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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38

    刚才还是繁花似锦火花银树,这时却空空荡荡,阒然无声。

    ·

    这貌似野猪修炼成精的男人自幼长相骇人,被亲生父母丢进荒山野岭喂狼,后来被一过路老叟捡了去。老叟姓韩,年纪大了心肠极软,觉得贫富美丑都应该来尘世走一遭,对这个孩子格外心疼,视如己出,因他自己年轻时为非作歹,故盼该孩子能规范自己做个良善之人,故取名韩规之。

    老叟其貌不扬实则是个幻术高手,走街串巷表演些鸡毛蒜皮法术为生,大限将至意外得一小徒。师门有命非天定不可传授,他虽被逐出师门却念及多年养育之恩,又不舍得小徒在他离开之后无依无靠,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他偷师。

    韩规之没能偷几年师,师父便阖目长逝,他学艺不精勉强温饱,每每看见人家其乐融融更是羡慕不已,立誓要娶美娇娘成家,也乐享一番家的温暖。

    这日他在暇州地界流浪,原本在树下打瞌睡,他不仅野猪模样,也是野猪般皮糙肉厚席地而眠。忽听得附近一阵流水哗啦声,睁眼看去,这一看不得了,恍如采药仙姑,就见一个小娘子生得是国色天香,叫他春心萌动见之不忘,哪怕这小娘子是个带把的他也一见钟情,当即决定此生非他不娶。

    韩规之也知自己相貌丑陋猥琐不堪,怕小娘子不肯跟自己,只想着成亲,在月老姻缘薄上登记在册,绑了姻缘线,问名、纳吉、纳征等都不是结姻缘必备,供轿神、起嫁酒等一概化繁就简,只待三跪九叩六升拜成,便算得上姻缘簿上留了名姓结下硕果。

    为了不叫新娘子起疑,韩规之特地幻化出他曾在连环画上见到的富贵宫殿,又废了番功力请方圆百里内的灵物以人形做客。韩规之自信满钵诚意,全心全意足以感动嫦娥王母,谁成想新娘子是个自幼吃花椒长大的,凶悍泼辣,抵死不从。强扭的三跪九叩六升拜不作数,韩规之只想着先娶进门其余再说,献出金山银海许诺生生世世的荣华富贵,可这小娘子竟然是个只认感情不认金银的主。

    他越是不从,韩规之越是觉得他品性高洁如水中白莲、晨曦昙花,仙姑妃子般的人儿,心向往之,请了三回,回回好不狼狈。

    这一回正是第三请,又是以灰头土脸收场,韩规之一路走来哀怨惆怅,恨不得寻把刀来剖开胸腔挖出真心双手奉上,用血淋淋的真心诉说他的真诚。

    沈吟想这是江湖伎俩,他多年不问江湖事,虽瞧不上眼不过是有几分忌惮,他带着小桃子不远不近跟在后面。

    小桃子晚上吃的极好,一有空闲便咂摸嘴巴回味。

    韩规之毕竟是老江湖,走着走着发现不对劲,想着哪个不长眼的野货敢来爷爷的地盘撒野,正好叫爷爷泄一泄火,立即呵道:“什么人!出来!”

    沈吟无奈,果然还是只身前来的好,留同野一人照顾两个傻的他更不放心,便拉着人现身。

    韩规之看见其中一人乃人间绝色,未看清已然先吓破了胆,早知如此,他就装作若无其事戳破做甚。

    妖魔鬼怪之流,一怕大善,二怕大恶,最怕还是为官者。为官的多是大善大恶,都是前世累累功德金身护体,才有今世人上人的超然地位。沈吟此人虽仅是七品,然而命中注定当朝一品福延后世,加之阅历广而无畏无惧,更是叫妖魔鬼怪避之不及。韩规之虽为人,然而修幻术本就背离人道,俗称妖人,更是惧怕。

    沈吟不过现身,韩规之问心有愧先是吓破了胆,哆哆嗦嗦跪伏在地,眼泪鼻涕一把求大人饶命,叫得跟杀猪有的一拼,沈吟和小桃子双双捂住耳朵。

    人有三急,灵物亦如是,大殿内有只绛皓驳色的狐狸尿急出来寻了个处地,水缸后墙根前无人路过,哗哗啦啦解决完,神清气爽准备打道回府。它看见沈吟,倒是比韩规之冷静许多,惊慌之余深吸一口气,吸得腹腔鼓鼓囊囊,不要命地向大殿内同伴高鸣示警。大殿内惊慌失措恐惧成河,逃命逃出千军万马驰骋杀场的磅礴气势。

    真吵,沈吟唯此想法,默然捂着耳朵,只待他们滚完。

    狐狸见沈吟似乎无意理会它,想来是自己这点修为入不了大能之眼,忙不迭逃了。

    韩规之见狐狸逃也准备一并开溜,然而沈吟放过狐狸可不能放过罪魁祸首,抬脚朝那人后心窝揣过去。

    韩规之挣扎着就要爬起来,沈吟又是一脚踩在他背上。沈吟也是纨绔子弟,平日里山水不显不过是披羊皮的狼,嚣张跋扈时煞是有模有样,活生生就是个惯于欺男霸女横行街市的浪荡子。

    第五十一章 你情我愿

    幻术一朝退尽银河立现,月光皎皎人间大好。

    沈吟正虐得兴起,头没抬便察觉到居同野正在看着他,忙不迭装作“是他自己趴在我脚下非我故意为之”的假象,掸掸袍子大大方方立在一旁。

    吴依秾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瞧见那头猪的狼狈模样更是恨不能当场将他千刀万剐,但这等事他可不能亲力亲为,男人都有对弱小我见犹怜的保护欲,忙抹抹眼泪,对居同野道:“恩公正是他!如不是恩公及时赶来,依秾就要被——”

    半日不见,“奴家”成了“依秾”,还口称“恩公”,瞧他那一脸含情脉脉非卿不嫁的浪荡发春样,沈吟岂能忍?只见他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冷笑,不露半分嫉妒本性,抬起刚才放下的那只脚,貌似不经意地踩上韩规之脑袋,并有意狠狠地捻着。

    居同野见不得沈吟作践人,他看得一清二楚,明明都收了脚人也没动弹,好好的又踩人家作甚,便道:“你怎的又踩他,放开吧,有我和曾响在,不劳大人出手。”

    沈吟收了脚,违心时脸不红心不跳:“他想逃,被本官窥破了心思,先下手为强,免得放跑了重要犯人。”

    居同野还想说一句话他根本没抬头,你是如何窥破他心思的?他倒是看不出来这人要逃。

    “呸,踩得好。”吴依秾此刻倒是同沈吟同仇敌忾,又窃喜道,“大人就是此人绑架奴家,又施妖法,还想逼迫奴家嫁给他,求大人明鉴。”

    沈吟乜斜着眼,幽幽道:“律法只管强娶民女,裤子脱了瞧瞧?”

    “你怎……如此粗俗!”吴依秾本性是个骂街泼妇,然而此刻正装清纯,面具戴上一时摘不下来,只得佯做又羞又怒,跺了跺脚,就要躲进冤家怀抱。

    沈吟早有预谋,暗中掐了居同野一把。

    居同野不懂沈吟为何掐他,不过这一掐叫他脚下挪了挪,倒叫吴依秾扑了个空。

    沈吟不同戏子较真,脚尖踢了踢地上死猪似的韩规之,没好气道:“起来吧,再装死就叫你真死。你知道使妖术被发现是什么罪名!”

    朝廷忌惮妖言惑众者,更忌惮妖术,被抓住的都逃不过凌迟腰斩此类酷刑。

    韩规之想爬起来又惧怕不已,心中忐忑不安,陡然被沈吟厉声吓唬,麻溜地坐起来。沈吟那脚踩得确实不留情面,韩规之脸上血肉模糊,不过细细看来,伤口俱浅,不甚要紧。

    曾响见一切如常也不觉得可怕,只是沈吟所说确实在理,茫然地问:“大人,那押回衙门?”

    沈吟摇了摇头,他心中已有所算计。

    吴依立即秾替自己喊冤:“当然要带回衙门,关进大牢,打他板子。”

    沈吟没好气道:“闭嘴,你是官我是官!要不这个知县你来做!”

    吴依秾悻悻然闭上嘴。他白天才被沈吟嘲笑过一番,对他自然无好感,然而他的冤家是沈吟手下,少不得要卖乖卖巧地讨好。

    居同野看韩规之满脸是血甚是可怜,曾响近来风寒倒是不严重,只是鼻塞流涕,怀中常备擦鼻涕的帕子,便要过来与韩规之擦脸。

    韩规之在心上人面前露出这等凄惨模样,羞愧难挡,垂头丧气,死了的心都有,眼见有个帕子心存感激,便小心谨慎地抬头,悄悄打量这几人模样。

    沈吟嫌他看居同野的时间太长,忍不住抬脚用脚尖轻碰,示意他现在本官要问话:“你没恶意——”

    吴依秾见大家对韩规之的态度似乎想网开一面,这叫他如何能忍,跳脚道:“他有恶意,恶意大了去了!”

    沈吟狠狠瞪过去。

    吴依秾这是才明白什么叫恶意,连语言思量都被剥夺,这人岂止能呼风唤雨,他是那手持生死簿、一笔勾勒生或死之人!

    沈吟带着笑看向吴依秾,扯着嘴角,悠然讥笑道:“他若是有恶意,霸王硬上弓,你屁股早就开花了。”

    吴依秾觉得这人真是粗鲁到骨子里了,里里外外无一不粗俗,可偏偏头顶一朵鲜妍的花。他不想承认,却不得不承认。

    韩规之得到一张脏兮兮的帕子犹如得到一世温暖,抬头看向沈吟,觉得这人没先前那么可怕,倒有点平易近人的感觉。

    沈吟道:“你们先到一边去,我有话要单独和他谈谈。”

    韩规之心里登时咯噔一下,又开始七上八下不安起来,这人时而亲近时而遥远,时而火焰时而玄冰,叫人摸不清他的套路,上一刻面含微笑,下一秒就手起刀落不留情面。

    吴依秾只以为沈吟是故意放过他,不想走。然而曾响是个惟命是从的,不待吴依秾有所反应,强行拉着他走了。居同野看了沈吟一眼,明白沈吟确实不会出手伤人,这才放心离去。他们几个离得不远,但听不到沈吟的话。

    沈吟半蹲下来,他本就高挑,半蹲还是要俯视,冥冥之中给了韩规之无形的压力。沈吟道:“你喜欢他?但是你的手段不对。”

    “喜欢一个人,你不能用任何——记住是任何,强迫手段。你要叫他心甘情愿的喜欢上你才行。”

    韩规之万万没想到,这人支开所有人,平心静气,竟然是要同他谈论这种问题。他师父去世之时,他尚不识这些,待得他终于开窍却是了然一身一无所有。眼前这人貌似年轻却宛若智慧贤者,极其聪颖也透着亲和友善。韩规之忽的觉得这人得摆上高位,叫他顶礼膜拜。

    韩规之爬起来坐跪,眼中精光盛绽如蒙大赦:“可是如何才能做到心甘情愿?”

    沈吟顺口东南海北漫无目的地胡扯起来:“持之以恒的喜欢他,呵护他,宠他。包容他的缺点,不叫他知道。放任他的优点,无限量扩大。人嘛无非就是怕人说他不好。你得面面俱到,无时无刻不叫他欢心。直到他眸里只有你,千般风景尽皆过后还只是有你。”

    韩规之听得似懂非懂,摇头晃脑,如那殷切求答疑解惑的学生,急不可耐地问道:“当真可以?”

    沈吟一手托腮,决心以身示范,大拇指朝身后指了指:“那个最好看的。”

    韩规之略侧身子,旋即露出赞赏神色煞有介事地颔首。

    “不是那个。”沈吟抿嘴,深深叹了口气,不掩饰眸中颊上有如兽的贪念嗔欲,“个子最高的那个,才是最俊最好看的。瞧见没有,就是我的人。”

    韩规之瞪大眼睛,简直要将眼珠子瞪出眼眶来。他整张脸惨不忍睹,浑如一坨牛粪强硬地安上人的眼耳口鼻,倒是眉黑瞳乌,与喜极而泣悲极而笑有异曲同工之妙,大悲大喜往往伴着大彻大悟。

    “刚开始比野马还野马,没有几天就顺了,又柔又魅,那叫销魂。”沈吟毫不掩饰得意,挑了挑眉梢,显得有些轻佻,一如他的本性,腰缠万贯又嚣张跋扈的娇贵少爷。他啧啧称赞,有意叫全天下男女歆羡妒忌,“现在老子夜夜新郎。”

    韩规之羡慕地舔了舔嘴唇,仿佛人已经躺在床上风情万种只等他来采撷。

    沈吟赞叹地拍了拍他的肩,起身淡而无味道:“去吧。”

    韩规之一时反应不及时,仓惶地“啊”了一声。

    沈吟朝前一指,手白如璞玉,凡人看一眼都是亵渎:“走吧。”

    都道久旱逢甘霖,然而旱久了便无论如何都不肯信,九死一生时谁都不敢相信自己会如此幸运,韩规之颤抖着,上下唇不断碰撞:“您要放我走?”

    沈吟起身,叉腰蛮横道:“那你跟我回去?坐牢挨刀子?”

    这人不仅不治罪于他,还教他驭妻之法,韩规之忙不迭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他块头本就大,震得沈吟只觉得脚下地面也在颤抖。态度虔虔举止隆重,不知道的还以为沈吟救了他全家老少几十口性命。

    磕完头,韩规之迟迟起身,又定睛看着沈吟,那真诚的眼神恨不得将他请到庙中做观音八难供奉,好不容易依依不舍迈开步子。走了不过十多步,似乎想起什么,他竟然又转头看来,目光如熊熊火烧一发不可收,犹如看着倾心倾力一生的心血。

    吴依秾依稀觉得是看他,又觉得不是看他,怎会有人用“今生唯你”的眼神向他起誓,那誓言中分明写着如有违背叫他魂飞魄散。那一瞬,他被打回尘世,如浮萍荡然无痕,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唯独那一双手毫无保留地轻柔拖住他。

    韩规之终于转身走入林中,消失不见。

    曾响狂奔过来,沈吟伸出一只如精钢利刃的臂膀拦住他,那纤细的臂膀分明不值一哂,却具备不容抗拒的威力。曾响连靠近都不敢,堪堪停住,愕然道:“大人,你怎么放他走了。”

    唯有居同野与他默契相投,其实他不是不明白沈吟为何会放过他,他是个善恶肆意为之的人,这一刻却精密地控制了他心中的善与恶。他相信韩规之不过是行为过分了点,并不伤天害理,他虽然逼迫吴依秾,可也没有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