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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音莫违,及尔同死……”
表面上是女子谴责丈夫不专、遗弃结发夫妻的诗歌,郑大人名字里本就带着个“谷”字,用在这里,加上之前恩科考试的惨淡,士林对老皇帝遗留的怨怼之情昭然若揭。
什大人那天在自己的院子里喝酒赏雪。烧心灼肺的泾阳春一杯一杯复一杯。
曹风抱着刀在屋檐下边看着。
刺史大人醉后吟的诗他听不太懂,他说“天若不爱酒,酒星不在天;地若不爱酒,地应无酒泉”,又说“毕竟几人真得鹿,不知终日梦为鱼”,说“欲上青天揽明月”,又说“月寒日暖煎人寿”。
雪雨相搏,如星而散。
什大人满头银霜,时而大笑,时而哭哭啼啼。
下人们忙得人仰马翻,七手八脚将大人抬进卧室。
曹风见这醉汉在床榻上朝自己勾勾手指,附耳凑过去,那人塞给自己一个出城令牌。
“去吧。”
府院后门备好了干粮和快马。
第16章
今年冻得离谱,十一月的天气,却是奇寒彻骨,曹风连夜奔趁,越往东北,就越是烈风狂作,大雪拥关,遮天迷地,举步艰难。
好在曹风骑的是泾原最膘肥体壮的良驹,够他一路到幽州。时局混乱,朝廷的通宝在北方几个重镇几乎等同于废铁,曹护卫掂了掂装干粮的袋子,尚还十分充足。
什鹿鸣打发他走的那天醉眼迷离,一句多的话也没有。等半路上,曹风忽然摸到干粮底下压着的那一大把金叶子的时候,才觉得分量沉重,倒像自己李戴了张冠,捧了一颗别人的拳拳之心,巴巴地千里迢迢送去。
周南来泾州的时候是带着三万精锐,顺着官道一路追讨零星的敌寇西南而下,再跟泾原军会合,一击溃败了大面积盘亘在泾原范围的吐蕃残余军部。这回幽州军理应按着已经坦荡如砥的原路返回。曹风快马加鞭一路追到汾州,却连个人影子都没看见。
有道是“汾水千派,金流汹涌,东控介峦,西连白壁”,汾河谷地一带向来是兵家必争之地。突厥叛党入长安,屠的第一个地方,便是西边白壁关这一头的大小军镇,后来天下兵马大元帅李之仪起兵御寇,勉强收回这片汾州失地,刚要庆功,却忽然暴毙,死状可疑。受他节制的河东、河西、朔方三镇节度使互相猜忌,各自为阵,既对白壁关这块肥肉虎视眈眈,又提防着另外两方势力勾结,故而好几年按兵不动,李之仪死后,此地竟然便成了一块“三不管”之地,时不时有吐蕃、回鹘部落来为害当地百姓。直到今年周南打着防秋的幌子,一路打过去,将两万幽州军驻进了白壁关各处关隘,来了个渔翁得利,这才通了幽州往泾原的官道。
曹风走过白壁关以东一片深山巨谷,滔滔汾水俱成千里横冰,两岸积雪没踝,淅淅风吹,寂寂无人。游侠儿向来对周遭环境最为警醒,上回他经过此地,还是秋风萧瑟的时节,那时候他也揣着一颗胆怯又鲁莽的心,打着马儿远远跟在周南的一万大军后头,河这头一马平川,丛丛的芦苇矮草长势喜人,绝不是如今七拱八翘的地形。
他挑了脚边一个雪堆挖开,拖出来一匹冻硬的死马,马身上一片深红,一摸便化了,拿到鼻尖一闻,是掺着冰渣子的血腥味。马肚子上插着一支折断的箭。
掀开马蹄,铁蹄上烙着幽州军的标志。
曹风忽然打了个寒战。
他举目四望,重新打量整个河谷密密麻麻的这样大小的雪堆,默数了一下,雪堆上面间或立着的,并不是五六千根枯掉的苇杆,而是尚未被大雪盖住的箭身。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忽然攥住了曹护卫的心。
脑海里第一时间浮现的竟是什大人那张又哭又笑的醉脸。
第17章
此时静坐在旧磨坊里的周南心里想的也是什鹿鸣。
几个月前周南假意回应中原皇室南调泾原的号令,用三万军队强占了幽、泾之间的汾州,原本按照周家父子的计划应当是驻扎当地按兵不动,但卢龙节度使忽然自提了副将甘棠和一万精锐,倍道而进,真的去了泾州。
可惜乘兴而去,狼狈而归。
回幽州的路上,周南本比甘棠快半天的脚程,却又生生在官驿多等了一天。
一天之后,周将军不再流连,快马去追前边大部队,一直行到汾州。要到白壁关以西的小河谷时,一行十人的战马忽然觳觫不已,不肯向前。
探路回来的亲兵白着脸说在小河谷看到甘棠部众被射杀的尸体——走在前边的一万精兵做了卢龙节度使的替死鬼。
漫山的酸臭令人作呕,彤云密布,乌鸢低盘。
山麓上蒙着面的异族骑兵打量蝼蚁一般俯瞰着谷底的人间修罗场。
敌强我弱,几个人借着树木的掩护往白壁关方向仓皇逃去,没多久便听见后边越来越响的马蹄。
利箭”嗖嗖“射来,被旁边的亲兵用肉身挡下,直到最后只剩下周南一人。
白壁关的哨台已经目力可见,年轻的将军心中却忽然打了个突突,转辔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他在一个废弃的空村子里找到一处旧磨坊,这个时候天空开始落雪。他将马杀了,割下肉,从一旁的屋顶上薅下些茅草,铺在屋子里,小心生了一堆火,将匕首烤热了,挑出右臂上的箭头和死肉,静静等着夜色降临。
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盖住了周南来时的足迹,却也将他在了这个磨坊当中困了三天三夜。
这三天他不断去揣测这次偷袭的原委,也用了大把的时间去想他的什鹿鸣。
想什鹿鸣倔强的脸,想什鹿鸣发红的眼角,想什鹿鸣推开自己又被紧紧箍住的手,想什鹿鸣半真半假的“我爱你”,想什鹿鸣隐忍的“我不是你的刀”,想什鹿鸣的欲言又止,想什鹿鸣和自己这场没有意义却持续了足足三年的冷战。
想这样那样的什鹿鸣,他一丝一缕都没有来得及抓住。
他听见外边响起军队的马蹄声,以及带着口音的男人的呼喝声。
周南灭了火,左手边放着仅剩的武器匕首——是留给他自己的。他的右臂如今腐烂一片,已经没有力气去杀敌。
外边的马匹环着磨坊在跑,有人在唱着异族人胜利的战曲,有人在大笑,一支支带火的箭射了进来,点燃了屋子里的茅草。
周南苦笑了一下,拾起匕首,准备站起来受死。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会做一次败将,但这次他意识到自己可能永远不能再在和什鹿鸣的对弈中取胜了。
外边的叫嚣声愈演愈烈,周南甚至听见马蹄的嘶鸣。
周南的匕首对准了他自己。
下一刻磨坊的门撞开,匕首被一个金属物打落。
那是一柄金刀的刀鞘。
浑身是血的曹风气急败坏地站在门口:”你做什么?!“
第18章
曹风扶着受伤的周南走到小磨坊门口,翻开地上的几具尸体探看。
被侠客杀掉的是一队五人骑兵,与先前追击周南的一样,都是蒙面羽箭的异族人,身上铠甲是吐蕃军常有的制式。
从小河谷开始逃亡一直到在磨坊中枯坐的三天三夜里,周南不断推演事情的原委,脑中反复念叨一句:“闵予害我!” 既然吐蕃军已经被幽州和泾原部队赶出了关外,那么从泾原到此处至少应该是干干净净,没道理还有残余势力的,唯一可能便是舒闵予那一道防线被有意放开。但舒闵予有什鹿鸣看着,什大人再绝情,不会在这个当口要周南的命——除非什鹿鸣那个时候已经不在泾州。
曹风及时的出现,让周南的猜测再次得到了证实——不是泾原那边来的乱子。
什大人打发曹风来,全无一句完整的交代,两人翻着侠客兜里那一袋金叶子,一时间也得不出什么结论。
面面相觑了片刻,觉得此地不宜久留,还是趁着雪大,先离开再说。
八年前突厥叛军入中原,杀掉小刘村这里大半人口。天下兵马大元帅李之仪来后,陆陆续续从山上回来些村民,好景不长,这些村民,又被后来无人制约的吐蕃军剿灭。吐蕃人杀掉了所有的男丁和儿童,年轻女人被带回军队,剩下几个病孺在村里做些手工活路,直到今年周南的幽州军入境。
想是听见先前磨坊这边的打杀声,村里的人都深深地躲了起来。曹风和周南牵着马穿过小刘村的村道,便能感觉到从角落里投来的瑟缩而畏惧的眼光,目送他们二人离开。
烽火燃不熄,征战无已时。百姓久苦,故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周南没来由想起许多年前还在幽州的岁月里,什鹿鸣在睡梦里忧心忡忡地反复念这么几句诗,等他把对方喊醒再问,却又往往因为沉湎于什大人温柔乡的而放弃了求索。
他本来觉得他是懂得什鹿鸣的,故而知道什大人不会纵容舒闵予为了地方私利而涂炭生灵,因此要杀自己的不是泾原军,但也正是因为他懂得什鹿鸣,故而他一眼看到磨坊门口的曹风时,便知道什鹿鸣这次是彻底对自己放手了。
第19章
什鹿鸣。什鹿鸣。什鹿鸣。
周南右臂中的箭上有倒刺,伤口已有些溃烂,之前硬抗许久,如今曹风的到来让他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一些,终于轰轰烈烈发起了高烧。恍惚之间,许多本已模糊的记忆纷至沓来。
什鹿鸣第一次出现在幽州军的时候不过二十来岁,面色惨白,腰不盈握,风吹一下便要倒的样子。当时的卢龙节度使周臣工给他了一个孔目官的差事,掌管六书,州郡具条事务文案,无论凡碎,皆经他手掌管。
之前舒闵予说得不错的,周家兄弟两个暴戾任性,好养鹰犬,皆从其父。周颂、周南十来岁便被周臣工扔进幽州军营,吃住别无优待,军功皆是刀山火海里挣来的,本就因为年纪轻比别的人吃的苦头多一倍,还得另外多受一份来自父君的严苛夹磨。
什鹿鸣刚来的时候周臣工设过一次张灯宴,意在酬谢诸军,席间抬了一头八百里驳,吩咐人烤作牛脔,与有功将士及左右亲信分而食之。
周臣工跟坐在下方新来的孔目官笑言,古书上说这八百里驳最嫩最甘之处,在其一脔牛心,须速探取之,须臾炙至,苹之头回来昌平,但可一试。
当时周颂、周南各为左右都虞侯,军中威名也在伯仲之间。大儿子周颂自告奋勇亲自下场,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一匹千余斤重的活牛砉然间奏刀分解,掌中一颗牛心尚且怦然震动。急火稍炙,鲜血尚还未凝结,滴沥了一路,盛上来端到什大人面前。
什鹿鸣一张脸由白变黄,由黄转青,又由青变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