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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过去了。尉缭终于与韩非结束了谈话,韩子与他交谈甚欢,脸色竟然也变得稍微不那么苍白了。嬴政不留他吃饭,火速让人送他回咸阳了。韩非如往常一样,依然安静地坐在床上,手上拿着竹简。“你和尉缭什么时候变这么熟了?”嬴政坐回床上问他。
“有吗?尉缭先生性情开朗,应该和谁都是自然熟吧。。”韩非却不以为然。
“有啊,怎么没有?你见过他和谁还要拉拉扯扯的吗?像这样……”嬴政顺势拉起了他的手,“对了,他刚刚和你说什么了?交谈得如此开心,我却是听不懂……”此时两人说话已是十分自然,没有用谦辞与敬辞。韩子见他如此认真,不禁又笑起来,耸了耸肩膀,“不知道啊,我瞎说的,你听不懂也是正常吧。”
“……”嬴政一时语塞,“那尉缭是怎么回事?”
“听不懂啊,我想他也是瞎说的吧。”
“所以你们两人就当着我的面瞎说一通,还笑得这么开心,就是想赶我出去吧。合着我才是傻吧,上了你们俩的道。”气得嬴政站了起来。韩非看到他有点气急败坏的样子,只觉着十分有趣。嬴政在他面前生气地走来走去,抬手道:“尉缭真是,自己十分无赖,把一众大臣都带坏了,特别是你。看来确实得罚罚他。”
“缭先生犯了秦律哪条?还真没法罚他吧……”韩非继续说着,“把你支走,不过是聊了些你的事情。”
“我?”
韩非点点头,突然严肃了起来,气氛顿时冷清,“他问我与你的关系。”嬴政突然明白了,原来之前的动手动脚只是尉缭的试探,他在悄悄观察嬴政的反应,急躁、恼火,已经不是平日的大王了。他察觉到了这不同寻常的关系,最先感受到的不是震惊,而是真诚的哀伤。
“我和他都说了。尉缭先生如此聪明,自然是瞒不过他的。”韩非淡淡地说。“既然尉缭先生已经察觉到了,别人也会慢慢发觉吧……这终究不是一个国君应该做的事,耽于游乐是国君十过之一,会招致灭国杀身之祸……”没等他说完,嬴政却咬住他的嘴唇,轻抚他的脖颈。两人抱滚着,“我不需要你告诉我什么是错的、对的,我只是喜欢你,想呆在你身边,不想让别人靠近……”
解开衣带,韩非蜷缩着身体。床上的竹简被嬴政挤到地上,散了一地。
“让开。”韩非想推开他,却依旧被拥在怀中,挣脱不得,他的泪水滑了下来。即使对于嬴政是如此顺手熟悉的场合,他看到韩非的眼泪,依旧是紧张的。他没有放手,手胡乱摸着,身上还穿着衣服,如同第一次那般大汗淋漓,韩非看到的是一张贪婪火热的脸,如同孩童般,不停地索取着缺失的爱,闹得筋疲力尽。
“这般你便满足了吗?”做到了最后,韩非问他。嬴政松开紧扣着手腕的手,目光依然炽热。“回去吧。”他说。
嬴政怒不可遏,他不能理解韩非为何如此固执,自己从来都是克己奉公,只有对于他,韩非,是一个例外,从那一晚上之后再也无法冷静下来了。他顿时头脑发热,冲动地说:“难道从一开始都是我在自作多情?一切都是我逼迫你的?而韩子你从未把我放在心上吗?只是因为我是国君,你才选择服从我吗?”韩非心里被他狠狠扎了一下,神情却依旧平静,“殿下说是便是吧。”嬴政气得离开了云阳,回到了蕲年宫。
芈瑶夫人得知嬴政突然回宫,倒感到有些惊讶。这些天除了在朝堂上的时间,嬴政几乎都在韩非那里了,每日路程辛苦,却坚持了十余日。她前往蕲年宫见到了嬴政,一张阴云密布的脸,却不敢多问什么。年关已近,过两日便是新年,虽然有半月空闲假期,秦王必须得在宫中设下宴席,祭祀拜神。芈瑶本还在担心如何唤秦王回来,韩非的身体,她也是知道情况的。而现在他自己却突然回来了,新年的事情暂时不用担心了,可是芈瑶心里还有丝不安。嬴政阴着脸,两日内把自己关在寝宫中看书,也不召见任何嫔妃,直到除夕宴席才出席,芈瑶在下面看得真切,秦王的心思根本没有放在新年上。
“殿下是否有什么心事?”等宴席打赏众人结束后,芈瑶悄悄地问他。嬴政正欲回宫,不想回答她的问题。“可否与韩子有关?”突然听到韩非,嬴政立马转过了身。“是了,和韩子争吵,得殿下退一步。”芈瑶说。嬴政想起韩非冰冷的表情,又是暴跳如雷,“寡人都退回宫了,还要怎么退?他从来都得理不饶人,而寡人偏偏不能拿他怎么样……”
“殿下真的觉得自己了解韩子吗?”芈瑶问。
嬴政一怔,韩非,那个总将自己耍得团团转的人,即使颠鸾倒凤,霸占了他身体的每一处,却从未真正看透他,这让嬴政十分挫败。芈瑶看到嬴政怪异的神情,心里那个猜想似乎得到了证实,“大王和韩非的关系,或许不止于君臣。”她是如此想的,可是真的当自己的想法得到证实,如同尉缭一样,心里只有真真切切的哀伤,为嬴政哀伤,为韩非哀伤,更为自己感到哀伤。
“寡人明白了。”嬴政吩咐着芈瑶负责宫里的事,转身又回到了云阳。到了房间,却不见韩非,床上只有折得整整齐齐的被褥。“韩子!”嬴政着急地呼唤着他,寻找着他的身影。由于是除夕,驿馆里几乎没什么人,侍卫都守在外面,空空荡荡的楼道中只有嬴政在奔跑着。嬴政冲下楼想找掌柜,除夕只有掌柜还在驿馆中,只要找到他应该能知道韩非的下落。
“韩子?”没想到秦王从天而降,掌柜惶恐地带嬴政去见韩非。
韩非正背对着他坐在盆炉旁的席子上,正对着他的是一个孩子,蜷缩着躺在床上,还有一个孩子坐在他右手边的桌子上。两人写着东西,兴致勃勃地看着他。
“夫子,再讲讲刚才的故事吧。那兔子撞树死了,后来怎么样了?”桌上的孩子焦急地问他。
“想听啊,先学完写这些字,我再告诉你们。”韩非笑着说,“我们学着呢,你边和我们说我们边写吧。”
“这样啊,如果你们会右手画圆,左手画方,我便继续说;不然,只能等你们学会写这些字了。”韩非手指蘸着水,在桌上左右手比划了一番,却是歪歪扭扭的,圆不成圆方不成方。两个孩子兴奋画着,不一会儿却是愁眉苦脸,“夫子又骗人,根本做不到!”韩非温柔地摸着他们的头,“那只能继续学了。你们记着,万事都要专心,不可一心二用。”
嬴政咳嗽了一声,韩非循声望去,见是嬴政,依旧是温和地笑着,仿佛已经预料到他的到来,前几日的争吵,似乎他已经记不得了。“怎么连小孩子都骗?”嬴政问。床上的孩子,嬴政不认识;桌子上这个,却是认识的,是掌柜的儿子,叫小午,经常给韩非送药。那孩子见秦王来了,就不像韩非这么淡定了,如同他的父亲一般惶恐地跪拜行礼。“大王,这是仆的哥哥,摔断了腿无法走路,没法行礼,请大王原谅哥哥。”那小孩解释道。
“我见你不在房中,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没想到你在这里和小孩玩。”
“不能总躺着,我听小午说他的哥哥摔断了腿,没法去学塾,和其他孩子拉下很多功课,急得不得了,所以来看看。”韩非说。
“先回房吧,这太过劳累了。”嬴政又转向两个小孩,教训道:“你们两个,夫子要你们做什么,照做便是了,别什么事都来麻烦夫子。”
“杀鸡焉用牛刀?”回到房中,嬴政还是抱怨着,“就两个不懂事的小孩,你还一直守着他们写字读书,给他们讲学,他们懂什么。有这功夫,不如教导我治国之法。”
“非也。”韩非摇摇头,“和孩子讲学反而更轻松呢,没有其他的念头,真好。再者说,你不在这,我能说什么?”
嬴政一时间也有点郁闷,只得转移了话题:“听说你很喜欢小孩?在韩国不仅办了学舍,还收养了好几个孩子。”
“那些孩子都是战争的孤儿,当时秦国攻打楚国,死了很多人,我和嬿儿在回韩国的路上,见那些孩子可怜,便都带回了家。”嬴政听他这么说,又是“哦”了一声,结果这事又是自己的原因吗?
“你……还在生我的气吗?我向你道歉。”嬴政鼓足勇气问他,虽然眼前的他,似乎丝毫没有受他影响。
“没有,你还年轻,做什么事都太冲动了。”
“可是为什么,你总是赶我走呢?明明我没有耽误任何事情,你的态度总让我觉着,我是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嬴政想抱住他,却忍住收了手。韩非长叹一口气,“不是这样的,其实是我的错,从未坚定过,总是优柔寡断,想为你考虑,却舍不得放开你,直到尉缭提醒我,我才发觉我陷得太深了,我想我也应该做出决定了。”
嬴政屏住呼吸,忐忑地等着他的回答。忽然,却见他双眼噙满泪花。“你一直没告诉我,其实我等不到荀嬿和孩子们了吧。”嬴政愣住了,他只能将实情告诉了韩非。“他们平安便好了。”韩非忍住眼泪。嬴政坐到床榻上,牵过他冰冷的手,抚摸着他的掌心,“想哭便哭吧,任何人都有难受的时候。”韩非突然呼吸急促,胸部剧烈地抽搐着,他捂着胸口,挣扎着,与剧痛斗争着,终究败下阵了,吐出了一口鲜血。嬴政连忙扶住他,虽然不曾生病,他似乎也感到了韩非的疼痛,痛入骨髓,但嬴政仍然撑下来了,他不能倒下,他得帮眼前的人继续撑下去。“很痛吗?”嬴政将韩非小心放置于床上,拿了汤药过来,“喝了药,会好受一点。”他扶住韩非,一点点喂他喝下去。
“你发烧了?这么烫!”嬴政惊讶地问,虽然他的手冰凉依旧,额头靠在他的脸上却是滚烫的。
“快休息!不要再……”还没说完,韩子虚弱地晕倒在他的怀里。
☆、毕生的温柔
良久。韩非突然醒了过来,嬴不敢睡觉,正在床边正寸步不离守着他,他像孩童一般躺在子政温暖的臂弯。“竹简!帮我都收拾一遍……你有用……”韩非抓住他的袖子,失态地叫嚷道。嬴政知道那是他的心血,连忙答应他,“已经收拾好了,你放心,放心…”韩非依旧紧拽着他的袖子,“还很疼吗?我去叫夏无且……”
“别,别走,你还不知道,我最后的决定……我,”韩非在他有气无力地说,仿佛又回到了初见时,他结结巴巴口吃的样子。
“你真把我当笨蛋了,你的心我已经明了。很累吧,什么都不要想吧。”嬴政轻轻抚着他的散发,韩非依旧颤抖着,已然是病入膏肓,疼痛,如同蚂蚁一样,从胸部开始爬起,凶残地咬过身体每个角落。夏无且开的药本来只是以止痛为主,强行吊着一条命,而现在的韩非已经不需要那药了,因为已经止不下来了。“你最后真的没有什么遗憾吗?”嬴政红了眼眶,忍着眼泪问他。“父王…母亲…”韩非似乎没听到他的话,只是不停说着胡话,身体因为发烧而滚烫,“父王,带我去钓鱼吧……我会听话的……对了,别让韩国亡了…”
“对不起……”嬴政的手上多了几条血印,是韩非因为剧痛,紧紧拽着他的胳膊时用力抓出来的。他却不敢动,他知道和韩非所忍受的疼痛来比,这点小伤不值一提。韩非已经是精神错乱了,和他说话,从未回应,甚至错把嬴政认作已故的韩王。他就这样无助地□□了整夜,直至天亮。
韩非终于醒了过来,他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我死了吗?”他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疼痛,抬头看到了嬴政的脸,由于熬夜有些浮肿,正静静看着自己。“非,你醒了。”他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韩非做了一个梦,梦到了年少时候的父亲与母亲,而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接近他们。“你觉得怎么样?”头顶传来嬴政的声音。韩非突然觉得一阵轻松,“不痛了。”眼泪滴落在他的脸上,“你还有什么遗憾的事吗?”嬴政终于压不住泪水,他知道韩非大限已至,现在只是回光返照而已。
“嗯,我昨天晚上做了个梦。梦里父王说,只要我听话,便带我去垂钓……可是事实是忘记了。”
“走吧。”嬴政看着他的眼睛说。
嬴政将黑貂裘披在他身上,并撑着他走了出去。新年的第一天,驿馆的天井飘下了雪花,掌柜的儿子们穿着新衣服讨要着赏钱,一切都是如此喜庆。小午见韩非出现,连忙跑上前,拿着文章说:“夫子,我都写完了。”
拿着竹简的手停在空中,小午的脸色露出一丝疑惑,“夫子?”掌柜知道昨晚的事情,韩非的时间不多了。他一把拉开小午,“别来打扰先生。”
“你们做得很好,”韩非强行挤出笑容。正欲走时,小午突然喊道:“夫子,那兔子撞到树上了,后来怎么了?”
“后来那个宋国人就天天守在树下,等着兔子……可是兔子再也没出现过了。”韩非虚弱地说。小午还想问什么,嬴政和韩非却已经走远了。
正月里天气还是十分寒冷的,冷风纠缠着他们,魏之仪驾着马车,到了附近的湖泊处。“到了。”嬴政耳语道。
嬴政在湖边的树下铺好席子,将钓竿塞到他手中,韩非看上起很累,不住往他身上靠,嬴政侧了下肩膀,让他能靠得更紧。韩非的鱼竿突然一动,“有了!”嬴政放下自己的鱼竿,抓住韩非的手帮他收起鱼线。韩非已经完全瘫在他的身上,没有任何力气。“是条大鱼呢!”嬴政说。
“帮我放了吧。”他的声音如游丝般微弱,嬴政却听得十分真切。
“政,答应我一件事,我死后,让我回韩国吧。”这是韩非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叫他的名字。
“好…还有吗?”一番思想挣扎后,嬴政还是答应了他的要求。
“想要的天下,还没有亲自得到。”
“以子之法治理,即使你不在,这天下还是你得到了。”嬴政说。“关于我,你就没有任何遗憾吗?”这是他一直想问却没有问出口的事。“我实非子之良人,却不远万里,想见到你……”
又是一阵沉默,韩非似乎睡着了,“韩子?”嬴政轻唤了一声,韩非睁开眼睛,世界已经是一片灰暗,陷入无尽混沌之中。他从未觉得如此累,只想陷在无尽长眠中解脱,嬴政的声音将他唤回了现实。
“你的宫中有多少房梁呢?”韩非问。
“嗯?”嬴政不知他是何意,却见他的钓竿坠至地上,身子撑不住倒下,嬴政连忙伸手抱住他的肩膀。他已经没有呼吸了,面对死亡,嬴政只得投降,痛苦化作了独自面对世界的勇气。
韩非的眼睛终于闭上了,他又做起了梦,梦中不再是肃杀的寒冬,只是一片春暖花开,嬴政拿着竹竿,已经在水边的杨柳下等待着他了。温煦的风吹起他宽大的衣袖,他没有束发,披散着的头发飘扬着丝丝波光,“韩子。”他如同以前一样呼唤着他,用尽了毕生的温柔,盈盈笑意温暖了他的一切。
即使子非良人,但还是爱你的苍凉双眼仅存的一丝温存,眼中的星辰,所有的思绪,都是为了你。不远万里,只为与你相遇在这个梦中,永远的长眠中。
已经是,真正的解脱了。
☆、劫数
韩非永远沉睡过去,脸上却是带着笑意的。活下来的人还要继续走下去,嬴政带着他回到了咸阳原本的住处,准备收殓入棺,等着荀嬿的到来,只要她来,便可以带他回去了。
还处在新年的假期中,嬴政却把自己关在蕲年宫,不召见任何人,蜷缩在席子上,日日与韩非的手稿为伴,研究韩非的文章,不禁潸然泪下,天才之作!真正的天才之作!嬴政的眼前浮现出韩非的面庞,这是他答应自己的天下,他感觉手中所握的不是竹简,是整个天下,韩非终究没有食言。
蕲年宫外,尉缭碰到了李斯。两人不约而同,顿时都明白了对方的用意。
嬴政依旧蜷缩在角落的草席上,旁边的一整张墙壁均是书柜,密密麻麻地摆满了编好的书籍。他失魂落魄地靠在书柜上,各种竹简、笔胡乱散落了一地,将他包围在其中,他被埋在这书堆中,没有理会到来的两人。
“殿下……”两人对视一眼,又不小心抢话了,李斯有些尴尬,让尉缭先说。尉缭倒也不推脱,直接跪下磕头道:“殿下,臣缭是为韩子的事来的,请殿下降罪。”李斯也马上跪下行了礼,因为韩非的事请罪。
“两位先生何罪之有?”嬴政从那堆竹简中,抬起头问。
尉缭收起了平日的慵懒,无比认真地说:“臣未觉察韩子私心图谋,待发觉之时然未禀告殿下,以至于韩子竟然无药可救,是臣之过,请殿下惩罚臣吧。”又是潸然泪下:“臣叹韩子为文,锐不可挡,明知说难之难,终死于秦,不能自脱。如同最善于游泳的人终究会死于水中一样吗?”
“不,是臣之过,”李斯抢过他的话,“是臣起了私心,被姚贾蒙蔽,陷害师弟入狱染病……”
“只是他耍的我们团团转而已。”嬴政长叹了一口气,“韩子之才,天下无双;纵横捭阖,骏发雄辩。尉缭,韩子不想让你知道的事,你怎么能察觉呢?”又对李斯说,“任何人都有私心,韩子只是利用了这一点,这个圈套是设给你的,虽然刚开始确实陷害韩子,这是他故意卖给你破绽,你救了他的家人,算是功过相抵了吧。”
两人听了嬴政的话,却更加难过抬不起头来。“至于姚贾,寡人倒真想治罪,只是天下未定,未到时候。”嬴政接着说,想起了韩非说的话,“尉缭先生自由自在,强于军事战略,不必过于约束;李斯呢?师兄求财与地位,只要给了这两样,他绝对没有异心,忠于大王,而且师兄与非同出一门,能最大程度地帮助殿下;姚贾,口如悬河,离间诸侯,在天下统一之前是殿下的得力助手。”想起韩子浅浅的笑容,嬴政的心又开始痛起来,如尉缭所说“韩子为文,锐不可挡,明知说难之难,却不能自脱”,韩非,早已经知道自己的结局了吗?他的文字雄辩锐利,写尽天下刻薄,至始至终却不肯伤自己丝毫。嬴政躺在床上,呆呆望着房梁,想到了韩非最后最后一句话,宫中有多少房梁呢?如此大的宫殿,无穷无尽的房梁,是要自己一生都数下去吗?泪水悄然滑落,沾湿了枕头,其实他已经很少流泪了,只是一想起韩非便止不住心痛难过,他突然想明白了,韩非看透天下,难道我才是韩非不能脱身的原因,甚至是劫数吗?他起身走向当日对弈之处,指间瞬息已是物是人非,只是再无可以对弈之人了,嬴政封存起了棋盘与棋子,决心不再拿出来,情不知所起,却带走了他仅存的毕生温柔的微光,眼中只剩苍凉。
又过了几日,荀嬿与孩子们终于回到了咸阳,距离韩非死去已经十余日。所幸天气寒冷,韩非的尸体并未腐烂,如同生前一般,只是他的眼睛再也无法睁开看看他们了。他身穿白色的寿衣,静静地躺在床榻上。短短的几步,荀嬿却觉得距离那么远,她浑身发抖,几乎是爬过去一般,扑在韩非的身上,还是她所熟悉的味道,她悲伤难抑地大声哭起来。
嬴政收到荀嬿回来的消息,连忙赶去驿馆。荀嬿一身素孝,在悲痛中却冷静了下来。身边围绕着六个孩子,都在哭泣着。其中最大的儿子与小女儿才是他们的亲生孩子,其余都是收养回来的孩子,但他们早就把韩非当成亲生父亲了,从心里喜爱、尊重他。“父亲,父亲……”他们哭着,喊着,仿佛这么一直喊下去,死去的人能听到他们的声音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