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风波四
先前一次合作, 皎埔因夜幽驰援不及险被灭国, 自那往后两国关系极其微妙, 皎埔自是不再信任夜幽, 但也怕得罪了夜幽自己不讨好,与之一直维持着明面上的和平,此时若撇开质子再谈合作, 却真是会让人平白看了笑话。
“高大人所言确有道理,这正是本官今日所奏之事,若能将尊贵的王后娘娘所出大王子送去皎埔为质, 大人以为与之谈合作,如何?”
此话一出, 殿内瞬时炸了锅, 群臣钦佩有之, 担忧有之,轻蔑更有之,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在场有人竟从墨相此言中嗅到了点点嘲讽之意。
此时若是墨秉怀知他所想,定会为他竖上一个拇指哥儿, 诚心诚意的夸上一句:
“此观感堪当猎犬耳!”
片刻的嘈杂过后, 殿内再次回到沉寂, 众臣将携着探究期待的目光一一投向了盯着奏折愣神的武王。
许是感受到朝中的静寂, 武王略显困窘的抬起头, 半晌才对着墨秉怀问出:
“我们肯送, 万一皎埔不肯收?”
墨秉怀拨好的算盘随着永安帝的犹疑再次被推动:
“微臣既然敢将此事提出, 那自是有成形之策,不过若想促成此事,还得向陛下求一人。”
“谁?”
“菏泽铭大将军长子,菏泽修!”
武王立时想起,因为进攻乌祗一事,菏泽铭曾多次上书阻拦,前些日子更是直接递了辞呈,想卸去大将军一职回家种田,不得已,他已将菏泽铭之子菏泽修以王子陪读之名“请”进了宫,此时怕是正在后宫陪着晁笙平呢。
一念起,此时若是墨秉怀能将菏泽修牵扯入此事,那菏泽铭还有何立场再来推脱战事?但再一念至,万一轻易放了菏泽修跟墨秉怀走,到时丢了鸡又打了蛋,未免有些得不偿失。
考量之下却也生了几分退意:
“墨相之意,孤不大懂。”
闻言,墨秉怀仍是一脸的坦荡无私,嚣张的说,武王之忧也在他的考虑中,此时不过是被他提出来,他自是不慌。
“启禀陛下,三年前夜幽皎埔连谋合动,皎埔疑心本不欲与我国合谋,我方士兵伤亡惨重,后来菏泽大将军为了减少伤亡结束那一战,不惜将自己才八岁刚过的稚子送往皎埔为质,那孩子之后还险些没能回得来...”
不得不说,那一战的馊主意是见菏泽铭实在无法后他给出的,本是叫他起奏,遣一王子前去皎埔为质,但前方战事紧急,菏泽铭为了节省时间减少伤亡,几度不舍后含泪送了幼子去往皎埔为质,此一举换得数万前线士兵的活路。
后来皎埔兵败,被乌祗全歼于峡谷中,由于斥候被杀消息滞后,夜幽派去皎埔增援的士兵也被乌祗当时的守将慕寒铮全歼。
等大战结束菏泽铭去皎埔接菏泽修时,宫人愤愤的痛斥他背信弃义,直言人质被杀,这世间再也没有菏泽修。
只是当菏泽铭惶惶回到洲城军营数日后,一身血泥满脸脏污,被饿的皮包骨的菏泽修竟念着“父帅”晕在了军营大门外。
年仅八岁的他在那样的乱世里,竟自己冲出皎埔王宫,顺着一路战火摸回了夜幽。
想起这些墨秉怀是满心的愧疚,若不是他的馊主意,菏泽铭此时便不会畏缩于与乌祗开战,而菏泽修也不会小小年纪就遭了那样的罪。
同样也是因为此事,他泯了心绝了念此生再不做谋士,可当看着无辜爱女出事和几次三番因他遭罪,现下还不知是何境况被软禁在王后宫里的菏泽修时,曾经的信念便做不得数了。
武王听墨秉怀说到这里,心里算是明白了几分,若说那菏泽修也算是个天选之材,不仅样貌清秀性格讨喜,还聪明绝顶过目不忘,宫中王子公主三岁开蒙都显吃力,而他不仅两岁顺利开蒙,长到现在更是文才武略样样精通,看得他都眼红。
墨秉怀点名要他除了他知晓皎埔内情,也是因他这点不同之处吧。
虽是仍不舍将自己的儿子送出为质,但墨秉怀在朝堂上当着众臣的面已经将话说到了这份儿上,他再回绝却显得为君不公了。
“准奏,孤这便着人去钟毓宫接他。”
说完立时遣了人去向钟毓宫。
墨秉怀在武英殿等的揪心,眼见着早朝将下,他直觉这孩子怕是已经出了事,正快速思索着怎样能让武王亲入后宫去接他,一转身,两名内侍竟抬着一身整洁新衣,却脸色苍白,唇上结满了血痂,已完全失去了意识的菏泽修入了殿。
见此一幕众人唏嘘不已,好端端的孩子,怎的变成了这样。
墨秉怀眼尖,一抬眼就看到菏泽修软趴趴搭在担架一侧的指缝里竟还微微往出渗着血渍,眸中不住的泛起疼惜和悔恨,早知如此便不等一夜,让这孩子无端遭了非人之罪。
但面上依旧一副恭谨模样:
“多谢陛下,只是这孩子怎的...”
话音未落,武王将手中玉珠串重重的砸向案桌,直摔得那亮色珠子噼里啪啦滚落一地,群臣也跟着珠子一起“噗噗通通”的跪了地,这才听武王气极的召人进来命令道:
“宣太医,带王后萧氏,进殿!”
未等宫人传唤,萧氏已身着曳地金丝雕绣礼衣,头戴十二花树后冠风风火火的进了殿。
当着众臣的面,萧氏做足了模样,端端正正给武王执了礼,起身时余光瞥过人事不省的菏泽修,面上闪过一丝丝的不自在。
平了众臣之礼,不等武王开口,萧氏竟再次直直跪在地上,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冰冷,带着几分试探和失望,略显娇楚的盯上武王:
“陛下,臣妾前来请罪,对大将军之子菏泽修照顾不周,请陛下治罪。”
若说昨日在墨相一人面前,萧氏表现出的是十分的嘲讽,那今日面对群臣,她也算是给足了武王面子。
但先有墨秉怀以情动人为菏泽修挣了几分同情,再有还显青稚的菏泽修被当着众人的面半死不活的抬上了殿,此时萧氏便是再收敛,在众臣和武王眼中也没了半分怜意。
果然,话音没落武王面上便生了嫌恶之意:
“悍妇!悍妇!好端端的孩子在你手中总是不得好,大王子被你教成泼皮无赖样你还不觉够,眼下连大将军之子你都给孤照顾成这模样,你这王后,当的可好啊!”
说完提起饱蘸浓墨的紫毫笔顺手便甩向了刚抬头的萧氏,当下甩了她一脸一身的浓墨。
萧氏受辱气极当下起身,正欲撒泼时,被进殿请安的太医打断,愤愤的抬袖拂了拂面颊,狠狠的剜了武王一眼转身就要离开。
只是不等她提步,刚焦声遣太医为菏泽修诊治的武王立时换上一腔爆声怒喝:
“站住,跪下!”
这一声吓得群臣呼啦啦跪了一地,许是这阵势惊到了萧氏,昨日还对此充耳不闻大步向前冲的她,此时却是惊诧的略过群臣回望向武王,眸中尽是不解和难以置信:
“陛下吼这么大声,是想在此处置了臣妾不成?”
“难不成你以为孤是请你来大殿上品茶赏乐么?”
“武王陛下好气魄,这是要为了这个小野种处置了臣妾?”
“你再口不择言,不等太医诊完,孤便治你大逆不道之罪你信不信!”
“武王陛下果然好口气,翻脸便不认人,如此小事就拿臣妾祭了刀,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你治吧,反正晁家的天下你最大,杀了臣妾你还有张美人刘美人,缺我一个也不缺,你放心大胆的好好治!”
“你...小事,好好的孩子到了你这里脱了人相你竟说这是小事,一朝为后,你可有半点怜悯之心慈悲之意?你还好意思言其他,孤当时怎么就瞎了眼娶了你进了晁家的门!”
众所周知,王后萧氏母家,上循三代帝师,到了萧氏这一辈却只出萧氏一女,先帝为恩冕萧家,钦定萧氏为晁仁焕正妻。
彼时晁仁焕虽百个不愿,却也是从了先帝之意,大婚后还遵先帝之意善待萧家,恩厚萧氏,没成想竟将萧氏纵成了如今这模样。
“你我年少夫妻,我陪你一步步走到今日,陪你荣登大统黄袍加身,为你生儿育女打理后宫,之后得还眼睁睁的看着你抛下我和平儿,整日莺栖燕落喜报连连,好不容易走到今日,你先是要因为个傻子处置了平儿,现下又要为个野种处置了我,晁仁焕,你怕不是疯了!”
“放肆,来人,王后萧氏以下犯上,大逆不道,无能统摄后宫,即日起削其后位贬为良人,打入洛阳宫,永世不得踏出一步!”
“你敢!”
“孤有何不敢?你只当是先帝赐婚,孤便能一世许你宽厚,若你萧家列祖列宗知晓家门不幸出了你这样一个毒妇,不待孤处置,你也早被恩师逐出家门,族谱除名了!”
“你...”
“启禀陛下,臣见太医诊断完毕,概是有了结果,不若先听听太医之言再做决定。”
剑拔弩张的气氛被墨秉怀轻飘飘一句话带过,萧氏红着眼眶看向一脸嫌恶的武王,再念墨秉怀解围之事时,内心突的生出几分憎恨。
听着身侧太医徐徐说出“炼魂丹”三字,不懂的人四处发问,懂的人只一脸嫌弃惊恐样低声解释,萧氏的脸已分不清是本就那么黑还是被浓墨泼成那么黑。
不等周边起起伏伏的:
“这东西,活要人命啊!”
“不致死,不致残,可吃了它轻轻触碰一下就如万箭穿心般的疼痛啊...”
“莽汉都不见得能受住,这半大的孩子怎么受得住啊...”
声结束,萧氏转身怒斥墨秉怀:
“若不是你那痴女,本宫便不会受今日之辱,你何须假惺惺为本宫解围!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墨秉怀完全无视萧氏的泼赖,只低声疼惜的问太医道:
“这药用上多久了?药性可是除了?他现在还疼吗?”
说着眼眶中竟有薄泪泛起。
萧氏见此怒火更甚:
“墨相装好人还真是一本正经不用扮,对谁都能假惺惺,实话说了吧,他本来不吃那药丸,是本宫威胁他若不吃,就喂给墨相你家的祸水吃,这才骗的他吃下去,墨相,来,再为本宫解围啊!本宫倒是想看看你能假好心到什么时候。”
这回不等墨秉怀说话,武王拍案而起,怒喝侍卫:
“还愣着做什么,将这刁妇带去冷宫关起来,动手!”
侍卫领命却是犹犹豫豫的上前,还客套的对着王后说了声“王后,得罪了”。
而反观墨秉怀却仍是一脸探究的盯着太医,直盯得太医拗不过,这才抹了把汗,眸中尽是怜惜的直起身回他:
“此药药效顶多两个时辰,按时间推算,此刻怕是第三颗药的药性,刚过...”
萧氏被拖起往外走时还在高声痛斥,墨秉怀听完太医的话却顿时冷静下来。
在萧氏被拖出殿门的最后一刻,他先是高声阻拦了侍卫的行动,将萧氏留在殿内,之后执礼跪向武王:
“启禀陛下,后位暂且还不能废!”