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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头悬梁,锥刺股,怕也不过如此。
“范司直要去哪儿?”范晏兮扶着膝盖一起身,魏青疏便开口唤住了他。
“去……茅厕。”
“不是才去过不久?看完这本再去。”魏青疏敲了敲他面前的册子。
“……哦。”范晏兮只好重新坐了下来,可两眼发花却是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那日离了凤姚瓦舍,他便被魏青疏拎来了这三司架阁库中,查阅册籍。开始的时候,对方还准许他回家休息,但自从他那次试图逃走,吃睡就都搁这儿了。魏青疏要求他在半月之内,将那凤姚瓦舍所有人的名籍来历都找出来,一个不可放过,特别是那苏墨笙的。
可这架阁库内,里里外外大小阁室数十间,就算六曹编排有列,城中户籍尚以万而计,仅凭着他和魏青疏几人,又怎么可能在十日内找得出来?
何况对于范晏兮来说,这案牍之术,实在是太过吃力了。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范晏兮打小就是睡不饱的性子,见到书上的字更是犯困得厉害。如今要他对着这一摞摞的名册慢慢翻找,就如同让他戒了下棋一般,实在要他的命啊。
范晏兮愁眉苦脸地将身子伏低了一些,想借着书册遮住自己悄悄眯会儿眼,不料一名老吏却在此时抱着与头顶齐高的籍册自册架中晃晃悠悠走了出来。
“魏将军,新找的这些籍册放哪儿?”老吏年纪大了,说话牙齿已有些漏风。
“这儿。”魏青疏指了指范晏兮跟前。
“……”范晏兮自书后探出半颗脑袋,看了看叠得高高的籍册,忽然嘴一瘪,腾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又怎么了?”魏青疏皱起眉头不悦地问。
“我要回家,睡觉。”范晏兮揉了揉范黑的眼圈,慢吞吞道出一句,紧接着夹起自己的官帽便要走。
魏青疏没料到这呆书生竟还闹起了情绪,微微一愣,一伸手拽住了他的衣领。
他两夜没合过眼,自己亦是如此,有什么可抱怨的?魏青疏这么想着,却没考虑到自己乃是铁打的英雄骨,对方却是纸糊的酸儒身,这一拽,倒把范晏兮整个人拽得往后一仰,如同一滩烂泥般软下了身形。
“范晏兮!我来看你来了!”冯友伦叫嚣着一进门,就瞧见范晏兮仰面倒在一男人怀中,双目紧闭,面色苍白。而那男人则双手紧搂着范晏兮,眼神凌厉之中又透出了几丝茫然。
“你们……在干嘛?”
魏青疏转头见到冯友伦正面色古怪地指着他们,脸色瞬间一青,一下子放开了怀中的范晏兮。只听见砰地一声,人摔在了地上,再无动静。
“范司直!?”魏青疏见他直直地躺着不动,又吓了一跳,赶紧蹲下身子去探对方的脉搏。
站在一旁冯友伦却是尤为淡定,只匆匆瞥了一眼,便笑着摆了摆手,安慰魏青疏道,“不打紧不打紧,只是睡着了。”
“睡着?”魏青疏不信,直到靠过去听清对方绵长的呼吸,又亲手切了脉搏,才将信将疑地站起身来。
“他这样也能睡着?”
“你还没见过更厉害的呢。”冯友伦冲他咧了咧嘴,二人合力将范晏兮抬到了后边儿临时休息的房间里,将人安置在榻上。
魏青疏看着榻上昏睡的人,见他眼下两块黑青都快挂到了脸颊上,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真的太过勉强他了。
“你先帮忙看着,他睡醒了再让他出来。”
“诶?你就这么走啦!”冯友伦还想着替好友讨一个说法呢,哪儿有这般逼人不眠不休上工的,何况这魏青疏也不是大理寺的官员。
他跟着魏青疏走了两步,二人还没走出房门,却听见咔嚓一声,头顶上传来了清脆的瓦裂。冯友伦一时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儿,正仰着脖子往上瞧,却见面前的魏青疏衣袍一振,踩着他的肩膀跃上了梁枋。
冯友伦被他踩得身子一萎,刚叫唤了一句,只见魏青疏抽出腰间的马鞭狠狠抽向了屋顶。哗啦啦,屋瓦瞬间被鞭出了一个大洞,上头一方黑影身形一闪,迅速往前奔去。
“屋顶有贼人!来人呐!屋顶有贼人!”冯友伦大喊了起来,一边去拖榻上的范晏兮。可任由他闹出多大的动静,榻上的人都如同睡死了一般毫无知觉,没办法,冯友伦只得一把背起了自家好友,半拖半扛将人弄出了屋。
出了屋一瞧,顶上已经乱了套。魏青疏正与一人打得火热,那人却似乎不恋战,拼命想摆脱魏青疏的纠缠。再往前看,还有两个黑影已经跃上了前边儿的围墙,一前一后逃了出去。
人群很快聚了过来,满院子的文吏指指点点仰头观望,候在院外的捧日军将士也迅速合围而上。
与魏青疏过招的是一个通体黑衣的高大男人。他此刻背部弓起,只御不进,却能在魏青疏如刃刺骨的鞭风里游刃有余。明眼人都看得出,魏青疏一人,怕是拿他不下。
这时候,魏青疏的几个亲信也先后跃上了屋顶。众人合围之下,那个闯入者明显开始捉襟见肘起来。一个将士举刀来砍,逼得那人侧身去躲,却不料被魏青疏看准了时机,啪嗒一下抽在他背上,差点将人从屋顶上抽下去。
身后又来两个将士,左右刀背一沉,便死死压住了那个男人。
“敢在捧日军的眼皮子下走梁,胆子倒是不小。”魏青疏冷哼一声,上前两步,刚要去揪那人,却是耳旁一阵风鼓,又从两旁瓦当下钻出了好几个黑衣人。
魏青疏眉头一紧,右手一抬,所有捧日军立刻严阵以待。冯友伦架着范晏兮浑身一抖,只闻几声叱咤,手执长矛的将士们便将他们以及架阁库的文吏通通围在了中央。
四周是密不透风的黑甲,严整的队形宛若一块铁盾,让他们心下稍安。
“将军且慢,吾等乃朝廷密探,奉命办事。”被按在屋顶上的那个人压低了声音,他的同伴随后曲膝而上,从怀中递出了一方令牌。
魏青疏接到手中一瞧,目光微闪,“清平司?你们是张浚的人?”
在魏青疏的示意下,将士们松开了地上的男人。那男人抬起头来,露出了一张有些沧桑的脸。
“是。”男人抱拳道。
“既然是张司丞的人,为何要潜入架阁库里。你刚刚说奉命办事,办的什么事?”
男人单膝跪地,久久不语。
“不说吗?那不如我来猜猜。你们既为密探,所做之事无非是跟踪,暗杀,寻人。那么你来告诉我,在这满是捧日军的架阁库里,你们跟的是谁?查的又是谁?”
魏青疏的语气开始变坏了。自从上头命令他和张浚协同查案以来,张浚连面都没露过一次,更别说与他商讨案情了。魏青疏本就对此人不爽,现在他竟然视自己如无物,堂而皇之地让他的探子进入捧日军所控之地。这个梁子,二人算是结定了。
男人知道魏青疏在气什么,可他偏偏解释不得。辽人还有落网之鱼一事是张浚吩咐不可外露的,如果此下让魏青疏知道张浚还对案情有所隐瞒,双方必将成水火之势。
“好,你不说也罢,等你们张司丞亲自来提人之时,我且直接问他。”魏青疏冷笑一声,让人将他们押了下去。
哗啦一声,警备的军甲在一瞬间退散开来。众人心中都松了一口气,而此刻,伏在冯友伦背上的范晏兮才悠悠转醒。
“嘶——”范晏兮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发现那里不知为何又青了一块。
“你醒啦!”冯友伦心虚地将人放下,瞥了眼他额头的淤青,那是他刚刚拖人出屋时不小心撞在门沿上弄的。
“刚刚发生了好惊险的事儿,你都不知道!”为了不让他知道真相,冯友伦故作夸张地絮叨起了方才发生了一切。
范晏兮安静地听完了事情经过,双目发直不知在想什么。
“怎么了?吓着啦?放心吧,有本公子在,不会出事的。就你这样,若不是兄弟我护着你,说不定得被那屋顶的瓦片给砸出个三长两短来。”
“你是说,在那些被俘获的清平司密探前,还溜走了两个人?”
“是啊,可能也是他们的人,怎么了?”冯友伦正拍着胸脯说得起劲,却见他满脸疑惑地托住了下巴。
“张司丞的密探行事向来小心稳妥,怎么就能栽在了魏青疏手上。”范晏兮自言自语地鼓囊着,这话听上去倒有些看不起魏青疏的意思。
冯友伦刚要提醒他说话小心些,一扭头却见魏青疏冷着脸走了过来。
范晏兮见了他,嘴角一抖,赶紧躲在了冯友伦身后,却不料还是被魏青疏一把拎了出去。
“睡醒了?睡醒了就继续去看籍册。”
“友……友伦兄。”范晏兮白着脸朝着冯友伦伸出了手求救,可魏青疏那凶神恶煞的模样,冯友伦又哪儿敢出头,冲他摆了摆手,扭头就溜了。
☆、踏破铁鞋无觅处
常衮终究是没跟得上那人。天色渐暗,黢黑的小巷中已经难以用肉眼追寻他人的踪迹。常衮站在原地竖起了耳根,隐约听见右边低矮的民屋后传来一声轻响。
咔嚓——
响声微弱几不可闻,像是什么金属之物嵌入了卡槽里。
眼瞧着常衮往这边走了两步,沈常乐手里的暗镖已经举到了胸前。在他周围还同时埋伏着五个手执劲弩的同伴,他们有的趴在屋顶,有的躲在门中,绞紧的弩机无不对准了常衮。
但就在即将一脚跨入射程内时,常衮却缓缓收回了刚迈出去的右脚。他仔细盯着那面土墙端详了片刻,忽然转身开始发足狂奔。
沈常乐见他竟是调头跑了,暗骂一声不好,匆忙甩开身形去追。
常衮的轻功本不如他,但此刻却用足了逃命的架势。身如虎豹的男人大张着嘴,拼命迈动双腿飞奔在大街上,周围的行人见他这般模样,都吓得往两旁退让开来。沈常乐比他敏捷,专挑了旁边的瓦墙屋檐来落脚,虽然越跟越近,但不敢贸然出手。
看来,对方是看穿了他的伎俩,才故意挑人多的地方走。
沈常乐砸了砸嘴,开始佩服起常衮的敏觉来。他本是按照王希泽的计划,先利用魏青疏甩掉常衮身后的那些密探,再将人引到埋伏之处,打算出手干掉他。
这个举动看似十分冒险。沈常乐引他们闯入架阁库,既要保证常衮和自己不会被抓到,又要将魏青疏出手的时机和那些密探的距离计算的分毫不差。但实际上,王希泽之前借着去找范晏兮为由,已经仔细查探过架阁库的地形,并且准确推演出了这样的结果。
沈常乐有时候实在是不得不服气他们这些个儒生,明明一刀一枪都举不来,却能仅凭着一方玲珑心思运筹帷幄。
常衮一路穿过了东华门,往外城而去。他没有减缓速度,反而更加疯狂地带着沈常乐沿着外城城郭开始兜圈子。
沈常乐一开始还算游刃有余。只见他轻盈地跃上了一旁的朱红小楼,冲着正凭栏招袖的姐儿飞了个媚眼,又瞬间鱼跃而下,追随着常衮消失在街角尽处。
但在二人跑了大半个时辰后,沈常乐便开始有些接不上气了。他们由最初的龙奔虎猛逐渐演化成了龟蛞相争,以至于沈常乐在脚下一个疲软,不得不停来驻足喘息的时候,竟被两个互相逐闹的七八岁孩童给撞了个趔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