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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泽不见了?怎么会不见了?”
王希吟咬住了下唇,懊悔道,“都怪我整日练琴,疏忽了学业。今日又让希泽替我去上课,却偏巧被夫子留了堂,说希泽所写之章实在不羁,且屡教不改毫无悔意。夫子一气之下,便拎着他寻到了家里……”
“那被大哥识破了?”张子初一听,心中便咯噔一声。
王希吟点了点头,“大哥生了好大的气,把我跟希泽狠狠骂了一顿,还教训了希泽今日写的那首词。不过本来领了责罚也就完了,可希泽今日不知是怎么了,竟跟大哥顶起了嘴来。”
“说什么了?”
“他说大哥在朝堂之上所作所为根本是对牛弹琴,还骂大哥表面上不着眼于功名利禄,却仍在侍奉权贵,曲意迎合,有失文人气节……”
“……”
“大哥急怒攻心下,便让他滚出王家,自己找艘船想去哪儿去哪儿。”
“他就跑出去了?”
“嗯,到现在也没回来,大哥也差了下人去找,可根本就找不到。你说他会不会真的……”
“先别急,我们先去找上范晏兮和冯友伦,然后分别去漕运码头瞧瞧。”
“好。”
等人到齐了,兵分了三路,自城南而起,将城中大小码头寻了个遍,可依旧是没那人的踪影。
“这死小子,不会已经随船离开了吧,他还真打算去浪迹天涯不成?”
冯友伦的一句无心之语,让一旁的王希吟瞬间煞白了一张脸。张子初见状只得安慰他道,“别担心,这个时辰能从码头开船的,只能是官漕的货船,希泽不太可能会混在船上。”
“那他还能去哪儿?”
张子初被问得蹙起了眉头,依照王希泽的性子,不让他做什么,他定是偏要做什么。
可东京城里,还能有什么行船的地方呢?正是一转眼的当口,只瞧见前边儿街市上车马嗔咽,人流如潮,且多是青萝女子,手执针线巧物,结彩巧会。
“今日是乞巧节?”张子初忽然问道。
“是啊,你读书读傻了,这都不记得。我本想着放堂了找你们一起出来玩的,谁知道夫子偏偏今日留了堂。”
“我去个地方瞧瞧,你们在附近再找找看。”
“诶?你去哪儿啊?”
张子初一路小跑,到了南熏门北,县角十字口南,正对大内御街的通济渠边。
渠上横一州桥,正名天汉桥,其桥低平,不通舟船,唯西河平船可过。近桥两岸皆石壁,雕镌海牙、水兽、飞云之状,石壁东接袁宅街,西临关帝庙,远夹歌楼,近笼朱漆。
此时晴空夜正,登桥之人尤多,但他们今日却不是为了观月而来,而是个个俯瞰着河面。银波泛泛间,除了一轮皎月沉底,更有花灯纸船,漂浮其间。
每年七夕乞巧,姑娘们便会在这里放河灯,置水船,以求心愿得享。
玉盘西转,子时已近。可两岸桥边,却是罗衫交叠,笑声银铃。姑娘们大多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只上游青石入水一处,却是一连聚集着十多个小娘子,隐将一人围在当中,嬉笑之声甚浓。
“这里,这么折?”
“又错啦,是这样才对。”
“啊,确是,还是姐姐手巧。”王希泽凤目一弯,笑得惹人欢喜,只是刚转回了头来,将手里折好的一只纸船放入水中,脸上的笑意却是尽数消失了。
蹲在岸边的美少年宛若一尊玉人,一双明亮的凤眼紧盯着面前的小船,好似那纸船上载满了他毕生所愿,并能将这满腹心事上达清都,告之仙君一般。
可惜纸船却飘了还没多远,就被一只手给拦路截下了。
“张子初?”王希泽顺着那只手抬起头来,直到一张温雅俊逸的面庞入了眼,仍未敢相信对方竟这么快找到了自己。
“船我先没收了,你暂且哪儿都去不了。”
随着张子初的到来,姑娘们都不自觉地给他让出了一条路。只见他一把拉起了蹲在岸边的王希泽,礼貌地微一颔首,便将人牵离了去。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王希泽忍不住问前方紧拉着他的人,看对方谨慎的模样,好像怕再把他弄丢似的。
“你还说呢,大伙儿现在都在满大街的寻你,码头都给我们找遍了。我想来想去,此下城中船最多的地方也只有这里了。”张子初头也不回地道。
王希泽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你也能想到,看来你也不是表面上看着的这般一本正经嘛。”
张子初那时脸皮薄,被他说的一下子涨红了面颊。王希泽瞧着有趣,又不免多揶揄了他两句,“那如果真有一日我要撇下这里扬帆而去,你愿做那携子成双之人吗?”
张子初闻言脚下一顿。
“怎么?放不下你那些鸿鹄大志?不过早也想到了,你这般的人,就跟大哥一样……”
话音未落,却见张子初悄然回首,温颜一笑,“你若相邀,我必相随。”
王希泽猛地睁大了双眼,盯了他良久。少年随即嘴角一扬,一把扑到了张子初的背上,将他撞得一个踉跄,“好子初,我就知道你最舍我不下。”
“别闹,下来。”
“不下,本公子走得累了,你背我回去。”
一路嬉笑打闹,翩然离去的两个少年却没瞧见周遭失望的目光。看来,姑娘们今年的心愿怕是又要落空了,不过也不打紧,还有来年不是?
☆、屈人之兵非战也
“挂帆远影孤舟去,携子同游亦成双……”
亭中的王希泽捧着手里小小的纸船来回把玩着,似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旧事,连眼中的神采也跟着亮了起来。
“好了,怀旧完了,来说说正事吧。”沈常乐摸了摸肩头的阿夜,叹了口气,“听说典狱司对陈充用了刑,但他依旧不肯说出灵鸟之事?”
王希泽闻言绷紧了面颊,露出些自责的神色。
“这不是你的错,谁又料得到一个目不识丁的猎户竟能有如此气节。” 王希吟与他是双子之身,彼此心意相通,对方一动眉毛他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可笑的是,一个猎户都懂得重承诺,感恩泽,那庙堂之上,殿陛之间,却尽是些朽木为官,禽兽食禄。”
“农不食粮,猎不啖肉……还是大哥说得对,这世道,早已病入膏肓了。”
沈常乐见他二人还在感春悲秋,呸地吐出了嘴里嚼烂的一撮香茶,“那接下来怎么办?我看他们应该很快就会从其他猎户嘴里得知消息,要不我们再等等?”
“我们等的了,陈充未必等的了。看来,得再往火上加把油才行。”
王希泽说完这话,下巴一昂,自面具下透出了清亮且狡黠的眸子,“常衮那头,也该得了消息。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头戴蓑笠的男人快速穿行在大街小巷之中,已经第三次路径了东华门街的集市。此时集市上行人颇多,偶尔被他撞到几个,不免要回头嘟囔几句。
但无论是第几次撞到人,男人都没有丝毫缓下脚下的步伐。只见他一个转身,忽然闪进了右边的一条街巷。远远跟在他身后的两人赶紧跑了过去,生怕把目标给跟丢了。
可巧的是,在狭小的街巷口,他们却与自左边而来的另两个人迎面撞上了。彼此瞧了一眼,便知门道不同,几乎同时动了手。而就在双方这纠缠的片刻功夫,被跟踪的男人已经彻底失去了踪影。
这已经是常衮这些天甩掉的第五批探子了。如今京城里,至少有三方势力在找他,而且这些人目的各不相同,彼此也不是一路。他利用这三方之间的牵制成功甩掉了一批又一批人,最后安然无恙的站在了潘楼街街南的一家鹰鹘店前。
常衮已经足足盯着这家店有三日了。京城里贩鹰的店有十多家,他几乎都跑了个遍,最后才定准这个。常衮记得,那个“奥都”的肩上,时常站着一只神气的鹰鹘。
常衮今日的运气不错,刚守了没多久,就瞧见了一个身材颀长的青年欢快地从店里走了出来。他兜子里塞满了红艳艳的蜜桃,嘴里还叼着一个。
“沈常乐!你这臭小子,把桃子给我还回来!”店里传来一声叫喊,青年回头一看,见老爷子拿着扫帚追出了门,撒丫子就跑。
通叔追了他半条街,没追上,气得胡子一撇,冲着对方的背影狠狠丢出了手里的扫帚,“你这馋嘴猢狲,别让我再看到你!”
常衮躲在墙角处,等那老爷子骂骂咧咧拾起了地上的扫帚转身往回走了,才又加快了身形跟上了前方的青年。
青年此时拐进了一个僻静的后巷中。四下无人,正是动手的好地方。常衮双手握拳,肩膀微微隆起,形成一个随时进攻的姿势并疾步趋前跟近了两丈远。
就在常衮即将动手之际,青年却忽然停下了脚步。他偏过头来,噗地一声吐出了最后一个桃核,然后揉了揉圆滚的肚皮。隐在暗处的常衮一抬脚,让开了地上滚落的桃核,可当他再伸出头去看青年的背影时,人竟然不见了。
常衮走了过去,看向了面前那堵高墙。以青年的身手,要进去应该不是什么难事,但里头是什么情况常衮不清楚,跟进去无疑是个冒险的举动。
但转念一想,自从入宋以来,他又何时不在冒险。所以常衮只犹豫了一个弹指,便纵身一跃,手脚在墙壁间攀了几下,如同一只迅猛的猎豹迅速潜入了其中。
入墙的一瞬间,他看到那个身影自左边屋宇的檐角上闪过,驾轻就熟地窜进了更深的院落。
常衮快速打量了一下这里的环境。阁库藏室并立,又有开间明堂,几个青袍小吏手捧书简籍册来回奔走,看似像是朝廷的什么公办之所。
对方来这里,一定有所目的。
常衮贴着墙角攀上了离他最近的一座阁库,再沿着那人的踪迹从屋瓦上跟了过去。
范晏兮觉得自己很委屈,特别委屈。
虽说新擢司直,该有些干劲才是,可他真的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过眼了。此刻自己的上眼皮和下眼皮在不停地打着颤,无时无刻不叫嚣着想要合在一起。但只要他脑袋稍稍低下一些,一只马鞭便会立刻砰地敲在他身前的案角上,让他不得不重新提起精神,逼着自己将手中的文书继续看下去。
偷眼去瞧面前翘腿而坐的一方罗刹,却见人也正在打量着自己。双方视线一对上,便吓得范晏兮嘴角一抽,连忙埋下了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