄你千万别被他骗了——”
“我并非去投玄冥子,而是去见龙王。” 荆棘道,“号称武功天下第一的家伙,总该有什么独道之处。”
“可是……可是!”
东方未明第一次感到词穷了。
他盯着那个追随过无数次的背影——单薄朴素的布衣,袖口还留着针线缝补的痕迹;赤褐色的短发在夕阳下罩上了一层灿金的光泽,像火焰般无所顾忌地飞扬灼烧。
二师兄绝非无情之人。但或许正因为有情——因为对师父,对大师兄,还有对那个不知他心意的曹姑娘,对他们割舍不下的情谊,反而造就了连他自己也想不明白的苦楚。
但是这种说不出口的难过,真的会因为一走了之便有所减少么?难道远离真正关怀自己、在意自己的人,躲到一个到处是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的地方,便能渐渐疗愈心中的伤口吗?
他下定了决心。
“当年我刚刚入谷,教我第一场实战的就是二师兄。这些年来,很多光靠嘴上说说搞不明白的东西,都是二师兄在切磋的时候一点一点教给我的。”东方未明的声线一扫惯常的活泼轻浮,变得低沉郑重起来。“二师兄——再和我比一场吧。”
“你皮痒了是吧。不被揍就不肯学?”荆棘哼了一声,“回去找老头子或者谷月轩。他们也能教你。”
东方未明轻身一跃,挡住了荆棘的去路。“我是在向少年英雄大会的冠军发起挑战。若是我赢了,二师兄就要跟我回谷。”
“……你说什么?”荆棘危险地压低眼帘。
“不敢赌吗,二师兄?”东方未明嘴上这么说,其实腿肚子都激动得哆嗦。好在林子里天光昏暗,不至于泄了他的老底。“若说刀剑下的真章,师弟大概比不过英雄大会的冠军,不过我最拿手的暗器和掌法,二师兄还没全部见识过吧。”
荆棘哼了一声。“你小子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也罢,就最后教你一回。”
“请二师兄赐教。”
话方一落音,东方未明的身影就消失了。静谧的树林里,摇曳的树影无声地交迭;每一片阴影里都藏着动手的先机。
暗,才是暗器的精髓。
荆棘也在那一瞬间调整好了呼吸。这种在复杂的环境中被人暗中偷袭的情形,近些年来他也算颇有经验。但那些他追捕过的大盗山贼,论谋略论耍诈,恐怕没一个比得上自己奸猾似鬼的小师弟。
破风之声突然传来。刹那间,铺天盖地的飞针、飞刀、飞蝗石、铁莲子等等乘风而来,瞄准了他双手双脚的要穴。
但在这一蓬暗器尚未到达目标之前,荆棘早已不在原处。他居然迎着暗器飞来的方向,纵身扑上,右手魔刀拦腰劈出,顷刻便将一株两人合抱粗的大树斩断;左手一剑刺向树倒后露出的人影。东方未明的身子如蟒蛇一般绕着后方的树干拧了一圈,佛剑刚好插入了挡在他面前的树干。在荆棘拔出剑身之前,他又甩手从左侧发出几道生死符。但荆棘右腕一挑,魔刀刀身微震,轻轻松松改变了暗器飞行的轨道——一排生死符全部钉在侧面的树枝上,融化成几道水线。此时他左手也拔剑出来,攻向从侧面窜出来的师弟。
荆棘这一剑,只刺中了一团飞散的枯枝树叶;东方未明再次以金雁功倒仰逃出,同时以小李飞刀的手法射出一镖。离火玄冰镖“叮”地一声撞在佛剑剑身,令荆棘也感觉虎口一麻。但再挥刀去追时,东方未明又找不见了。他在这种处处是遮挡的密林中,可以说如鱼得水,随时能够隐藏不见,又随处可以发起偷袭。尽管身上带着的暗器数目是有限的,却可不断利用摘叶飞花给对手制造错觉和障碍,令他们如惊弓之鸟一般一刻不得放松,直至露出破绽。
这种神出鬼没的打架正是东方未明的风格。然而对付别人还好,对付二师兄就碰了个大钉子。只见荆棘毫不客气地刀剑齐使,或砍或削,或劈或剁,不一会儿功夫便把碍事的林木修了个干净。随后大摇大摆地立在被自己硬生生开出来的一小片空地上,将兵刃往脚边的泥地里重重一插,仿佛完全不惧自己成为暗器的靶子。
“我烦了。是男人就给我滚出来。”
正捏着一小片生死符计算距离的东方未明无力地叹了口气——即便能以耍诈的手段取巧赢了,但只要二师兄心不服,结果都是无法令他回头。要想令二师兄正视自己,必须正面击败这个几乎从未胜过的对手。
一道蓝影从树冠中飞了出来,姿态曼妙无比,使得正是一套天山六阳掌。
荆棘双手空空,竟然以一套最简单明了的逍遥拳法应对。
这套入门拳法看似粗浅,却也颇得逍遥武学灵动多变的玄妙;而在荆棘手底下使出,一招一式更带了几分刚猛沉郁的势头,刚柔并济,威力不在六阳掌之下。况且他内力深厚,又暗怀怒火,拳劲也恍惚成了无形的兵刃,左剑右刀,出手之重,落招之准,竟是师弟生平从未在“切磋”中见识过的。
东方未明这下可亲身体验了一把“一力降十会”的苦。他催掌愈急,便愈为对手所趁;再多的手足配合、机巧变化,也挡不住二师兄实打实的一拳。好不容易右掌扣住二师兄的一只手腕,掌缘向他后颈切去,却立刻被荆棘单手一抓,拖着臂膀掀翻了过来。他马上变换身法,一面压低重心躲闪一面足尖踢向二师兄的膝盖。荆棘竟沉肩滑步,以右腿硬接了东方未明此招,手臂发力一送,便将小师弟猛然掷了出去。
东方未明被他这么一扔,反而得了数息的喘息之机。他一面心底暗叹二师兄实在是武功了得,不理解他别扭个什么劲儿,一面绞尽脑汁计算着自己的取胜之道。如今内力、迅捷全都落了下风,若还想赢,便只有“出乎意料”一途。难就难在他们作为逍遥谷同门,对对方的习惯套路、招式斤两全都清清楚楚。好在东方未明还有个压箱底的秘密,连师父都不知道。
那是今年春天他做客毒龙教时,受蓝教主之邀游览无量山底部的剑湖宫,无意中发现洞中的一尊玉像附近的石壁上刻了一部秘籍。他如获至宝,花了三天两夜硬是背下了壁上的字迹——共有少商、商阳、中冲、关冲、少冲、少泽六脉剑法。但这套剑法对内力的要求实在太高,东方未明回谷之后暗中领悟,却发觉哪怕只使一路少商剑法都十分费力;目下,以他体内残存的真气,恐怕只要发出一道剑气就足以将内力耗竭。
东方未明暗自思忖:机会只有一次。如果在一招之内无法击倒二师兄,就再也没有第二次机会。所以必须特别谨慎;先做些虚招以为铺垫,然后在二师兄最意料不到的时候,使出这道无形的剑气。
他再次向对手跃了过去,双掌齐上,用的是一招“阳歌天钧”。荆棘却看也不看,当胸擂来一拳,被东方未明变掌为指、在臂上一拂,指力吐在肘弯之处,将拳劲散开。荆棘立即以勾拳抢上,拳风如刀风一般凌厉。东方未明却欲进先退,还以逍遥迷踪腿中的一招“龙腾江海”。荆棘见他拳、指、腿法等等变了又变,不禁大不以为然,口中道:“你小子总是这般贪多嚼不烂——”
东方未明笑道:“师弟不是一向如此。”说话间腿脚不停,又换了几招腿法,但终究占不到什么便宜。荆棘心道给他个教训也好,忽然大喝一声,一臂挡下东方未明的一腿,另一手聚力一线,向他的鼻梁的方位击去。
间不容发之际,东方未明并不闪转躲避,只是拼命向后仰头,略微化解了些许拳劲;但这一拳仍是老重,砸得他眼冒金星、鼻子里火辣辣的。但就在同一刹那,他真气聚会到手太阴肺经,右手拇指全力发出一道“少商剑”,点向荆棘身前“璇玑穴”。
荆棘这一拳并没有直接挨上东方未明的脸,而是隔空打出的;所以他万没有料到小师弟竟也会隔空“点穴”,而且手法还如此怪诞。他连忙放松左手挡在胸前,但东方未明那一指的指力竟如有实质的尖刃一般,在他掌中刺出血来;好在对手后劲不足,好比一柄钝剑扎透了几分皮肉便无法寸进,因此终究无法左右他的行动。
荆棘后跳一步,凝视掌心,惊讶非常。小师弟却软软地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
东方未明醒来的时候,最强烈的感觉是脸上哪里不对劲。他感觉一只眼睛肿了起来,鼻梁疼得好像断了一样,嘴角也破了一块。一抹人中,果然摸了一手鼻血。
二师兄一定是嫉妒我生得英俊,打人专打脸。
他发现自己竟身处在洛阳城中,像乞丐一般挨着墙角躺着。他寻思到,二师兄不辞辛苦将他从郊外的树林搬运到城里,至少有两个缘故:一来荒野里夜间会有野兽或歹人出没,城里便要安全得多;二来夜间城门一闭,自己便怎样也无法出去继续找寻他的下落。
想到二师兄难得的仔细,东方未明心中不禁浅浅一暖,然而随后又是接连不断的委屈翻涌上来。
六脉神剑有什么用?精心计划又有什么用?再怎样华丽的辞藻,巧妙的谋略,也比不上切切实实的武力。自己终归就只是个丑角。就好比鲁提辖三拳锤死的镇关西,是武二郎醉后暴打的蒋门神;除了衬托那些真英雄的豪迈之外,什么也证明不了。
若是以往的东方未明,想法定不会如此消极。但他连劝带激,连隐藏许久的秘密招数都使出来了,终究没能拦住二师兄出走,心下郁闷之极,满肚子怨气,难免自怨自艾起来。眼下他最想去酒馆里烂醉一场,却又怕遇见多嘴多舌的老板娘,或者从武当回来的剑寒兄——见着他们,势必要解释脸上这些五颜六彩是如何得了的;但他既不想编谎又不想说实话,恨不得从此不见人才好。
东方未明呆呆地在墙根下面躺了许久,直到更夫的声音隐约传来。“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罢了,事情再糟糕,这一日也已经过去。反正二师兄走了已成定局,还有什么更糟的呢。
东方未明这样想着,踏进了那座暗巷尽头孤零零的破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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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三、
傅剑寒经过那个破庙并非偶然。
自从上月和酒友们订了约,他立即启程赶往武当山,一番打探却几无所获:在乐山大佛参与夺剑的武当首徒方云华至今尚未返回门派,不知去了何处;傅剑寒和武当派弟子没有太多交情,在华山勉强说过几句话的古实又被逐出了门派,无奈之下只好旁敲侧击地打听了些闲言碎语,几日后便提早返回洛阳。
回来之后,他换了个办法,整日和在城中出没的丐帮弟子喝酒赌钱套交情,很快便熟稔起来。丐帮是天下第一大帮,弟子遍布各州府县城,还有一套独特的传递消息的途径,可以说耳目通天也不为过。傅剑寒性情爽朗,从不计较酒资,丐帮低级弟子虽然良莠不齐、性情各异,但为了占便宜倒是热情得很,个个与他称兄道弟,白喝了不少美酒。傅剑寒从他们那里听说了许多武林中的过往是非;至于佛剑魔刀现世,丐帮也是一两个月前听说的,但似乎谁也说不准消息的源头。
奇怪的是,入秋之后,城中的丐帮弟子越来越少。听说是总舵那边出了大事,把弟子们都调集走了。武林之事,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而天下第一大帮的反常,更像是风雨欲来的前兆。
傅剑寒记得以前听杨云说过,丐帮在洛阳城西南有一处秘密堂口,弟子们常在那里会见分舵主,将最近发生的大小事宜回报于他。这日他本来在酒馆约了一名姓王的丐帮弟子,那人却始终不曾出现。夜色已深,傅剑寒结了账,拎起一坛麻姑,决定去天剑门附近碰碰运气。
丐帮所属意的堂口,自然是极为隐蔽又清净的地方,如此一来传讯带话、商讨帮务之类的便不易被不相干的人听见。傅剑寒摸着黑走街串巷,经过镖局客栈、赌坊私寮,一路上莫说人影,连犬吠声都听不见一句——按说这一带原先也住了些人家,后来长虹镖局和天剑门争相扩充门面,将附近的房屋地皮几乎都盘了下来。但武林中人常要外出走动,许多房屋便那么常年空着。而这几日刚好天剑门的门主领了一大群亲近弟子出了远门,而长虹镖局又接了一单大镖,都不在门中,附近更是寂静得怕人。
倏忽间他注意到侧面的暗巷中透出一线极为微弱的光亮;比穿过繁枝茂叶的月色还要弱上几分。那巷口极为隐蔽,只能容一人出入,就算大白天也很容易被人忽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