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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依秾尚未反应过来,就听见那声音越来越近:“叫什么名?”

    “不是本地人,外来的。”居同野道,又招招手示意别客气,热情地邀请门外两人快些进来。

    走侧门的大抵是百姓,沈吟和居同野之间是夫妻情分,不分上下。沈吟遽然反应过来他是个官,敛步伫立,双手背后搬出架子,沉声道:“叫他进来说话。”

    吴依秾只后悔不跌,原本计划着偷偷看一眼,如今叫他如何解释,为了跟沈大人比比美艳好分个高低?当下愁眉苦脸,暗道他的日子怎么如此坎坷崎岖,磨磨蹭蹭抬脚进去,没忘记拉上粉桃子。万一沈大人是个不好说话的,刁难他,要罚也罚俩,也好相互慰藉。

    沈吟见两个人一身脂粉香,娇柔百媚,似浮萍经不起风吹,走起路来腰肢扭捏摇摆。这些都是从小调教到大的规矩,居然是两个戏子。

    吴依秾和粉桃子不敢抬头,哆嗦颤抖,赶紧跪下,口称大人。

    风月情债正浓,沈吟怕居同野管不住裤腰带也想给自己找个洞插,他见多识广认得出这两个戏子都是做皮色生意,当即只以为是被找上门来,他越想越不好,面色不善,趁机用嘴型问到:“认识?”

    居同野没有沈吟浮思绪万千,茫然摇头。

    不像在撒谎,沈吟深知人都能学坏,又想凭居同野的本事应该不至于那么快,他瞒神谎鬼习以为常,观摩人的心思更是手到擒来,立即放下一颗提着的心。

    第四十八章 无影无踪

    吴依秾双膝着地之时得菩萨伽蓝相佑,福至心灵,有了好主意。

    沈吟道:“起来说话,地上怪冷的,你们不击鸣怨鼓想必也无冤屈。”

    吴依秾徐徐起身,头垂得极低,只看得见这个沈吟是高挑个子,顿时呜呜咽咽,装模作样擦拭一番,才诚恳道:“奴家本名吴依秾,打葭县来,原是徐大人府里的。徐贪官平日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奴本是清清白白的优伶,谁成想他看上了奴的美色,使了些见不得人的手段竟……”又风情万种地一拭眉角,想起初上戏台时的紧张慌忙,唱着吟着,水袖一摆也就渐渐放松下来,腰胯拧成柔弱柳枝,“……竟然抢了奴家去,若不是沈大人惩恶扬善,奴家还被关在阎罗炼狱般的地方受苦呐。”

    这下居同野明白了,忍不住盯着这两人看,也不是奇怪,人家怎么打扮都是人家的事,毕竟人生唯有活得惬意才是真正的活。倏地,他发现沈吟在怒瞪他,忙低下头来。

    见居同野不敢再看,沈吟这才满意,这个叫吴依秾的戏子说的煞有介事真情实切,恨不得掏心掏肺相示,不过都是欢场烟花寨里惯用的手段,迷离绮靡三两杯酒下肚,恩客们也就是待宰羔羊了。

    沈吟心里明清,给姓徐的定罪时,本来也是有条欺辱妇女的,谁料这姓徐的娶了妻都是在家里摆着给人看,府中养了不少小倌伶人,都是给够了银子抬回来,没谁是哭哭啼啼的来,这条罪名也就被束之高阁。

    等待愈久,吴依秾愈是不安,刚才的冷静荡然无存,初次上台的慌乱又席卷而来。他慌着慌着,就听见对面这人淡然道:“抬起头。”

    好像被人擒着脑袋,吴依秾猛地抬头,对上一双耐人寻味的眼。

    吴依秾忘记此行的目的,也忘记打量这人究竟有多美,无论他相貌如何,都是官,勾勾手指就能要他的命!他登时后悔哪来的勇气冲动,在葭县好好的,来暇州遭这罪做什么。

    沈吟观他眉眼,是惯于与人戏狎的,嘴角擒着笑,脑袋一歪,竟是看向粉桃子,柔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儿?”

    粉桃子几乎被沈吟一身凛然官气吓破了胆,平日里就迟钝愚蠢,记吃不记打。吴依秾料他不敢回答,怕沈吟加怒一时半会更走不了,他只想赶紧走,便准备替他道:“他叫——”

    一句话未说完,沈吟陡然厉声呵道:“问他还是问你!”

    刚才还温柔细语让人如沐春风,瞬间如阎罗脱身狰狞可怖,沈吟的嗓音温润,如此严厉的口吻听起来如尖锐利爪狠狠划过脖颈。吴依秾只觉得脖上一凉,好似被人割喉,他尚且站得住,粉桃子抖抖索索摊坐在地。。

    居同野没料到沈吟会发火,目带嗔怨看了他一眼。

    沈吟受不住居同野的这种眼神,浑身上下酥酥麻麻十足滋味,便对他挥挥手,又柔和俏皮道:“去搬个椅子来,本官坐着问话。”

    居同野无可奈何,遂摇摇头转身去搬椅子。

    吴依秾听他这话是有长篇大论的意思,少不了胡吹海侃承接应对,但他只应付得了那些满脑淫欲的恩客,遇到个货真价实的官还真没的手段,目前只能求他看上自己。吴依秾颤颤巍巍地站着,忍不住仔细观摩沈吟,第一眼就觉得自己今日要完,这偏僻的暇州就是他的埋骨地。

    沈吟正笑眯眯地打量粉桃子,比起精明机警的吴依秾,他倒是觉得这个人又傻又憨,性子有些像曾响,却没有他那么唠叨饶舌。因为喜欢,沈吟瞧着也就亲切,扶起粉桃子,温和地哄道:“你叫什么?”

    吴依秾从未见过这等脸色瞬息万变的人物,前后分明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性格。

    粉桃子肩头往后一缩,又想亲近,肩头回了原位,想看又低眉顺眼不敢看,怯怯道:“粉桃子。”

    “果然是个桃子。”沈吟笑道,又捏了捏他的脸。

    虽然是个仙子似的模样,吴依秾只觉得压力更盛,果然沈吟一看向他,脸色便沉了下来,秋水眼神刹那荡去,夹带数九寒冰,杀气腾腾。

    沈吟也不急着问话,待居同野搬来椅子,他斜倚着坐下,深秋日头暖和惬意,他昂着下巴,在居同野眼里如一只嗷嗷待哺的猫,指腹既麻且痒,想在那下巴上轻轻挠一挠,不过总归有外人在场,只得罢免,心里哀怨一声。

    居同野站在沈吟身侧,就见沈吟只是慵懒惫倦地坐着,不开口问话,也不叫两人说话,心中纳闷又怕坏事,忍着好奇安然地伴着沈吟晒太阳。他是个耐不住热的,日头正是盛烈之时,今早冷又被沈吟逼着多穿了薄袄,不多时遍体生津。

    良久,吴依秾觉得他脸上粉妆都被晒化晕开,再看没头没脑的粉桃子早就被沈吟以微笑收买,独留他一人担惊受怕。这沈吟也是可恶,心狠手辣平白无故作践佳人,他也无歹毒心肠,言辞诚恳真情意切,怎叫他如此相待。心生怨恨,面如心生,吴依秾看向沈吟的目光中便多了几分埋怨与凶光。

    眼见如此,沈吟换了个坐姿,以身子另一边靠着,轻笑道:“想通了?肯说实话了?”

    居同野方才意识到这人在说谎,沈吟总不会出错,他果然又差点坏了大事,幸亏忍了下来。由此可见,愈是美丽鲜妍愈是歹毒异常,当然沈吟不在其列。

    吴依秾娇躯一震,气喘吁吁,楚楚可怜,端的是十分演技,又恼又怒又娇又嗔,四味杂陈,急忙辩解道:“大人,奴家所言句句属实。”

    沈吟忽的绽开笑颜,看向粉桃子:“小桃子。”

    粉桃子怔了怔,羞羞答答看着他,又垂头看向脚尖,不好意思道:“奴家不叫小桃子。”

    吴依秾心中大骂你个吃里扒外的贱人,回去就把你卖到最次等妓院,专接脚夫苦力生意,保管半年就叫你屁股生疮流脓。

    沈吟笑得露出一口洁白亮牙,教人看着目眩神迷,哄道:“你是只小桃子,本官就喜欢叫你小桃子。”

    “那奴家以后就叫小桃子啦!”无缘无故就被陌生人更名的小桃子喜道。

    小桃子小桃子,吴依秾凶光更盛,保管半年后是颗烂桃。

    沈吟满意地晃了晃腿,继续道:“小桃子,你说说看,你今儿跟着你身边这位来究竟是做什么,小桃子可不许学你主子撒谎骗人。”

    从旁人嘴里旁敲侧击和自己亲口承认是不同的,前者只怕还要遭一番惨无人道的虐待糟践,吴依秾心急如焚,推搡了小桃子一把,而小桃子惯于被主子欺凌,不吭不响,眼神照旧直勾勾地盯着沈吟,仿佛那是仙姑仙子似的。

    吴依秾一跺脚所幸实话实说,愤愤不平,着实为自己叫怨。然而并不是什么能登大雅之堂的事,也就简明扼要,只捡那重点的说,三两句道明缘由。

    沈吟噗嗤一声,开怀大笑,毫无形象。

    居同野笑不出声,还有点尴尬,又觉得这个叫吴依秾的戏子瞪起眼来阴怨狠绝,像是条背地里突袭人的蛇,沈吟偶尔冷淡绝情,也是光明正大磨牙磨爪如虎如豹。

    小桃子不知道有甚可笑,只是看沈吟笑他也笑,裂开嘴露出牙齿微黄,是个痴傻模样。

    吴依秾恼羞成怒,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一手指着沈吟,竟然忘记眼前这人是知县,随便寻个由头就能叫他下狱,而他不过是个靠皮肉吃饭的平头百姓。磕磕巴巴,终于说出话来:“沈大人你也太过分了!怎可无故取笑奴家。”

    这下,沈吟笑声更大,眼角甚至挤出几滴假不假真不真的泪珠来。

    沈吟笑完后,心情大好。他不过是想逼问出实话,没想到实话如此逗乐,竟然还有人不远千里只为比试相貌高低,又见吴依秾气得鼻歪眼斜,更是得趣,怕这人多呆一会他还得向他讨饶!从椅子上跳下来,沈吟对他挥挥手,作势要赶人:“行啦,你看也看过了,比也比过了,走吧,本官不留你吃饭了,免得你瞧着我衙门里的人甚好勾引了去。”

    简直是奇耻大辱,吴依秾不满地嚷嚷道:“奴家是那种招蜂引蝶随便之人嘛!奴家待人向来一心一意从不掺半分虚假!”

    沈吟瞧他盛怒之下说起这等三贞九烈的话来不似掺假,手指头抹掉眼角泪花,戏谑道:“是是是,你当然不是,愿你早日寻得天付姻缘、倾心佳偶。”又一瞪眼,“还不走?等着本官叫人撵你出去,那就不好看了。”

    吴依秾还怕有损衣裙妆容,拉着小桃子溜之大吉。

    ·

    从周巡抚那得了百两银子,居同野寻常也大方不少,一日三餐顿顿带肉,这日晚上烧了碗皮化肉嫩的红烧肉。

    沈吟本来打算也叫他见识见识金山银海,在山寨里见他对牲畜兴致勃勃,十分怕他腰包丰满买了鸡鸭猪仔羊羔在衙门里养,因而也就打消念头,只靠百两银子过活。所幸百两银子,他们如此吃喝,不算铺张浪费,也能潇洒几年,暂时不着急。

    丹霞西垂照门窗,肉还在锅里闷着怕放凉不敢盛出,曾响回来的比寻常要晚,不过他着实认真负责,每日都事无巨细的汇报,沈吟和居同野也不急于一时半刻。

    又等了片刻,曾响人未至声先传来:“大人!我带人来报案了!他找不到主子,急的在路上哭,问他又三句放不出一个屁来,我便做主带他回来,人多力量大,到时候咱们一起去找,总能找到。”

    居同野一听走失,以为是雏鸟离巢,想那鸟爹鸟娘得有多心急,急急忙忙就往外走。

    沈吟正开心,也不觉得烦躁。

    曾响拉着一个哭哭啼啼的人走过来,沈吟和居同野双双傻眼,这人正是小桃子。

    曾响朝身后一指:“还有头骡子,拴前院里了。”

    第四十九章 十字路口

    曾响不敢相信 :“你们认识!”

    沈吟不耐烦地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多嘴,低下头问小桃子道:“是吴依秾把你丢了?还是你跟他走失了。”

    小桃子再见沈吟有种怦然心动的感觉,止住眼泪,呆呆地看着他:“不知道。”

    曾响掩嘴悄声提醒道:“大人这孩子是个傻的。”

    “用得着你提醒?”沈吟没好气道。

    曾响一想也是,沈大人毕竟认识这人。

    沈吟想吴依秾是个精明的,身边跟着蠢笨小厮,莫不是觉得奇耻大辱,于是顺手把人丢了:“来,小桃子你说说看,吴依秾是怎么丢了你的。”

    “不是他丢了我,我……我……主子要叫我粉桃子,可我明明已经叫小桃子了不是粉桃子,他还是要叫我粉桃子,小桃子是小桃子,粉桃子是粉桃子,是不一样的。后来主子就说他叫的是小桃子,是我耳朵不好听错了,听成了粉桃子,我说我不可能听错,我听力最好,粉桃子和小桃子是不一样的……主子又说我吃里扒外,可我什么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沈吟赶紧制止,再这么“桃子”“桃子”的说下去天都要亮了,敷衍道:“你先吃点东西。”

    居同野是个尊老爱幼的,看见人的泪珠恍如自己滴血,打抱不平是不能,倒是恨不能替他哭一场,热情地招呼小桃子来吃一顿热乎饭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